（一）出国打工记6

深夜，四周静悄悄的，从厂外马路上传来断断续续的汽车喇叭声。厂区大墙上几只蜥蜴爬上爬下的忙碌着，浑身墨黑的耗子目中无人地窜来窜去，吱吱乱叫着在地上觅食、调情。

偶尔，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几声零落的枪响。来这儿打工的人已经习惯了这种声音，只要枪声不在你耳边响起，谁也不把它当回事儿。

金泰来拿着手电，在空旷的厂区转悠，零落的枪声没使他害怕，反倒让他想起国内春节时的鞭炮声。

今天是黑人过开斋节。据说夜晚月亮如不出来，黑人就是饿一天肚子。这天恰逢星期天，按当地风俗是不能加班干活的，所以厂里连往常必须加班生火的黑人也没来，除了大门口的几个门卫，偌大的厂区内就金泰来一人。

明天就是星期一，厂内照常开工，所以今夜他除要照管好大小八只炉窑的保温、升温外，还得为酸洗间的四只药水槽注水、生火。

瓷厂的华人雇工在集团公司内工作压力是最重的。两个中国管工日夜二班轮流，星期天夜晚无论黑人加班与否，都得有一个管工在厂内值班，三百六十五天天天上班，没有节假日。金泰来单独上班有一个多月了，今天正好碰上开斋节，而且又是夜班。

四周静得令人怵怵的，在这异国他乡这种感受尤为强烈。这里的老板真放得开手，这么大一个工厂交给一个初来乍到的人，在国内真的令人难以想象。

彭司务下班时，虽然把酸洗间的油路、电路给金泰来交待了一番。对于电气设备，他似乎十分外行，交待得含含糊糊，但明天必须开工却十分强调。

金泰来也懒得问他。一个多月来的交道使他对这阿头的脾性基本了解，在笑眯眯的面孔后面，透露出他对上海人生产技术上的几许嫉妒，几许难以捉摸的恐惧，又有几许时隐时现的蔑视。他们在生产上和上海人相比真的不太高明。

“妈的！豁上了！我就不信这么几个炉窑，这么点电路，老子会对付不了。”金泰来心里这么想着。

尽管如此，他还是密切注视着每个炉窑的温度状况，特别是三个大窑。万一出了些什么问题可不是闹着玩的。

时间终于将近午夜三点了，这是彭司务关照的升温、生火钟点。金泰来依次给大小炉窑升温后，准备为酸洗间的药水槽加水、点火。

当他加完水后掀开药水槽地下的炉膛盖板时，不禁傻了眼；四只炉膛的喷油嘴外面，倒有两个进了水。那水已经浸到了马达不到三公分的下方。

“阿金啊！明天可是要照常开工的噢！”彭司务呐细眯着的小眼睛，仿佛又出现在他的眼前。

“妈的！耍我啊！”金泰来喃喃地骂了一声。

事到如今，骂也没用，只有把水舀出来才是上策。

他找来十几只六十公分大的搪瓷盆，再用一只小一点的盆，一盆盆往外舀水。足足折腾了半个多小时。

点火了。他往四只炉膛里一一塞进木柴，用浸满了机油的回丝逐一点上火，木柴开始噼噼啪啪的燃烧起来；然后他又一个个地拧开油路阀门，开启油机马达，美国油机开始呼呼地喷油燃烧。

成功了！金泰来欢呼起来。

然而当他回到第一个炉膛前，又傻眼了。油机嘟嘟嘟地响着，火焰却越来越小，光剩下木柴在燃烧。

怎么回事？接着他又发现四个油机都是通病，油机是光响不喷油。不是说只要拧开油路阀门，启动电机就行了吗？

金泰来这才真着急起来。

他开始顺藤摸瓜地沿着油路寻找起来。油路的终点有一只不大的泵，泵的上方接着乱糟糟的电线看不出哪一根是属于这只泵的线路。

镇静！镇静！

他踹开一大堆乱七八糟的锈坯，小心翼翼地揿下按钮。这下可热闹了，一忽儿排风呼呼作响，一忽儿照明灯全线通亮，一忽儿吊车葫芦嘎嘎作响，这突如其来的噪声惊得墙上的蜥蜴地上的耗子成双成对乱窜乱爬。

几乎泄气的金泰来关掉了这些捣乱的电路，来到一个看来毫不相干的铁壳开关前，无望地合上了闸门，泵启动了，突突突地反而声音极小。

是它吗？不错！就是它！

轰轰的声音从四个药水槽下传来，油机有了血液，炉膛内闪出了熊熊的火光……

金泰来舒展了一下胳膊、腿，拿出一支烟点上。自打来到这儿工作，他的烟瘾越来越大，从一天一包增加到一天两包，像这样半天才想起抽烟，还真是破天荒第一次。

他吸着烟，想象着彭司务早上来上班时该是什么样的眼神。

厂外突然传来一阵尖利的警车声，继而又是一阵乒乒乓乓的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