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想念中原
女人总是对自己所钟爱的男人抱有一定的幻想。徐苹就是这样,因为她也是一个女人。
在答应和郑国彬相处之前,徐苹就在心里和自己暗自赌注:那就是如果吕成在她所允许的期限之内给她打电话的话,她就不答应郑国彬。她一连几天都整夜的开着手机,但是吕成并没有打电话过来。
徐苹不得不苦笑自己和吕成之间有缘无份。她只有认命了。
徐苹跑到北京市百货大楼买了一尊价格不菲的金佛挂坠准备送给吕成留作最后的纪念。为此她还特意的跑到八大处的寺庙找了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和尚给那尊小金佛开了光。她满怀的希望那尊小小的金佛真的能够沾染神的灵气,保佑吕成平安。
她的这个举动看起来有点傻而且荒唐。徐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非得要这样做。但是她当时的确是怀了一颗虔诚之心来做这件事情的。
吕成是一个不能让徐苹放下心来的人。哪怕是在她已经决定了以后不再和他有任何的瓜葛呢,她也一样的牵挂着他。徐苹始终认为吕成是一个时时都与危险的事情相伴的人,她真心的希望他的一生能够平平安安的。她将对他的最后的牵念全寄托于那尊小小的金佛上面了,连同她对他未了的心愿,一起交付与他。
终于等到见面的时间了。当徐苹把那尊小金佛递给吕成的时候,吕成不禁问她,“怎么突然想起来送给我这个了呢?”
“我希望它能够保佑你平平安安的。”徐苹笑咪咪的看着他,心里一阵难过,她并没有告诉吕成她已经做出了和他分手了的决定。
那时候他们坐在光华路的一家名字叫做“枫林小馆”的茶餐厅里。吕成发现徐苹的发型有点乱,他就伸手摸摸她的头发说:“该理理头发了。”
徐苹顺势拉住他的手紧紧的握住,说:“还不是想你想的。”
吕成没有发现徐苹的表情有什么不对,但是从那天以后,他就再也找不到她了。徐苹离开了老刘的公司,并换掉了手机号码。
吕成记得他和徐苹在一起交往时候的每一个细节,一切仿佛就发生在昨天一样。
他吻过她的脖子,她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类似桂花的香气。她的头发很长很滑爽。有一次他们在一起亲热的时候,她发现她的一颗耳环碰掉了,她就很着急的让他和她一起蹲在地上寻找。那是一颗很小的耳环,但那是钻石的,货真价实,是她积攒了好几个月的工资才买下来的。当时的地上全都是果壳、瓜籽皮之类的东西,他和她蹲在地上仔仔细细的寻找,眼睛紧紧的贴着地面儿,直到眼睛差不多都要看花了,才终于在一个苹果核旁边找到了。
往事历历在目,全部都一点一滴的聚集在吕成的眼前了。可是徐苹却忽然的消失不见了,他将在他的生活里再也看不到她的影子。
吕成在三里屯的一家酒巴里喝了整整一夜的啤酒,然后醉卧平安大道。他仰着头看着满满一天空的星星,觉得自己上辈子一定是当过哥萨克,除了深植骨髓里的俄罗斯情结之外,还有这种超乎寻常的酒量。
他的一生注定是要四处奔走的。他知道自己决对不是那种生在哪里就一定要死在哪里的人。
吕成的老家在河南省洛阳市。那是一座从古至今都很有名气的城市,每年的牡丹花会吸引着四面八方的人们,他的童年有五年的时间是在那里度过的。他在那里上小学,并且学会了拼音和汉字。
河南是中国的中心地,它远在古代的时候就被人们称作为中原。那是一个神奇的地方,是兵家必争之地。
“得中原者得天下。”那些喜欢侵略的人总结出这样的规律。中原在那时候是他们心中的希望,是苦难的尽头和幸福的开始。当然,这对那些被侵略者来说则是恰恰相反。
而现如今的中原却已经不再是中原了,它是吕成心中的后花园,是他的灵魂和野心解甲归田的地方。
吕成现在已经搞不清楚他的中原倒底在哪里了。他在泉州出生;在洛阳念小学;然后又到广州读的高中;在成都大学毕业;在西安工作两年;他站在上海的街头吃油炸臭豆腐;在香港和交通警察打架;又到东北沈阳做生意并且在那里认识了徐苹;在北京和徐苹热恋又结束了他和徐苹之间的恋情……
吕成记得他对徐苹曾经说过,他是一个四处留情的人。他说他曾经和法国姑娘调情;和日本小妞谈恋爱;而且还和一个非常健硕的非洲黑女人发生过一夜情。他跟徐苹说这些话,这除了说明他的青春期特别长而且患有严重的慕雌狂倾向之外,还可以充份的证明自己的爱情和他的生活一样,一直在飘。他在有意无意的暗示着她对他别抱有太大的希望。因为,他生活在别处,成长在别处。他的爱情更是无定式可言的,也同样是在别处。
但实际上他也不过是随便说说而已。只有他自己明白自己,他是寂寞的。就算是遇到像徐苹这样的好姑娘,他也只能是在逃避。尽管他对她的离去是多么的舍不得和念念不忘。
多年以来一个人的生活已经让他屈从了这样的一种命运,那就是美好的事物总是与他无关,总是要离他而去。在他的内心深处产生的那种终生都无以言说的忧郁,就如同一个疲惫了的人,走在一望无垠的荒原上时所产生的感觉。他的爱情尽管就在他看得见的前方,可是他要走近它的路程却实在是太遥远了。
徐苹的失踪成了吕成心灵深处的一块结石。只要在他无法入睡的时候他就会想起她,伴随着隐隐的疼痛而无法释怀。他实在是想不出在以后的生活中还会有哪个女子像她那样让他如此的留恋不已。
吕成想起他们最后见面时候的情景。徐苹和他共同探讨他们在一起的可能性。她仔细的抚摸着他的脸,跟他开玩笑似的说:“我知道我们只能恋爱,却不能结婚。”
他问她,“你为什么这么说呢?”
徐苹叹了口气,摇摇头,说:“难道你不这样认为吗?”
吕成说:“这么说你是这样认为了?”
徐苹说:“你别恶人先告状,你明白我的意思。其实你心里和我想的一样。”
吕成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徐苹说:“你放心,我决对不会强迫你和我结婚的。因为我特别的害怕成为你的负担。我知道你根本就是一个不想涉入婚姻的人。”
吕成说:“其实只要两个人相爱,不一定非得要用婚姻来证实的。”
徐苹说:“我不能。我不可有你的那种境界。不管我有多爱你,但是只要我看得出来你不想和我结婚的话,我就一定会去找一个爱我的男人,然后和他一起结婚。”
吕成说:“你真是这么想的吗?”
徐苹拍拍他的脸,说:“没错儿,我就是这么想的。”
吕成很自负地说:“我看在这个世上你不会再找到像我这么爱你的男人了。”
徐苹说:“这你放心,我会的。”
“那你就试试吧。”吕成说:“你爱我吗?”
“爱。”徐苹说:“这还用再问吗?你知道我特别特别的爱你。”
“我也一样,特别特别的爱你。”吕成说:“既然这样,那你为什么就不能牺牲你的婚姻永远的和我在一起呢?”
“我不能。”徐苹说:“没办法,因为我就是个俗人。”
那次的谈话是在很轻松很随和的气氛中进行的。两个人有说有笑的,就像是在聊一个事不关已的话题。
现在再回想起那次的谈话,吕成着实很佩服徐苹。也很羡慕她是一个说到就一定要做到的人。因为她有自己的人生准则和标准,并且一直在坚持。而命运也在她的身上体现了公正性,她如愿了。
在他失去徐苹的消息几个月以后,有一天她忽然打电话给他。她说:“吕成吗?我是徐苹。我想告诉你,我结婚了。”
徐苹熟悉的声音让他有一种恍若隔世之感。那时他正和一帮生意上的朋友在一起吃饭,屋子里乱哄哄的,他有点听不清楚她说的话。
吕成将手机紧紧的贴在耳朵上,说:“你在哪里?”
“我在北京。”徐苹说:“你以前不是说即使我要是真结婚的话,也希望我留在北京吗?”
吕成说:“你一直都在北京吗?”
徐苹说:“我一直都在北京。”
吕成在那边半天都没有说话。徐苹听见他的身边有人大声跟他说话的声音。她说:“你好像很不方便说话。”
吕成说:“是。我现在在跟一些朋友吃饭。”
徐苹很客气地说:“那就先这样吧,不打扰你了。以后有时间我再打电话给你。”
吕成的电话里响起挂机以后的盲音。徐苹真的结婚了。他坐在那里,半晌都没有缓过劲儿来。
吕成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由北京开往济南的火车票,他长久的注视着它。那是徐苹送给他的。车票崭新,未通过验检,平平整整的,一直放在吕成的钱包里面。日期是年前他过生日时的前一天。
那时候吕成在济南和人合作开了间酒楼,大给有二、三个月的时间没有回北京和徐苹见过面。他快过生日了,徐苹打电话给他,说:“我去看看你吧。”
吕成说:“你不用上班了吗?”
徐苹说:“我跟公司请假就行了。”
吕成说:“你如果要是能请下来假的话那你就过来吧。”
徐苹很高兴。她去火车站订好了票以后,又去双安商场给吕成挑选生日礼物,一个精致而又昂贵的进口打火机。银灰色的外壳,做工非常的小巧、精美。在商场的一层,徐苹又花了十快钱给它做了个精美细致的外包装,带有纹路的特种纸,上面印有甲骨文的图案。看上去高雅而又稳重,与那只打火机的品质很相配。
从商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的黑透了。外面下着雨加雪,风很大,很冷。那是那年的冬天里最后的一个坏天气。可是徐苹的心情却是喜悦和温暖的,因为明天的这个时候她就能见到吕成了。
是第二天下午的火车,到达济南的时间应该是在晚上六、七点钟的时间。徐苹告诉吕成,“到时候你去车站接我啊。”
吕成说:“好的。”
徐苹跟老刘请了一个星期的假。公司里很忙,正是图书市场销售的旺季。徐苹跟老刘撒了一个谎,说是要去石家庄看望一个得了重病的朋友。而她和她的这个朋友,大约已经有七、八年的时间没有见面了。老刘经不起徐苹的软磨硬泡,允许了。
徐苹欣喜若狂。可是她没有想到当她第二天坐在火车站的候车室里的时候,吕成忽然的又打了电话过来,他对她说:“我人现在已经在北京了。”
徐苹惊讶地说:“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吕成说:“今天早上四、五点钟吧。我开车从高速公路上回来的。”
徐苹说:“那你怎么不早点打电话告诉我呢?”
吕成说:“我刚刚睡醒不久。”
徐苹很生气,她说:“万一我要是坐上火车了,你不就是让我白跑一趟了吗?”
“不会的。”吕成满不在乎地说:“我是掐着点儿给你打电话的。”
“你这人怎么能这样呢!”徐苹跺着脚说:“你要是回北京的话,就应该早点通知我,我也用不着请假用不着排队买车票了。”
吕成说:“我也是临时有事才突然决定回北京的。想要通知你已经来不及了。”
徐苹忍着气,说:“那你现在在哪儿呢?我去找你吧。”
“不用了。”吕成说:“我这几天会比较忙。因为我妈来了,她身体不好,我得陪她去医院看医生。”
徐苹没有听他把话说完就把电话按断了。吕成知道他的做法让徐苹很气愤。但是他却只有如此。因为他不愿意让他的亲戚朋友们知道在他的生活中有徐苹这么一个人存在。如果他们知道了她,就必然会关切起他的婚姻来。而他是不可能和徐苹结婚的。虽然他这样做对徐苹很不公平。他承认自己在和徐苹的关系上是自私的,但是徐苹将永远的都不会知道,导致他如此惧怕婚姻的真正原因就是因为他曾经经历过一次失败的婚姻!
吕成无法彻底的排除以前的那场婚姻所给他造成的伤害,所以他对自己愈加的挑剔。特别是在面对徐苹的时候。他爱她,却因为自己的不完美,让他的心底生出了深深的自卑。
徐苹在火车站坐到天黑,只好重又返回公司。正如她永远都不会知道吕成的秘密一样,吕成也永远的不会知道徐苹之所以那么迫切的想要见到他的主要原因是因为她忽然发现自己怀孕了。
而吕成对待她的态度则更加的让她印证了自己的想法,那就是他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是与自己厮守一生的人。即便是她有了他的孩子,也是如此。无论是孩子还是她,她们母子俩个谁都不能收服他的心。倘若她现在要是拿孩子来做试探和获取的话,这本身就是一个十分幼稚的行为。因为爱情是不可以带有胁迫和抢夺之心的。
徐苹没有取消她的假期。她在公司的楼下想了一会儿以后,就找了一家宾馆开了一个房间。然后第二天她一个人直接就去了医院。这是她在爱情之路上由于冒险而碰到的一个不大不小的麻烦。她必须亲自的去解决它去承接它。
这件事情就像是一篇散文,形散神不散的永远萦绕在徐苹的内心世界。它是徐苹的一个人生经历,是她的心灵独白,是忏悔录,是她自传的开始和以往故事的结束。是她自己写给自己的东西,她不断的完善它,最后却可能将随着她一起焚烧成为灰烬,而终生不去发表。
也许正是从那一时刻起,徐苹在不知不觉当中已经站在了吕成的身后。她站在那里望着他的背影,而不再是继续与他同行。也正是在同一条路上,她结识了郑国彬,一个在无意之中将她收留了的人。正因如此,她将终生的感激着他。
吕成在那天的一个星期以后去找的徐苹。徐萍坐在他的车上,痛哭不已,连同着她的委屈一并迸发。她第一次在吕成的面前如此的毫无顾及和蛮不讲理。她不允许他跟她说话,也不允许他碰她。
吕成漫不无目的开着车,在北京的大街上兜着圈子。哭声渐渐停止以后,徐苹忽然让他停车,然后她推开车门,“忽”的一下就冲到了马路对面,伸手重又拦截了一辆出租车,扔下吕成,一个人扔长而去。
临下车之前,徐苹把那个打火机连同那张只有起点却未到达终点的火车票,一起留给了吕成。
那张车票吕成一直带在身边,薄薄的一张纸片儿,成了横在他和徐苹之间的一个活生生的障碍。他们百感交集地望着彼此,却再也不能从容的从它的上面逾越。
吕成想,其实徐苹决定结婚没有什么不对。这至少证明了她是有尊严的。
徐苹告之她结婚了的话长久的在吕成的耳边响起,他按照手机显示出来的电话号码重又拨了过去。可徐苹早已经不在了,她用的是路边的公用电话。
吕成看着那张车票,北京到达济南的路程不是很远的距离,可他们却为什么不能通达到彼此的心灵呢!
他是真的失去她了。吕成看着他手中的那张车票,慢慢的将它燃烧成灰。他点燃了它,用的是徐苹买给他的那只打火机。他的心里涌起莫名的失落。
吕成忽然的再次想起了他的中原,他在河南度过的那美好的五个年头。多年的四处奔走让他学会了不少的地方方言。但是在他的内心深处最让他感到亲切的还是河南话。
那时候他们在上课的时说的是普通话,下课吵架、骂人用的却是河南话。在他们学校对面是一大片玉米地,他每次从学校里逃课出来钻进玉米地的时候,感觉总是愉悦无比的。就像是鱼儿游进了大海,幸福极了。
那副情景后来在他长大的时候,时常的在他的梦中出现。他记得他好像还在一部外国的电影里见过,可惜却记不得它的名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