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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与钱有关的二三事

宋梓杨 《有关女人的若干事件》 都市小说 2009-03-19 09:55 责任编辑:端木青云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01413 · CHAPTER-00011531

懂得钱的含义时,徐苹七岁。那时她的弟弟小哲刚刚出生不久。她的父母倒底没能强过她的奶奶,在杨凤琴三十七岁那年,终于给她老人家又添了一个最小的孙子。

徐庆祥的母亲满意极了,徐庆祥却因此而丢掉了工作。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也因为计划生育超生而被罚没得一干二净。他们住的房子已经很破旧了,同年又开始盖新房。房子盖好了,徐庆祥的嗓子也因为操劳上火变得沙哑了,并且哑到至今没有治好。

徐苹第一次看见一个大男人流眼泪,那个人就是她的父亲。为三块钱。上小学三年级的二姐开学时要的三块钱学费。他的家太穷了,没有人愿意借钱给他们,怕他们还不起。徐庆祥求告无门,把自己关在了刚刚盖好的、徒壁四空的新家里,失声痛哭了整整一个下午。

在小哲没出世之前,徐苹家里的条件还算是不错的。因为她是家里的老小,她的父母也很宠着她。特别是徐庆祥,他对自己的这个失而复得的老女儿更是宠爱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她的姐姐们,不管对她耐不耐烦,都得忍受着她的无理取闹。徐苹不爱走路,她让她们轮流着背她四处溜达。她的姐姐们实在是招惹不起徐苹,因为徐苹特别爱哭,而且一哭就没完没的,特别烦人。哭的时候,徐苹喜欢坐在小夺家门后路边的一个石墩子上,等徐庆祥下班回来。她坐在那里扯着长音大放悲声:“我的那个爸呀,你怎么还不回来呀!”

徐苹是属于哭起来容易停下来难的那种。她哭得有声有色,哭一会歇一会儿,甚至在其间她还能和小夺玩一会儿,然后想起来再继续哭。赖皮赖脸的根本就不能去哄,越哄哭得越厉害。

她常常一脸得意的躲在徐庆祥的身后,看着她的姐姐们挨骂,一个个灰头土脸的满是抱屈,却不敢分辨。那是徐苹的童年中最为辉煌的一段时期。她的辉煌和不可一世终于到她弟弟小哲的出生而被迫宣告正式衰落。

她的弟弟小哲出生以后,他们全家人的精力全部都集中在他一个人的身上,再也没有人可能顾及到徐苹的喜怒哀乐。徐苹在家里的地位是从将军到奴隶,一落千丈,灰溜溜的像个夹着尾巴的老鼠,昔日虚张声势的气势已经是昨日黄花,荡然无存了。她谁都不敢惹了,谁不高兴都可以掐她一把,踢她一脚,谁都可以跟她横眉立目的大发脾气,拿她当出气筒。

这让徐苹很落寞。神情落寞的徐苹认真细致的看着她的还在襁褓当中的小弟弟,看他的脸,看他张扬着手脚,乱踢乱叫的样子。他是那么的小,小得什么也不懂,甚至不懂自己已经来到了这个世上。徐苹抿着嘴,一言不发的盯着他看,他不懂世事,却竟然会对着她笑,咿咿呀呀的,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欣喜。让她忘掉了她应该憎恨他夺走了她在这个家庭里的唯我独尊的地位和他给这个家里而带来的贫困。徐苹从心里往外的原谅了他并慢慢的随同别人一样,忽略了自己的存在。

年幼的小哲如同天使般可爱,他小小的身上有足够的魅力吸引着他周围的人去关注着他。那么多认识不认识的人会情不自禁的抱起他,不附带任何一种虚情成份的亲他,将他抱在怀里左亲右亲爱不释手。这让徐苹的全家感到极大的满足和骄傲。原因就是因为有一个人见人爱的小人儿,而这个单纯真实、如同瓷器般珍贵的小人儿恰恰又是出生在他们的家里,只是属于徐苹他们一家人的。

徐苹忘不了一件事儿,那时候她大概念小学三年级吧。有一天她晚上放学回家,快到家的时候,她远远的就看见对面有一个矮矮的小人儿在飞快的跑。后面紧紧追着一只比小孩儿还要大上一倍的黄狗。小孩儿边跑边回头看,竟然比狗跑得还要快。徐苹走近前了,才看出来那个脸色吓得苍白、比狗跑得还要快的小孩儿竟然是自己的小弟弟。

事过多年,徐苹提起当年的这件事情,是当作笑话来讲的。小哲不以为然的笑笑,并且摇头说:“我根本就不记得了。”

徐苹很着急的提醒他,说:“你怎么能记不住呢?”

其实小哲并没有撒谎。在成长的过程中,他是不可能记住发生在他自己身上太多的故事的。他只顾着在别人的不经意当中悄悄的长大。长大是他的任务,也是他在多年以后突然送给大家的一分惊喜。而关于他儿时的一些故事,也是在大家的记忆当中排成了一排,需要感怀时拿出来了,还得要他的亲人们凑在一起,你一点他一滴的聚集起来,才会变得有情有节,当年的那个小男孩儿才会又哭又笑的重新站在大家的面前,讲述他小时候的故事。

小哲从小身体就不好,家里偶尔有一点收入,都给他看病用了。说起来他的病似乎来得奇怪,好得也奇怪。总之,他的家里是不能有收入的,只要是有一点儿钱,他马上就会生病,等到家里的钱所剩无已了,他的病也就跟着好了。

小哲很懂事,他只要听见路口有叫卖的声音,不管人家卖的是什么,他会都马上跟大们声明,“我不要。”去邻居家里玩,看见人家要吃饭了,他自己会很自觉的马上跑回家里来。

上小学三年级时,小哲才仅仅八岁。而他生长的环境却让一个八岁的小人儿过早的成熟起来,从而铸就了他极强的自尊心。每当班级要钱时,他从不肯跟家里要,一直到班只剩下他最后一个。他小小的心里,要承受来自老师和同学的冷嘲热讽。那份压力让他的嘴唇四周燎起许多即碰就破的水泡。原因可能就是为了几毛钱,几毛复习题纸或者是练习薄的钱。

贫穷是多么的可怕!它足可以消磨人的意志。没有粮吃,没有钱花,亲戚朋友们也唯恐躲之不及。徐苹和她的姐弟们最不喜欢的就是过新年。不是怕没有新衣服穿,没有饺子吃,怕的是人家放鞭放炮时,围绕在自己家里的那份凄凉,还有父母脸上的泪水。

徐苹一直渴望拥有一双旅游鞋,这是她埋在心底已久的愿望。那时她已经上初中三年级了。班上男生女生的脚上的旅游鞋让她暗羡不已。脚踏一双旅游鞋多神气啊!那代表着流行和时尚。流行的东西之所以流行,是因为它像风一样迅速而且无孔不入。哪怕它所经过的那个地方有多偏僻,可它也同样会让人一窝似的紧紧追随着它的脚步前行。否则你就是无法跟一个时代接轨,那就是意味着落伍和老土。还有更重要的一点就是:你很穷。你没钱你无法和时尚的东西并驾齐驱。

很不幸,徐苹就是这样一个不折不扣的穷人,而她又恰好赶上了那个对于她来说旅游鞋泛滥成灾的年代。一双旅游鞋十七、八块钱,不贵。十七、八块钱,说起来轻松,可是,每天中午就连三毛钱一根麻花的午饭都吃不起的徐苹,怎么可能大模大样的奢侈到去脚穿一双十七八块钱的旅游鞋呢!

她一个小中学生,根本就想不到挣钱的来路。每天中午在别人吃午饭时她都要远远的躲出去,估计人家吃完了,她才重又回到教室。贫穷让徐苹过份的自卑、自尊又自强。她比谁都更了解自己的家境,贫穷就像是一张硕大而又结实的网,它将她的父母束缚在网中央,紧紧的密不透风,勒得他们几乎透不过来。在这样的情况下,她能叫他们拿什么去给她换一双旅游鞋呢!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徐苹决不会再给倍受贫穷煎熬的父母火上浇油。

徐苹的第一双旅游鞋是杨凤琴在当年入冬的时候买给她的。他们家的孩子太多了,粮食不够吃,杨凤琴和徐庆祥每年冬天都要赶着马车,用自己家里生产出来的苹果到距离接文几百里之外的地方去换大米,以来补贴家用。

那个冬天,徐苹的父母日夜兼程,当他们从营口赶回到家时,已经是夜里一点多钟了。杨凤琴和徐庆祥冻得瑟瑟发抖,他们在炕上披着棉被,焐了大半天都没有暖和过来。就是在那次,杨凤琴给徐苹带回来了一双旅游鞋。是她和徐庆祥用换来的大米在半路上卖掉了一些以后买的。十九块八。

为了省钱,她的父母一路上渴了,舍不得买一瓶两毛钱的汽水喝;饿了,舍不得吃两块钱一碗的面条。但却他们却舍得花十九块八毛钱给他们的女儿买旅游鞋!徐苹心如刀绞。她暗暗发誓:将来一定要让她的父母不再缺钱花,让他们也过上丰衣足食的日子!

徐苹的三个姐姐,念到初中毕业,无论父母再怎么样规劝,就是不肯再去上学了。其实她们在班上的成绩都是很出类拔萃的。徐苹知道,她们之所以这样做是为了减轻家里的负担。接着她们又都紧跟着出去工作,帮助她们的爸妈一起供徐苹和小哲上学。

徐苹上大学是一笔很大的费用。她们家里的底子太薄了。徐庆祥和杨凤琴不得不低三下四的去求人、去跟人家借钱。他们更加省吃俭用的拼凑着徐苹上学需要的各种费用。那真是一段不堪回首的日子!

徐苹在自己的床头上贴下了一张字条,上面写着:江湖险,人心更险;春冰薄,人情更薄;登天难,求人更难;黄莲苦,贫穷更苦。不过,让徐苹庆幸的是,她终于还是在贫穷当中磕磕拌拌的完成了自己的学业。

她的姐姐们出嫁了,小哲也长得高高大大的了,跟他说话时一定要仰着头才能看得见他的脸。徐苹也终于实现了她曾经暗自许下的诺言,她努力工作嫌钱,她让她的父母终于过上了也同样令旁人羡慕不已的好日子。

徐苹承认自己是个有点小心眼的人。她有一个舅舅,她大约有十多年没有去过她舅舅的家里没有跟她的舅舅来往了。即使在同她的舅舅在路上碰面了,她也是能躲就躲,实在是躲不开了,才跟他打一声招呼,却从来也不叫“舅舅”这个称呼。可是农村人太能挑理了,特别是礼节性上的人之常情,他们更是十分的看重。反之,只要你稍有纰漏,他们就会在背后对你大加讲究,将你说得一无是处,体无完肤。

十多年了,徐苹的舅舅终于受不了他的外甥女对他的这种公然的冷落。在徐苹有一次回家的时候,他忍不住找上门来理论。

他怒气冲冲地对徐苹说:“我告诉你小四儿,你别以为你现在有多了不起,在我面前你少给我摆架子,不好使!”

徐苹微笑地看着他,能让她的舅舅火冒三丈,她从心里往外的觉得解气而又得意。她想她终于还是刺激到他了。如果换作是从前,她的家里还是一贫如洗,她徐苹还是一无是处的话,不要说是她不跟他说话,她就算是跟他说话了,他也根本就是不屑一顾的。

可是,她为什么如此的记恨着她的舅舅,和她的舅舅如此的过不去呢?

徐苹上小学六年级时候的一个国庆节,学校在大教室里放映电影。徐苹至今还记得那个电影的名字,叫做《笑比哭好》。老师点名要求二十几个同学从家里带毯子过来,遮掩教室四周的窗户。这二十几个同学里面,其中就有徐苹一个。

徐苹的家里没有毯子,但是被老师给分配到任务是很光荣的一件事情,她必须得态度积极的完成它。徐苹家里没有毯子,可她知道她舅舅的家里有,她决定就到她舅舅的家里去借。

中午一放学,徐苹就跑到她的舅舅家里。她舅舅没在屋子里,好像是去上厕所了。是徐苹的舅妈拿给她的。

徐苹拿着毯子往外走时,她的舅舅回来了。他看见徐苹手里头的毯子,说:“你拿毯子干什么?”

徐苹说:“学校放电影遮窗户用的。”

“谁借给你的?”徐苹看出来她的舅舅有点不乐意。她说:“我舅妈。”

徐苹的舅舅进屋了,她听见她的舅舅斥责她的舅妈,说:“你把毯子借给她干吗?弄坏了怎么办?她家里那么穷,弄坏能赔得起吗?”

那时候徐苹已经走到院里了,她又重新把毯子送回来,说:“我不借了。”

徐苹的舅妈知道他们刚才的话被她给听到了。她瞪了一眼徐苹的舅舅,对徐苹说:“你不借你们老师不得批评你吗?”

徐苹说:“批评我我也不借了。”她把毯子放到炕上,走了。

徐苹想她的舅舅肯定早已经忘记这件事情了吧!但是它对徐苹来讲却是历历在目,记忆犹新。在他人眼里,这也许并不算作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可对徐苹却是不一样的意义。她想,她凭什么要忘呢!就连她自己的亲舅舅都那么的瞧不起她家,更何况是别人了呢!

今天她的舅舅重又让她提起这件旧事,徐苹把这桩压抑在心底多年的往事说出来了。徐庆祥和杨凤琴都吃了一惊。他们没有想到徐苹会因为这件事情记恨了她舅舅这么多年。徐苹以前从来没有跟他们说起过这件事情,但是他们相信徐苹会做这样的事情来的。因为他们知道,贫穷早已经将徐苹从小就塑造成了一个爱憎分明的人。

徐苹让他们想起了一件往事。

徐苹大伯家里的一个唐姐结婚时,徐苹才九岁多一点儿。春节时,徐苹的唐姐回娘拜年。她给每一个亲戚家的小孩儿发压岁钱,每人十违块。轮到给徐苹的弟弟小哲时,她的唐姐只给了小哲五块钱。这让徐苹知道事情的真相以后感到了屈辱。事后,她擅自作主地把那五块钱找了出来,给她的唐姐送了过去。

她的唐姐很讶然,她问徐苹,“怎么了?”

“不怎么了。”徐苹表情自然,“你刚刚结婚,有了新家以后,哪都要用钱呢。”

“哪都用钱也不差这五块钱那。”她的唐姐意识到了徐苹的来意,语气很不好地说。

“那我们也不差这五块钱呀。”徐苹把钱硬塞进她唐姐的手里,说:“反正这钱得还给你。”

“还给我干吗?这钱是给你小弟的,又不是给你的,用你还吗?”

“我小弟也不要。”徐苹倔强地说:“我小弟还小,他不会花钱。”

“谁让你给我送过来的?”她的唐姐问。

“我自己。”徐苹说。

徐苹的唐姐当然不会相信。她手里拿着那五块钱,跟着徐苹的屁股后回家,问徐庆祥,“老叔,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徐庆祥说:“怎么了?”

“你们让小四儿把钱还给我,是不是嫌我给的少哇?”

徐庆祥看徐苹一脸紧张的表情望着他,他马上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儿。他不以为然地说:“是我让小四儿给你送过去的。”

徐苹长长的松了一口气。她没有想到徐庆祥会站到她这一边儿。她注意到她唐姐的脸色有些悻悻的。“我知道你们就是嫌少了。”她画蛇添足地解释说:“不是我的兜里刚好就只剩下这五块钱了么!”

“你别说了我明白。”徐庆祥隐忍地说:“谁心里都不糊涂。不管钱多钱少,你都拿回去吧,谁过日子都不容易。”

徐庆祥没有因为这件事情责备徐苹。徐苹的唐姐走了以后,徐庆祥对徐苹说:“你事先应该跟大人商量一下。”

徐苹说:“我怕我跟你们说了你们会不同意。”

徐庆祥说:“小四儿,你记住,你以后一定要给你的爹妈争口气。”

“我会的。”徐苹说:“我要让那些瞧不起咱们家的人以后都后悔!”

“穷不能生根,富不能发芽。”这是杨凤琴时常勤为自勉的一句话。是呀,穷不能老穷,富也不能老富。谁能把穷人一碗水就看到底,就保证穷人永远都翻不了身,永远都不发达呢!

徐苹终于当着她舅舅的面儿,说出了一直埋藏在心底让她耿耿于怀了十多年来的一桩往事。这让她原本气势汹汹的舅舅有点下不来台面。他难以置信地说:“小四儿,就因为这你十来年都不愿意跟我说话?”

徐苹毫不隐瞒地说:“就因为这。”

她的舅舅说:“四儿,我就是再怎么不对,那我也是你舅舅呀!你怎么的也不能跟我见面儿了连句话都不跟我说一句。”

“不是不想说。”徐苹很不客气的说:“是我习惯了。以前见面儿我跟你说话的时候你根本就连哼都不哼一声。”

“四儿,照你这么说,你这是算跟我记下仇了?”舅舅就是舅舅,他就是再怎么不对,也同样可以理直气壮地在你的面前摆出一副长辈的态势。他理屈词穷却又反守为攻地说:“你长能耐了,看我这个做平民老百姓的舅舅高攀不上你了?”

徐苹不说话,她笑咪咪地看着她的舅舅,就好像故意要气他似的。于是,她的舅舅就像个孩子似的胡搅蛮缠起来。他更加坚定了自己的说法,手指着徐苹,气急败坏地说:“我看你就是这个意思。”

徐苹慢条斯理地说:“那是你说的。我可没这么说。”

杨凤琴和徐庆祥很担心徐苹会和她的舅舅继续僵持下去。他们只能说徐苹,“四儿,你怎么能跟你舅舅这么说话呢?没大没小的。”

农村人是最能讲究辈份之分的。不管你有没有理由,你都要让长辈三分。这是规矩。徐苹妥协了,她不能把自己的父母的话当作耳旁风。

她说:“舅,过去的事儿就算过去了。咱们从现在开始讲和吧。”

她的舅舅缓和下来了。他说:“四,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能记仇呢!”

“也不是光能记仇。我还能记着谁对我好。”徐苹看见她的母亲在一旁边偷偷的瞪了她一眼。徐苹发觉自己又有点犯得理不饶人的毛病了。她朝杨凤琴吐了一下舌头以示悔过。

事后,徐庆祥和杨凤琴一起说徐苹:做人还是要随中一些,才比较讨人喜欢。徐苹知道他们一定又是听到什么风声了,无非也就是有人拿她说事,说她见人不打招呼,太傲气,太目中无人了。

说实话,徐苹不恨她的舅舅,她的唐姐或者说是和她舅舅、唐姐一样的人们。可是,对他们那样的人,徐苹却无论如何也亲热不起来。因为她总也忘不了过去的事情。这只是让徐苹每每想起来的时候,心里感到一种莫名的难过。

杨凤琴去世时,当徐苹整理她母亲的遗物的时候,意外地从她的一只旧袜子里面发现了一百块钱。随后,又在另一只袜子里找到了十块钱和一枚金戒指。那枚金戒指是徐苹刚到北京时给她买的。杨凤琴很喜欢,却一直舍不得戴,害怕干活时把它给磨薄了。

杨凤琴就是这样,买件好衣服也舍不得穿,说是在家穿好衣服白瞎了,等出门的时候再穿。可是,她一年才能出几趟门呢!还有那一百多块钱,她可能是又放忘了地方了吧!杨凤琴没有把钱随身携带的习惯,她一有钱就爱东藏西放的。年龄大了,记性又不好,经常是一藏就藏忘了地方,找都找不到。

也许这次不是她忘放了地方,而是蓄意积攒下来的私房钱。因为家里的钱一项都是由徐庆祥来保管的,他不知道杨凤琴是什么悄悄的攒下了这一百多块钱的。

徐庆祥说杨凤琴,在生病之前她就一直在惦记着想要去看看徐苹的大姐徐惠。

徐庆祥没有同意。他说太远了,杨凤琴的身体又不好,他不放心她一个人坐车去那么远的地方。

徐惠的家在营口,生活条件不是太宽裕。冬天到了,杨凤琴一直在想着徐惠有没有钱买煤取暖。在她的心里,她一直觉得对徐惠有一丝欠疚的。她说徐苹,“几个孩子里头,属她吃的苦最多。嫁得太远了,好了赖了的,一点都照应不到。”

徐庆祥看着那一百多块钱,对徐苹说:“这钱肯定是你妈偷偷的给你大姐攒下的。”

事实上,杨凤琴的心里惦记的又何止是徐惠一个人呢!徐苹想起她的母亲生前跟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四儿,要不我给你做一条棉裤邮过去吧。”

那天北京下雪,天气很冷。徐苹在公司里给她的家里打了一个电话,恰好是她的母亲接的。杨凤琴说:“四儿,你能有好几年没有给家里来电话了。”

徐苹笑起来,说:“妈,你也太能夸张了。我前几天还给家里打过电话了呢,是我爸接的。我爸没跟你说吗?”

“跟我说了。那我也觉得你有好长时间都没有往家里打电话了。”杨凤琴说。

儿女们不在身边,杨凤琴平日里最高兴的事儿可能就是接到儿女们的电话了。哪怕随便的跟她聊上几句什么都好,只要能够让她听听他们的声音,杨凤琴就已经感到很满足了。而除此之外,她母亲再盼望的恐怕就是自己和徐庆祥过生日或者是过春节了,因为只要这样的日子到来了,她的儿女们就会从四面八方的赶回来,聚集在她的身边。

每次徐苹他们回来又走的时候,杨凤琴都会把他们一直送到门前的小桥上。她恋恋不舍的一遍又一遍的追问着他们:“那你们还什么时候回来呀?”

车开出去很远了,当他们再回头的时候,会发觉他们的母亲还站在小桥头那儿望着,随后,她又会一连好几天都睡不着觉。

徐苹告诉杨凤琴,说:“妈,北京下雪了,特别的冷。”

杨凤琴说:“那你就多穿点儿,千万别感冒了。”

“没事儿。”徐苹说:“我穿着两条毛裤呢。”

杨凤琴说:“两条毛裤有什么用啊,一点儿都不挡风。要不我给你做条棉裤给你邮过去吧!”

徐苹说:“不用了。北京什么都有卖的。我要是嫌冷的话,我自己就会买一条穿了。”

杨凤琴说:“卖的棉裤怎么能有自己做的暖和呢!”

“那我也不用你做。”徐苹不领情地说:“你做的棉裤肯定是又肥又厚。你给我做了我也不穿。太难看了。”

晚上下班回家时,徐苹还把这件事当作笑话似的讲给郑国彬听。她没有想到这竟是她和她母亲最后的一次通话。离春节还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杨凤琴就突然的病倒了。

因为小哲当兵不在家,徐苹又结婚了,她害怕徐庆祥和杨凤琴两个人在家过年太孤单,她和郑国彬已经说好了,他们一起回她家过年。这个消息让杨凤琴欣喜异常,她跟徐苹说:“那你们一放假就赶紧回来吧。等你们回来了我们再杀年猪。”

杨凤琴精心的饲养着家里的那头年猪,她在一心一意的等着徐苹和郑国彬一起回家过年。

杨凤琴病倒之前,没有任何征兆。是个晚上,徐庆祥的头有点疼,早早的就脱衣服躺下了。杨凤琴甚至还拿了两片药服侍徐庆祥吃下了。

电视机大开着,杨凤琴调到了一个她最喜欢看的节目。是有关于军事方面的专题征片。自从小哲当兵以后,她和徐庆祥最热心关注的节目就是与军事方面相关的电视节目。就在杨凤琴准备再给自己倒一杯水喝的时候,忽然的就倒在地上了,人事不省。

杨凤琴在医院里整整的昏迷了六天六夜。六天六夜,她一直呕吐不止,周身插满了各种医疗试管。没有人相信杨凤琴还能够醒过来。

徐苹的姐妹几个全部都赶了回来,包括远在广西当兵小哲也回来了。他是杨凤琴唯一的儿子,徐庆祥让他回来见他母亲最后一面。

他们日夜的守候在他们的母亲身旁。当杨凤琴终于苏醒了的时候,她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年老无知的婴儿。她不会说话,大半个身子都不能动弹。她只能用她的已经不再清晰的眼睛仔细的搜寻围在她周围的每一个亲人。但是大多数的人她都不认得了。因为脑部遭受到严重的损害,这使得她对这个世界的认知程度重又回归到人之初的懵懂时期。她无助地躺在那里,更加像一个无辜的婴儿。可是她却认得她的儿子小哲。哪怕她的意识已经搁置在差不多与世隔绝的状态里,她也一样记得她朝思暮想的儿子。

当小哲带着万里之遥的风尘赶到杨凤琴的病床前的时候,杨凤琴一下子就抓住了他的手。病魔不仅仅掳掠了她的意识,也让她失去了表达自己意愿的权利。她不会哭也不会笑的躺在那里,只是紧紧的抓紧小哲的手,久久不放。她可能已经不知道他是谁了,但是她一定认定了他就是她最亲的人。她目不转睛的望着他,面部的表情却是静如止水。

徐庆祥和徐苹的二姨都开始张罗着给杨凤琴的后事做着准备。这让小哲特别的害怕当他复员回到家里以后,再也看不到他的母亲。

徐苹安慰小哲说:“你放心吧,像咱妈这么好的人,老天怎么会让她早早的离开呢!”

小哲坚信杨凤琴一定会好起来。当他回到部队以后,没有人告诉过他,事实上他走后杨凤琴在生病到离世的两个多月的时间里,死神是如何的跟他们的母亲如影随形。

两外多月以来,他的大姐徐惠不离左右的看护着杨凤琴,不知道曾经有过多少次把他们的母亲从死亡线上重又拉了回来。

杨凤琴至死都没有说过一句话。而让徐苹至死都搞不清楚的是她的母亲在瘫痪这两个多月以来的时间里,心里倒底有没有明白过。

大家众口一致的向小哲封锁了杨凤琴已经去世了的消息。他们告诉他杨凤琴越来越好,例如能坐起来了;能自己吃饭了;知道冷和热了……这一件件的好消息接踵而至。小哲对类似的好消息深信不疑且欣喜不已。因为他太相信他的母亲一定会慢慢的好起来的。这样的好消息让他在他的母亲本来已经去世的日子里仍然能够有足够的好心情在部队里生出闲情逸致,来替情窦初开的战友们写着一封封热情洋溢、言词优美的情书而又乐此不疲。

他不断的写信或者是打电话过来告诉徐苹,他替别人写情信之后的各种成果。他掐算着他复员的日子,他告诉徐苹,他还有多少日子就可以回家见到他们的母亲的了。

小哲一无所知的兴高采烈常常让徐苹的心疼痛的不能平息。她在心里念叨着:我的傻弟弟,你怎么会知道我们永远都再也见不到我们的妈妈了呢!

这种亲人对亲人的思念是最原始的一种情感。所有的思念的痛苦都是依赖着回忆来作为铺垫的。不思量,自难忘。徐苹根本就无法让自己停止想念她的母亲。那种锥心透骨之痛是任何没有此种经历的人都所不能体会得到的。

还有小哲,如果他知道他的母亲已经不再人世了的时候,应该是多么的追悔莫及!当年杨凤琴千辛万苦的生下他时,就曾经有人预言说:老母幼子,将来会不会借得到儿子的光呢!这个当初指定的预言如今不幸言中,杨凤琴的一生当中,甚至都还没有吃过小哲用自己的钱为她买过的哪怕仅仅是一粒糖果!高中毕业后的小哲执意的去当了兵,在他母亲有限的人生当中,他根本还未来得及去挣钱来买东西孝敬他的母亲。

徐苹缠磨人似的一遍遍的追问着郑国彬,说:“不是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想吗?我这么想我妈,可我为什么一次都没有梦到她呢?”

郑国彬无言以对。徐苹少吃少喝的让自己空余出更多的时间来去睡觉。她为的就是让自己能够再次梦到她的母亲。梦到即使是火烧房梁走路也仍然是不紧不慢的母亲;重现她在镇上念初中的时候,她不会骑自行车的母亲背负肩扛着厚重的行李走了十几里的山路去学校探望她时的情景;她希望她的母亲能够在梦中告诉她,她现在在那边过得好不好,是不是还像在她生前的时候那样总是缺这少那的;再有,她是多么的担心她那善良、软弱的笨嘴拙舌的母亲初到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会不会被人给欺付了……

收拾杨凤琴的遗物时,徐苹从被柜的底层找到杨凤琴生前为自己做的一件棉袄。棉袄没有做完,上面还别着长长的线和细针。杨凤琴眼花,她做针钱活一向都很吃力。而在做这件棉袄之前,她则刚刚为徐苹二姐家的小孩做完了两条小棉裤。

屋子的里里外外,房前屋后,到处都留有着杨凤琴生前的气息。徐苹总是觉得在她不经意的一抬头之间,就能看见她的母亲笑咪咪的从大门外走近来。可是人还是实实在在的不见了。她们姐妹几个甚至都找不够人手一张她母亲的照片来留作为日后的纪念。

虽然山脚下的那座坟墓里面掩埋着她的母亲,但是事过境迁以后,在这座小山村的历史当中,会慢慢的失去一个名字叫做杨凤琴的女人所有的记忆。这座小山村终究不会记得曾经有过一个名字叫做杨凤琴的女人在这里是如何的度过了她的平凡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