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奶奶
徐庆祥当兵去了,迫于无奈。因为他实在是拗不过他的母亲。在对待杨凤琴不能生育的问题上,他母亲的立场非常之坚定与执着:她让她的儿子,“休了她!”离婚这个字眼在徐庆祥的母亲的眼里还是陌生和新鲜的,但是她母亲的意思却是同一而语,而且没有丝毫通融的余地。
徐庆祥是不想离开杨凤琴的。他想像不出离开杨凤琴以后,他还会从哪里找到像她那么好的一个女人。尽管他的母亲一直在刺激着他,说:“我就不信你离开她就活不了了?天下的女人都死光了吗?你单单就在她那棵歪脖子树底下吊死!”
他的母亲步步紧迫,毫不客气的将他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当中去了。徐庆祥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他只好去当兵,他是想借此来缓冲他的母亲对他的逼迫的。
两三年的时间,他想等两三年的时间过去以后,他再回来时,也许他的母亲就会摒弃前嫌了。
徐庆祥对杨凤琴说:“我对不起你了。可是我也实在是没有别的招儿可想了。”
杨凤琴说:“我知道。”
徐庆祥说:“那你就在家等我回来。我想我当兵走了不在家以后,我妈就没有办法再逼我跟你离婚了。”
杨凤琴说:“我就在家里等你。”
徐庆祥的母亲得知徐庆祥要去当兵的消息,哭天抹泪的骂徐庆祥,“老六,你这个没良心的狼崽子,你瞒着我偷偷的去当兵,也不事先跟我说一声,现在说走就走了。你是根本就没有把我这个当妈的放在眼里呀!”
当兵是一件与国家息息相关的大事情。徐庆祥的母亲也算是一个识时务的人,他深知她就算是再怎么有本事,也不可能横加阻拦徐庆祥离家的脚步的。但是她认定了此事是和杨凤琴脱离不了干系的,这让她那颗本就已经很不痛快的心更加的不痛快。徐庆祥走了以后,杨凤琴成了与她同在一个屋檐下的敌人,她让她连自己儿子的心都把握不住了。她深深的感到了一种无以言说的挫败感。她恨她!徐庆祥刚走了不到几天,她便跟杨凤琴提出了分家过日子。
徐庆祥的父亲于心不忍,他劝说他的妻子,说:“咱们怎么能这么做呢?你让外人见了会怎么想咱们?”
“什么怎么想?”徐庆祥的母亲振振有词的为自己辨解,说:“你也不想想,她真要是个好女人的话,老六怎么会去当兵呢!”
徐庆祥的父亲哑在那里无言以对。他是永远都说不过她的。
杨凤琴被分出去了。她的父亲见不得自己的女儿那么可怜,他很心疼她。他把杨凤琴接回了家里。杨凤琴一直抑郁不乐。她的父亲怕他的女儿会憋出病来,便在镇上给杨凤琴找了一份工作做。在猪毛厂的食堂里做饭。
杨凤琴在猪毛厂里一呆就是三年,直到徐庆祥从部队里复员回来为止。徐庆祥在沈阳当兵,其间杨凤琴曾经去沈阳看过他。在杨凤珍临行之前,徐庆祥的母亲赶忙让人写信告诉徐庆祥:你走了以后她也走了,她去找你你千万别搭理她!
徐庆祥怎么可能不搭理自己的妻子呢!当杨凤琴一脸憔悴的站在他的面前的时候,他的眼泪就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一切尽在不言中,他知道她一个人在家里受了多么大的委屈。
他请假带她去故宫,去北陵和东陵。沈阳是杨凤琴这一生当中去过的最远最大的地方。在多年以后,当她的女儿徐苹穿梭于这座城市当中的时候,她绝对想不到当年她的父亲和母亲在这座城市里曾经留下过怎么样的一番情景的。
杨凤琴在沈阳呆了十多天。那十多天里,恐怕也是她的一生当中最为快乐、幸福的一段时光和回忆。
三年的时间,说长也不长,说短也不短。总之,三年的时间倒底是过去了。徐庆祥从部队复员回来,他没有马上回家,而是直接就去了镇里的猪毛厂。
徐庆祥站在猪毛厂的院子里,正好被出来倒水的杨凤琴看见了。杨凤琴望着他,什么也没有说,而是马上转身去了屋里头把她的行李搬了出来。她站在他的身边,说:“咱们回家吧!”
“咱们回家吧!”他们俩个人的眼里都噙满了泪水。他接过她手里的行李扛在自己的肩上。他们一起回家。
徐庆祥的母亲看着他们俩个一前一后的迈进大门,对儿子久别重逢后的喜悦姑且抵制了她对杨凤琴的厌恶。她无奈地跟自己的丈夫发牢骚,说:“你说我上辈子是不是欠了她的了?”
徐庆祥的父亲则是一脸的高兴,还稍带着那么一点儿的久积成怨、又终于得以报复之后的幸灾乐祸对他的妻子说:“这就是命,你就认命吧!”
儿大不由娘。徐庆祥逃避了三年的时间,终于保全了自己的婚姻。三年的时间,更加坚固了他想要保全自己婚姻的决心。除非他们自己愿意,否则将不会再有人能够拆散他们、欲加破坏他的婚姻。哪能怕这个人是他的母亲呢,也不行。
徐庆祥的母亲只好妥协。但她给他发出了最后的一次忠告,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老六,你记住我的话,有你后悔的那一天。”
他的母亲在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有落寞和愤恨的神态。谁知道呢,也许现在让她感到落寞和愤恨的不是杨凤琴,而是对她的话一项都唯命是从的儿子对她的背叛。可能她的心里是真的盼望着她的忠告落实吧。唯有她的忠告落实了,唯有等到他后悔的那一天来临了,他才会念着她对他的好了。
可是,天下有哪一个母亲不希望自己的儿女过得好呢!徐庆祥宽容地对他的母亲笑了笑,心里有一丝欠意。尽管他母亲对她的儿女们的好里面无法不让人觉得专制和不容违抗的跋扈。他知道,他肯定是让她失望了。
当徐庆祥和杨凤琴的第一个孩子出生时,杨凤琴已经是二十七岁的年龄了。徐惠的出生让她周围众多的亲人们的那颗皱巴了很久的心终于得以舒展了一下。
那个周身都红彤彤的婴儿,被大家惊喜地捧在掌心里,小心翼翼的传来传去的抱在怀里,啧啧称叹。特别是杨凤琴,喜极而泣。映入眼帘的这个得之不易的小人儿让她的心里百感交集。她跟徐庆祥说:“你看你也当爸爸了。”
相形之下,在众多因为徐惠的降生显得热情高涨的人当中,唯有徐庆祥的母亲是漠然的。
“是个丫头吧!”她凭借婴儿刚降生时的那第一声啼哭就判断出了孩子的性别。她边问边凑上前去看了看。说:“真就是个丫头啊。”待她的判断得以证实后,她就再也没有兴致加入那些惊喜者的行列当中去了。
“一个丫头,有什么值得惊喜的呢!”她很不屑的撇撇嘴,对她的丈夫说。
徐庆祥的父亲说:“那也总比没有强呀。”
“让我说还不如没有呢!”徐庆祥知道他的母亲是个十分典型的重男轻女的人。虽然她自己也是一个女人,但是这并不妨碍她对女人的轻视。她的内心,是她的后人们永远都无法探知的世界。
在以后,徐苹一直无法深究她奶奶的这种思想的来源。是什么样的力量致使着她那么的痛恨女人,那么格外的瞧不起一连生了四个女儿的杨凤琴。她的那些儿媳妇们,个个被她调理得见了她,就如同见了猫一样的老鼠一样,唯唯喏喏的生怕一不小心惹恼了她,怕她哪怕有半点的不高兴。
的确,她对她的儿媳妇们是一点儿都不客气的,好像她们天生就欠了她的一样。她在整个家庭中所行使的至高无尚的权力,足可以将她们每一个人打击得体无完肤。
徐苹的奶奶一生中最感到骄傲的就是她生了六个儿子,而且个个对她都是那么的毕恭毕敬,那么的孝顺。她的儿媳妇们更是循规蹈矩,在她的面前低眉敛目。可她们还是会时不时的惹恼了她。付出的代价则是随之而来的一场避之不及的厄运。她会唆使她的儿子们打她们。
但是其中也有例外,比如徐庆祥,就从不打杨凤琴。这是徐庆祥在自己的儿女们面前最引以为骄傲一件事。就连杨凤琴都不得不承认,在徐庆祥的哥几儿个当中,顶数徐庆祥对自己的老婆是最好的了。
徐苹无法一点一滴的去收集她的奶奶当年究竟是以什么样的方式、是怎么心如钢铁的对待她的那些无辜的儿媳们的。但是她听人跟她讲过她的奶奶当年是如何的认定了她的二儿媳妇在外面和别的男人不干净,她的二媳妇几乎要被自己的丈夫和婆婆给逼迫得快要发疯了。最后她终于不堪屈辱,服毒自杀。咽气之前,她用尽了力气,对前来探望她的杨凤琴说:“凤琴,你一定要为你的二嫂报仇哇!”
杨凤琴没能完成她二嫂的遗愿,在徐苹的印像里,她的母亲对她的奶奶一直都很好。针对此事,徐苹曾经向她的母亲求证过它的可信度。可杨凤琴总是会避开话题,说:“什么真的假的,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你还问它干什么呢?”
徐苹说:“妈,我奶奶以前对你那么不好,你就一点儿都不恨她吗?”
“什么恨不恨的。”杨凤琴轻描淡写的说:“恨有什么用?我还能打她一顿?怎么说她终归也是个老人。”
这就是杨凤琴,她从不让忌恨的种子在自己的心里生根发芽。她善待着曾经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的婆婆,毫无条件的包容她的婆婆曾经犯下的种种过失。
徐苹的奶奶过世时,送葬的是一支庞大的队伍。葬礼风光而又体面。但人们却看不到几个真正伤心难过的人。甚至徐庆祥也向他的儿女们悄悄的吐露心声,说:“我不怎么想你奶奶,你爷爷死的时候我比较想你爷爷。”
徐苹发现她的奶奶的死,好像让很多人的心里都如释重负,都暗自的松了一口气。还有徐苹的三姐,别人简直不能在她的面前提起她的奶奶。只要提起她就会很生气的说:“少在我面前提她,我恨死她了。”
她的三姐一直记得她的支气管炎病就是她的奶奶一手给造成的。在她大约两三岁的时候,徐苹的父母出去秋收,他们把徐苹的三姐托付给她照看。徐苹的三姐睡觉睡醒了以后,哭闹着要喝水,这让本来就不喜欢她的奶奶很不耐烦。她舀了一碗凉水就往徐苹的三姐的嘴里面硬灌,说:“呛死你算了。”结果,徐苹的三姐没有被呛死,却被呛得遗留下了气管哮喘的毛病。
徐苹身临其境,她知道她奶奶死后,很多人都不想她。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她奶奶的悲哀和失败。但是她认为,很少会有人像她的奶奶那样,在自己活着的时候,活得那么的有滋有味,那么的以自我为中心,活得那么的洒脱和没有顾忌。
等到徐苹出生还不到满月时,她的父母慑于她的奶奶的威逼,差一点就把她送给了别人。杨凤琴生的女儿实在是太多了,而且把她们养大已经成了迫在眉睫的困难。杨凤琴和徐庆祥无法不再听从徐苹的奶奶的安排。她的奶奶自做主张的托人找好了接收的人家,约好时间,那个人都把徐苹抱出大门口了,徐庆祥忽然又追出去把不谙世事的徐苹从来人的怀里抢了过来。他急叨叨的跟人家说:“你走吧。孩子是我的,我不能把她生下了让她管别人叫爹叫妈。”
他的母亲也跟着追了出来,她气及败坏地说:“老六,你疯了你!”她伸手去抢被徐庆祥紧紧抱在怀里不放的徐苹,“不是事先都跟你商量好了吗?说的好好的你又后什么悔!”
“我不给了。”徐庆祥躲闪着他的母亲,态度坚决地说:“我能生下她就能养活她。就是砸锅卖铁我也要把她养大。”
徐苹在她父亲的坚持下没有被送给人。没有送人,所以徐苹也并不没有因为她的奶奶当年对她所做出的决定憎恨她。特别是在徐苹越长越大了的时候,她就更加的无视于她奶奶曾经对她所做出的决定了。这时候她甚至在心里对她的奶奶生出了深深的同情。她觉得她的奶奶对人的恶声恶气和盛气凌人是浮于表面的。实际上她拄着拐杖四处走动时候的身影都是孤独的。她儿孙满堂,可是往往在她的儿孙们越来越昌盛的时候,她的内心世界里却是荒凉的、杳无人迹的。她孤独的行走于她的亲人们中间,在一场她和他们都看不见的战争里一个人孤军奋战。为了保全那顶无形的胜利的桂冠,她精疲力竭,却无法再让自己停歇下来。
无论一个人对生活表现得是多么的强悍,可是岁月却是饶不过生活中的每一个人的。徐苹的奶奶越来越表现出了老态和力不从心。她的那种老都不愿意让自己显得一无是处的坚持让徐苹觉得她的奶奶很可怜。徐苹常常帮她洗脸、洗脚、换洗衣服等等清理她的个人卫生。有时,她的奶奶也会很感动地对徐苹说:“小四儿,你就不嫌弃我埋汰呀?”
徐苹说:“不嫌弃。因为你是我奶奶嘛。”
她的奶奶说:“小四儿,你对我真好。”
徐苹说:“应该的,谁没有老的时候呀。”
徐苹也故意恶作剧的问过她的奶奶,说:“奶奶,我小的时候你说你干吗非得要把我给人呢?”
她的奶奶说:“你恨我了吧?”
“不恨。”徐苹说:“最后不还是没给出去吗?”
于是她的奶奶又显得很欣慰地说:“也多亏当初没有把你给出去。要不我可真要后悔一辈子了。”
徐苹想,她的奶奶说这句话的时候有可能是真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