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有关女人的若干事件》目录

11母亲

宋梓杨 《有关女人的若干事件》 都市小说 2009-03-19 09:54 责任编辑:端木青云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01413 · CHAPTER-00011529

即使给自己的婚姻作出了错误的选择,杨凤琴仍然永远都不会否认在这个世上最疼爱着她的人仍旧是她的父亲。在这个世上,没有一个人会像她的父亲那样让她有一种稳妥的依赖,让她受了怨屈以后可以跑到他的面前真正的想哭就哭。哪怕是在她的父亲已经离她而去的日子里,她对他的这种依恋也没有因他的离去而离去。

也许正是因为她父亲当初的错误选择,才使得杨凤琴的父亲原本就对杨凤琴的疼爱里面多出了一份愧疚。这种愧疚更加的让他对杨凤琴婚后所受的委屈不能熟视无睹,若无其事。他当初所谓一意孤行的选择何尝不是为自己的女儿着想,何偿不是想为自己女儿的将来找一个好的归宿呢!他比什么时候都更加维护自己女儿的权益。

也正是她父亲的这种无心之过,才让杨凤琴在最困苦的时候仍能感觉得到在她的心里有一个强大的支柱在顽强的、义不容辞的支撑着她,不要让她哪怕正是在艰难中煎熬也不会感到绝望。杨凤琴知道那个在她心灵深处的人就是她的父亲。即使他不负责任的离她而去,她也会时常的去看看他,在他的坟前坐一坐。哪怕仅仅是哭一哭也是好的。

杨凤琴记得她父亲临别时一直在紧紧的抓着她的手。她知道,在这个世上,他最不放心的就是她了;他也知道,在这个世上,恐怕再也没有谁会像她那样刻骨铭心的想念着他。

她原本就是脆弱的。可恰恰又是她的脆弱孕育了她一颗必须得学会在狭缝中才能求得生存的心。因为她别无选择的屈服于她父亲给她安排的生活,可是生活却不再允许她选择一味的屈服。她只能让自己变得坚强。

在杨凤琴二十二岁那年,她和徐庆祥结的婚。那年徐庆祥二十岁,初中毕业后在镇上的丝绸厂里上班。他们和徐庆祥的父母住在一起。

婚后,杨凤琴一直没有怀孕,她有病。妇科上的一种挺难治但是又不是不能治的小毛病影响到了她做为一个女人来说为人妻为人母的正常历程。这让她的婆婆感到十分的不高兴。她一直就不太喜欢杨凤琴,主要的原因是不喜欢杨凤琴的长相。另外还让她一直耿耿于怀的是杨凤琴曾经那么强烈的反对嫁给徐庆祥。

“她有什么了不得的呢?她不就是因为自己长得比别人好看一点儿吗?”徐庆祥的母亲故意很大声音的跟她的丈夫说:“她以为她长得好看就了不得了?”

徐庆祥的父亲想要阻止他的妻子再继续说下去。他着急地看了一眼紧关着的里屋的门,杨凤琴就在里面,他怕被她听见。他说:“你就别说了,行不行?”

“不行。”徐庆祥的母亲丝毫没有压低自己的嗓门,说:“人家的事儿都能做了,你说我还不能说说了?我偏要说。我还真没见过哪个女人长得好看就有好事儿跟着的。女人长得好看就是祸水,是丧门星。”

徐庆祥的父亲小声的为杨凤琴分辨,说:“又不是不能治。你看你,至于这样吗?”

徐庆祥的母亲说:“怎么就不至于?那你倒是跟我说说看,这女人要是连孩子都不会生,那还叫女人吗?那男人娶她还有什么用?那脸蛋儿好看能管传宗接代吗?”

杨凤琴听见她婆婆的烟袋锅子在炕沿上敲得梆梆直响,一下接着一下,好像就是专门要敲给她听的,专门要引起她的注意似的。

杨凤琴就在里屋躺着,她能够清清楚楚地听得见外屋的任何动静。徐庆祥昨天刚刚带她去镇里的医院查过,当她听见大夫说是她的毛病里,杨凤琴当时就哭了。她说:“那我得怎么办呢?”

“怎么办?有病就治呗。”大夫给杨凤琴开了一大堆中草药,递给徐庆祥,说:“拿回去给你媳妇熬着喝吧。”

“那得喝到什么时候呢?”杨凤琴说。

“那可说不定了。”大夫说:“根据病情而定吧。有的人喝了不到半年就见效了,还有的人喝了一年二年都不见效的呢。”

回来的路上,杨凤琴对徐庆祥说:“我对不起你。”

徐庆祥倒不怎么在意,他说:“这有什么对得起对不起的,病这玩艺儿也不是谁愿意得的。”

杨凤琴说:“可咱们回去得怎么跟你妈说呢?”

徐庆祥说:“该怎么说就怎么说吧。反正摊上这事儿了,也不得不跟他们说呀。”

杨凤琴说:“可我有一点害怕你妈。”

“怕什么。”徐庆祥安慰她说:“怎么着她也不能把你给吃了吧。”

她婆婆当然不能把她给吃了,但是她绝对可以给杨凤琴设置各种各样的难堪。

杨凤琴在家里刚刚熬了一回药,徐庆祥的母亲就不允许她再在家里熬药了。她把徐庆祥从里屋叫出来,说:“告诉你媳妇儿,要熬就回她娘家去熬。弄得这一屋子都是药味儿,我闻着脑袋就迷糊。”

“妈。”这让徐庆祥感到很为难。他说:“怎么说她现在也是咱们家的人了。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她现在病了,咱们怎么能让她回她娘家去熬药呢?你让我怎么跟她说得出口呀。你对她这样不是雪上加霜吗。”

徐庆祥觉得他很难向杨凤琴转述他母亲的话。杨凤琴不用他跟她转述,那么大的声音,她在里屋就听见了。杨凤琴拎着药从里屋走出来,委屈求全地说:“是我对不起你家。药我拿回我妈家去熬。”

徐庆祥的母亲凛然不可侵犯的盘腿坐在炕上,她根本就不看杨凤琴。她的眼睛看着窗外。

杨凤琴说完就出去了。徐庆祥追出去,说:“我跟你一块儿去吧。”

“你给我回来。”徐庆祥的母亲厉声的喊住他,说:“有了媳妇儿忘了娘。什么叫做有了媳妇儿忘了娘?我看你这就是有了媳妇儿忘了娘。”

杨凤琴背对着脸儿站在院当中等徐庆祥。徐庆祥的母亲很厌烦地将脸儿转了过来,说:“你别以为是咱家对不起她。她回她娘家熬药怎么了?她那病又不是在婆家得的,那是她从娘家里带过来的病。她在她娘家熬点药怎么了?我告诉你老六,就是让她娘家给她拿钱治病那也是天经地义的事儿。”

徐庆祥说:“妈。”

“妈什么妈,我说的不对吗?”他的母亲说:“你能不能就给我有点儿出息?为了一个女人你就这样跟你妈急赤白脸的,我看我是白养活你了,我。”

在这个家里,还没有人能够违背他的母亲,就连他的父亲也不能。徐庆祥的父亲在炕里坐着,一言不发。他看着他蛮不讲理的妻子,看着窗外的杨凤珍的,看着站在那里无计可施的老儿子,眼里充满了同情和不满。

徐庆祥气馁地说:“好了,我不去了。”

“我说不让你去了吗?”他的母亲甚至比谁都更要懊恼,都更头头是道。她说:“你不去你让人家爹妈怎么想?我可不想让你老丈人丈母娘认为咱们家怠慢了他们的女儿,以为在她婆婆家受了多大的气似的。”

可是,这不算是给她气受算是什么呢?杨凤琴僵硬地站在那里等待徐庆祥出来。脸上挂着泪,却不敢抬手去擦。她知道在她的背后正有一双锐利的眼睛在盯着她呢。她的婆婆,一个看上去凶神恶煞的女人,纵然她的心里有一百个一千个不乐意,也不能够表现出来。她不敢招惹她,因为她没那个胆儿。就好像她当初有一百个一千个不乐意她的婚姻一样,最后也只能用整个身心去承接它。

而杨凤琴,本来就是一个很容易满足的女人。结婚以后,徐庆祥一直待她不错。这就够了,她还能再要求什么呢!她是一心一意的想要好好的过日子的。追根溯源,事端毕竟由她而起,她怎么就那么不争气呢!

药一吃就是半年多,杨凤琴的肚子仍旧是平平坦坦的没有动静。徐庆祥母亲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她无法再让自己平静了。她对杨凤琴似乎失去了耐性了,她的容忍程度已经到了极限。杨凤琴不能生育,让她感到了耻辱和焦燥。

她喋喋不休的跟徐庆祥和徐庆祥的父亲说:“怎么办?你们说说倒底怎么办吧?老六你去问问你老丈人和你老丈母娘,你问问他们怎么办?”

徐庆祥当然不能去问。这就让他的母亲更加的生气。她大声的责问徐庆祥,“你就想守着这么一个女人过一辈子!”

杨凤琴不愿意看到徐庆祥夹在她与他母亲之间左右为难,她试探着跟他商量,“要不咱们就离婚吧。”

徐庆祥诧异地看着她,说:“你怎么这么说呢?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够了。单单这一句话就已经让杨凤琴很感动了。在以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杨凤琴一直记得徐庆祥当年跟她说过的这句话。她是一个十分念恩的人,就算这个人是她的丈夫,她也会一样念念不忘,会记得在她最无助的时候,谁曾经有恩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