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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遥望过去

宋梓杨 《有关女人的若干事件》 都市小说 2009-03-19 09:53 责任编辑:端木青云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01413 · CHAPTER-00011528

杨凤琴是一个性情温顺、贤良的女子。她从小到大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美人胚子。在那一方水土上,她的美丽远近闻名。徐苹早就听别人说过,在她母亲年轻的时候,人们都称呼她“杨大美人”。

徐苹曾经见到过她母亲年轻时候的照片,长长的头发编织成两根麻花辫子垂系在胸前,手上拿着一本“毛泽东语录”,笑咪咪的站在那里,笑容稍微有一点收敛,很害羞。未经过任何的修饰,就像是一汪柔和的湖水,那种不张扬的宁静之美摄人心魄,看上去让人不免又爱又怜,不能不为之怦然心动。

甚至屹今为止,徐苹仍然能够领略得到她母亲印证在她身上的那种美的力量。比如有时候她走在老家的村镇上,偶尔就会被她不认识的和她父母那一代的人认出来,他们会问她,“闺女,你是不是杨凤琴的女儿呀?”

“我是。”徐苹说。

“怪不得的么。看你那眉眼,长得跟你妈一样。”

徐苹知道这是他们在变相儿的夸她长得漂亮呢。这让徐苹的心里感到由衷的自豪和骄傲。就是只单纯的从长相上来说,做杨凤琴的女儿就应该是很光荣的。

不仅仅是继承她母亲的一副好面孔,善良、坚韧和宽容是杨凤琴做为一个母亲留给徐苹的一笔最大的财富。这笔财富会让她的一生都受用不尽。

杨凤琴和徐庆祥的家离得很近,左右邻居,相隔还不到几百米的距离。两个人属于是娃娃亲,那种刚刚出生不久以后,就已经被他们的大人指订下来的婚约。

说起来都好笑,杨凤琴和徐庆祥的婚事是在他们双方的父亲的一次谈笑风声就给定下来的。杨凤琴比徐庆祥大两岁,在杨凤琴两岁那年的秋天,杨凤琴的父亲和徐庆祥的父亲一起在山上割柴禾,干活干累时两个人就凑在一起抽烟。

徐庆祥的父亲那天捡了很多落地的榛子,他把榛子都从衣兜里面掏出来给杨凤琴的父亲,说:“拿家去给你家的小琴子吃吧。”

杨凤珍的父亲很过意不去,他说:“你别都给我,你也留着点儿拿回去给孩子吃呀。”

徐庆祥的父亲自嘲地笑笑,说:“一群野小子,这点东西拿回去,还不够他们塞牙缝的呢。多了少了的,分都分不过来。我才没那份闲心看着他们为这点东西打架呢。”

那年秋天,徐庆祥才出生不到半年的时间。徐庆祥的父亲比杨凤琴的父亲要大上几岁,结婚比较早,所以在徐庆祥之前,他就已经有了五个岁数紧紧相连着的哥哥了。

杨凤琴的父亲一直叫徐庆祥的父亲“老哥”。他说:“老哥,你以后就是咱这方圆几里地儿的老大了。你想想,你以后有六个儿子给你撑腰呢。等将来你那几个孩子长大了,你就了不得了。”

徐庆祥的父亲说:“没用。你别以为儿子多了就是好事儿。细心合计合计,等我辛辛苦苦的把他们给拉扯大了,还得给他们张罗着娶媳妇儿盖房子,一辈子全都围着他们转了。到头来,他们孝不孝顺我还两说呢。凭良心说,要讲对爹妈好的话,那还得是闺女。闺女对爹妈好那可是实心实意的。”

杨凤琴的父亲说:“我看你就是没什么想什么。你要是真生了六个闺女的话,你说的肯定就不是今天的这个话儿了。”

徐庆祥的父亲说:“我跟你说我还真就想要个闺女。可老天爷也不能让你想什么就来什么呀。你看你家小琴子,多好呀,看着就招人疼。”

杨凤琴的父亲说:“你看着稀罕那就给你当儿媳妇儿得了。”

徐庆祥的父亲说:“真的假的?”

“你想要是真的那就是真的呗。”杨凤琴的父亲说:“我看就给你家老六吧。老小吃香。”

因为杨凤琴的父亲和徐庆祥的父亲平时关系就不错,杨凤琴和徐庆祥的终生也就因此被他们的父亲给撮合在一起了。

虽然徐苹的父母极少跟徐苹他们提起有关于他们自己年轻时候的故事,但据说杨凤琴那时候是很看不上徐庆祥的。如同众多的被父母包办的婚姻者一样,杨凤琴在婚前也曾经试着做过徒劳的反抗。

其实杨凤琴看不上徐庆祥的理由很简单,就是因为徐庆祥太懒了。油头滑脑的还有点儿小心眼儿。她觉得他就不是那种会过日子的人。

两个人小的时候还常常在一起玩。特别是徐庆祥,他每次去找杨凤琴都会煞有介事的告诉他的家里人,说:“我去找我媳妇玩去了。”而杨凤琴则会被两家的大人告诫说:“老六是你对像,你比他大,你得让着他点儿。”

杨凤琴就这样开始打她懂事儿的时候起就让着徐庆祥,这一让就让了几十年。这种自小就不知不觉养成了的习惯,让她在以后与徐庆祥的婚姻生活中,即使是在她有着充份理由的争吵中,也显得底气不足,不像徐庆祥那样没理也要抓出三分理的理直气壮。

当两个人都再大一点懵懵懂懂的明白了他们之间的关系,便都故作矜持的谁都不理谁了。他们甚至避免面对面的相见。但这并不代表他们对彼此一无所知,他们两家离得太近了,他们随时随地的都能了解对方任何方面的风吹草动。

比如杨凤琴知道徐庆祥和他的哥哥们一起上山割柴禾,他却趁大家不注意时偷偷的把他五哥割好的柴禾扛回了家里邀功。结果害得他的五哥被白白的挨了他父亲的一顿臭骂。因为徐庆祥的五哥患有严重的口吃毛病,他比不得徐庆祥那样俐牙利齿能够为自己分辨。徐庆祥就是拿准了他五哥的这一弱点,如果他五哥要是在他的父亲面前说他一句,那他就有十句在那儿等着他呢!

那时候的老小和现在大多数的独生子女一样,具有着专横、恃宠而骄的劣根性。杨凤琴慢慢的积攒着徐庆祥诸如此类的“奸、懒、馋、滑”的罪证,她越来越不满意他。还有让她嫁给徐庆祥心存不甘的另外一个原因就是徐庆祥的母亲。那真是一个厉害之极的女人。她让杨凤琴打怵,她料到自己没有足够的能力与她未来的婆婆周旋。事实上也正是如此,徐庆祥的母亲并没有让杨凤琴的担心落空,从她正式踏进徐家大门的那天起,就注定了她必须要吃尽她婆婆给她创造的各种苦头。

徐苹对她奶奶的印像始终是记忆犹新。那是一个尖锐得到死都不曾被磨平了棱角的老人。她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强硬让她不轻易与别人亲近,也不屑于别人与她亲近。

徐苹的奶奶活了九十多岁,她离世时徐苹还在沈阳上学。是个冬天,从死到抬出去埋,几天里都在刮大风下大雪。有人说徐苹的奶奶:要尖了一辈子,临死都不肯让人对她忽视。

家里人没有通知徐苹这个消息。后来徐苹从沈阳回来让她的父亲带她去她奶奶的坟前看过,在一个很偏僻的山坳里。徐苹的心里很难过,不管她活着的时候对别人怎么样,但是起码对徐苹来说,她是她老人家众多孙女当中为数不多的讨她喜欢的一个。她奶奶的身边有一个终年都不曾离弃的小柳条筐,里面装满了从没有间断过的好东西。那里面的好东西恐怕也就属徐苹吃到的最多了。

徐苹的奶奶腰弯得像一张弓。一根拐杖时刻不离手的拄着,脸的一侧长着一颗黄豆粒大小的痦子,还有她从未出阁时起就已经叼在嘴里了的烟袋锅子,这让她整个人看上去就更加显得刁钻蛮横。

自从徐苹的爷爷死后她就在几个儿子家里轮流居住。徐苹没有见过她的爷爷。在她未出生以前她的爷爷就去世了。徐苹的爷爷是个十足的老好人,很懦弱。他活着的时候是很怕徐苹的奶奶的。在他刚和徐苹的奶奶新婚不久,因为一点儿的生活琐事惹恼了徐苹的奶奶,徐苹的奶奶就从装着针线的笸箩里抄起一把剪刀朝自己丈夫的身上扔过去。那把剪子端端正正的扎在了徐苹的爷爷的膝盖上。可徐苹的奶奶竟然未露出分毫的惧色。后来徐苹的爷爷在炕上整整的休养了一个月,腿上的伤还没有好利索。而她的奶奶的专横却因此在徐家奠定下了一个说一不二的基础。

徐庆祥的哥几个成家以后都住在相隔不远的周围。他们的母亲每天未等天亮就会早早的起来,她拄着她的那根拐杖挨家挨户的去揭锅盖做比较。几十年如一日,觉得哪家的饭菜对自己的胃口就在哪家吃。

哪一个儿子家做好吃的东西是必须要先叫上他们的母亲的。否则他们的母亲绝对会不遗余力的将犯规的那家闹得翻天覆地,鸡飞狗跳。她会用自己的实际行动让他们永远的记得忽视她老人家的存在是一个多么大的错误。

例如有一年徐庆祥的大嫂过五十岁生日的时候没有及时通知到他的母亲,她便火冒三丈地冲到她的大儿子家掀翻了一桌子的好饭菜。然后一个人又跑到马路中央坐在那里寻死觅活的嚎啕大哭。直到以徐庆祥的大哥为首,带领全家老少跪在那里苦苦哀求,再加上左邻右舍的规劝,才总算将此事平息下来。

这是徐苹在以后亲眼目睹她奶奶的生平轶事。她想她的奶奶在年愈古稀时尚且如此,更何况在她从前的时候呢!她深深的同情她的母亲当年的苦衷和无奈。

在与徐庆祥结婚之前,杨凤琴曾不止一次地跪倒在地哀求着自己的父亲能够放弃她与徐庆祥的这门婚事。而杨凤琴的父亲那时候已经是本村的村支部书记了,他对自己曾经亲口许诺过的事情就更加的不能够出尔反尔。实际上如果杨凤琴的父亲即使当时不是村支部书记,他也不可能毁弃与徐家当年立下的盟约的。因为他是一个十分讲究信义的人。哪怕这信义里面是拿着自己亲生女儿的一生的幸福去做不知输赢的赌注呢!他也不可能背信弃义。

其实杨凤琴在一次次哀求自己父亲的同时,她已经料到想要让她的父亲回心转意的希望几乎就是微乎其微。因为他是她的父亲,她比谁都更了解他的脾气。只是她不愿意放弃对她来说哪怕是一点点的希望。

在杨凤琴之前,她的父亲就已经做过类似众口皆碑的表率。他的妹妹,也就是杨凤琴的姑姑,自小就和她的哥哥相依为命。和杨凤琴一样,早在母亲腹中的时候,她就已经被自己的父母指腹为婚的许配给了邻村的一户人家。那个男的小时候太淘气了,在一次爬树掏鸟窝时一不小心从高高的树上掉了下来,摔成了瘸子。杨凤琴的姑姑死活不同意,偷偷的跟一个常来村里卖小东小西的外乡货郎私订了终身。

长子为父。杨凤琴的父亲却谨守着先逝父母的承诺,在妹妹婚龄将至时开始张罗着操办妹妹的婚事。

杨凤琴的姑姑不动声色地实施着自己的逃跑计划,可是还是没能逃得脱她哥哥的眼睛。一天夜里,她和那个前来接应她的卖货郎已经逃到村口了,却被杨凤琴的父亲亲自带领了一帮人给捉了回来。

卖货郎被狠狠的打了一顿以后放走了。机凤琴的姑姑重又被带回到了家里。杨凤琴的姑姑甚至以死相逼,可是不管她做什么都改变不了她哥哥的初衷。最终她还是如期的被嫁给了那个瘸了腿的男人。她太恨她的哥哥了。在杨凤琴的姑姑出嫁以后,她大约有十多年来的光景没有再和杨凤琴的父亲来往过。

杨凤琴我也和她的姑姑一样,纵然是对自己的婚事有一千个一万个不同意,她还是不得不嫁给徐庆祥。

后来徐苹一直在想,她母亲和她的二姨为什么会同人不同命呢?两个人所谓的命运为什么会拉开如此大的差距?可能就是因为做为姐姐的杨凤琴已经成了捐献自己婚姻的先驱,而由于她们的父亲的固执已见一手为自己的女儿造成的不幸则如同一面镜子,映照着他的另一个女儿的婚姻。他怎么可能再让他的另一个女儿因为自己的原因步入同样的后尘呢!

或许应该说杨凤琴是在无形之中挽救了自己妹妹的命运的。她用自己的婚姻成就了另一桩婚姻。她用自己的婚姻铺就了一条道路,让她的妹妹一路顺畅的踏过去去寻找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幸福。

倘若杨凤琴婚后的生活一帆风顺的话,她的父亲是绝对不可能竭尽所能的让自己变得开通,让徐苹的二姨按照自己个人的意愿去县城当了工人,并且又按照自己的喜好去自由的选择自己的婚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