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绝别
徐苹终于还是见了杨凤琴的最后一面。杨凤琴的尸体在家里停放了三天。在第二天往棺材里入敛之前,她看见了她母亲的最后一面。今生里她们母女最后的一次面对着面。可惜的是,她的母亲却再也感应不到她的存在。
杨凤琴脸色惨白,眼睛和嘴巴都半张半闭着。徐苹的大姐用手在杨凤琴的脸上使劲儿的抚摸了几遍,可是她的眼睛和嘴最终还是没能合上。徐苹坚信,她的母亲一定是不放心这个家,不放心她的儿女们,哪怕是在她生命的最后一刻,她都没有放弃寻找她的亲人们,她渴望着见到他们最后一面。还有她半张着的嘴巴,她是想要说什么吧!她的心里一定有很多的话想要说出来,是真正的千言万语和叮咛。在这个世上,没有什么比这个家更让她感到牵肠挂肚、惦记不已的了。她把它看得比自己的生命都更为重要,因为她似乎从来就没有为自己活过,这个家就是她的全部,是逢年过节时,她翅膀长硬后离家飞走的儿女们可以从不同的地方聚集在一起的地方。
杨凤琴的遗容让徐苹感到恐惧,她不敢鼓动又不能让自己保持冷静。只是她忽然觉得自己的躯体在面对她母亲遗体的时候变得多余了起来。她无处安置自己的身体。杨凤琴紧皱着双眉,两腮深陷,嘴唇苍白,没有一丝的血色,上面还那么明显的印有生前被牙齿磨咬过的伤痕。她在医院住院时候被剃短了的头发才长出寸把来长,头发和她的脸色形同一色,都是苍白的。白得让徐苹再以后对白色生出了恐惧。它是圣洁的却与生命和活力无关。
它总是让徐苹不自觉的联想到杨凤琴的那张脸,那是徐苹所不熟悉的脸庞,怎么看都不像是她的母亲。她太熟悉她母亲的长相了!她母亲的脸是红润丰满的,眼角和额头上镌刻着皱纹,她只要看见徐苹就会喊出她的小名,会很高兴地说:“四儿回来了。”她决不会如此的静如止水无动于衷。可是,如果真的不是她的母亲,那么,如今躺在她面前正准备着与她决绝的人又会是谁呢!
徐苹无法让自己像她的父亲和她的姐姐们那样伸出自己的手,去轻轻的抚摸杨凤琴的脸,和她做最后的交流。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她看见杨凤琴的眉宇之间有一小块不易察觉到的脏,她看见她的下半片嘴唇窝到了上牙颚的齿缝中间。棺材盖马上就要被盖上了,徐苹手扶着棺材沿边着急地跺脚告诉他们,说:“她的脑袋顶儿那儿脏了,你们快帮她擦擦呀!”
她看见她大姐徐惠擦干净了杨凤琴脸上的她所说的那一小块脏以后,她又说:“还有她的嘴呢,她的嘴唇还在那儿窝着呢!”
徐苹不停的喊着“她她她”的,她本能的不管杨凤琴的遗体叫“妈”,因为她是太想维护她母亲的形像了,她不敢承认这具冷冰冰的尸体就是她亲爱的母亲。
徐苹不知道他们倒底有没有把杨凤琴的嘴唇恢复原样,有人把她给拽走了。斧头钉棺材盖儿的声音坚决而又响透四彻,一下一下的,全部都重重的砸在了徐苹的心上。她的母亲就这样被永久的陈封在那个木匣子一样的东西里面了,让她看不到摸不到的,变得遥不可及了。
那种如同将心碾压在四棱八角的碎玻璃上面的尖锐的疼痛又侵袭而来,那种揪心剜肉般的疼痛伴随着徐苹的眼泪倾泻而出,也唯有眼泪才能缓解她的这种不经过任何麻醉的清醒的疼痛。失声痛哭让徐苹开始上气不接下气,她又有点儿感到她不再是她的感觉了。她支撑不住的想要倒下去。
刚才拽她离开的是徐苹的二姨,杨凤琴的妹妹。徐苹的姥姥有七个孩子,杨凤琴排行老大。徐苹的二姨是杨凤琴唯一的妹妹。
在心里,徐苹一直是把她的二姨当作是自己的榜样。徐苹的姥姥风湿性关节炎,瘫痪了几十年,徐苹的二姨全心全意的侍候着自己的母亲,没有让自己的母亲产生过半点厌世的心理。
徐苹的二姨扶住摇摇欲坠的徐苹,说:“四儿,你不要哭了。人死不能复生,你再怎么难受,就是把自己的身体哭坏了,你妈她也活不过来了。”
徐苹说:“我知道我就是再怎么想她她也活不过来了,我知道。可我就是忍不住想她呀!二姨。”
徐苹的二姨说:“你不要这样,你要是这样的话,会更让你妈走得不放心的。”
徐苹说:“你不知道二姨,我就想你对我姥姥那样,好好的孝顺我妈,让她也好好的享享清福。可是到现在为止,我还没给她过过一回的生日呢!她这几个女儿当中,就只差没有到过她老女儿家里看过了。还有,自从我妈病了瘫痪以后,我连一天都没有侍候过她。哪怕是给她擦擦脸,喂一口水也好呀。二姨,我真的不甘心呀。”
徐苹的二姨说:“你没侍候过,你不是给拿钱了吗?如果你也在家侍候你妈,那还谁挣钱给你妈治病呀?你家这几年不都是指望着你了吗?”
徐苹说:“可我挣钱有什么用?我妈还是没有活过来呀。”
“那是你妈没有那个享福的命。”徐苹的二姨边流泪边安慰徐苹,说:“你妈这一辈子命里注定了要吃大苦受大累,她没有过好日子的福气。”
徐苹的二姨说得没错,杨凤琴才过上几天的好日子呢!同人不同命。这是人们感叹自己命运的时候常说的一句话。就像是杨凤琴和她的妹妹,一奶同胞的亲姐妹,却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命运。杨凤琴的妹妹一辈子丰衣足食,她无法切身的体会到她姐姐的那种被贫穷紧紧束缚于身的苦衷和历经贫困洗劫后余难。
长年累月的操劳使得杨凤琴积劳成疾,周身长满了病痛。而她把医治自己苦难的全部希望都堆积到了日渐长大的儿女身上。几十年来,杨凤琴都一直在依靠着一种叫做“安乃近”的药片来抗衡自己周身的大小病痛。即使是吃这种三五分钱一片的药片,她也要用心的去算计着购买。不到万不得已时,她会让她的病痛得过且过。因为她要把每一分钱节省下来,用到在她看来比她的身体更为重要的地方:给她正在上学的儿女们买上哪怕是一支铅笔,一个本子,一块橡皮之类。那时候对杨凤琴来说,不要说是几分钱的药片,就是片刻的休息对她来说都是奢侈之极的。
因为贫寒,迫使着杨凤琴必须忽略自己的身体,扼制着自己身体上出现的各种不舒服。多少年来的习惯使然,杨凤琴轻描淡写的应付着周身众多疼痛的侵扰。其实说到底了,也是他们这些做儿女的失职,在杨凤琴第一次得脑血栓的时候,竟然在以后将近二年多的时间里,没有想到应该再带她到医院里去做定期的检查!
他们在他们的母亲把自己的身体给忽略了的同时,他们也同样的忽略了自己母亲的身体!倘若换作是他们这些做儿女当中的任何一个病了的话,哪怕是普普通通的头疼脑热,他们的母亲定不会像他们忽略她的病情那样,也同样忽略他们的身体不计,她会时刻的记挂在心上的。
徐苹不能自制自己的悲伤和愧疚,那种失母之痛是她今生永远都无法用任何良方治愈的伤口。
杨凤琴就埋在离徐苹家不远处的西山旁的脚下。站在院子里,就可以看得见杨凤琴的坟墓。那个地方紧紧的挨着马路边。徐庆祥说:“以后你们谁再回来,你妈都能看见。这样挺好的,离家又近。你妈她哪儿都不爱去,她最恋家了。说不上她还能常常回来陪陪我。”
当杨凤琴临出殡的头一天中午,镇政府的人过来找徐庆祥要三千块钱的土葬费。镇政府的人面无表情的站在那里,看上去冷冰冰的不近人情,一副不给钱就誓不罢休的神态。这和笼罩在徐家每一个人脸上的伤痛形成了强烈的对比,他们是算准了在这个时候做为亡灵的家属是不会不拿出这一笔所谓名正言顺的费用的。他们嗅觉灵敏的找寻着死亡的讯息,他们比谁都更懂得入土为安对于每一个亡者的家属来说是具有多么重要的意义!
徐苹不否认她和生活在这里的众多人的心理一样,早已经深植于心的传统思想禁锢于她的头脑,她怎么忍心看自己劳苦了一辈子的母亲被火葬后只留有一捧骨灰呢!那么被推进炼炉里面一起焚烧的不仅仅是她母亲的尸体,还有她和她家人们的心!
而对于镇政府的人来讲,没有什么时候比此刻更容易要出钱来的好机会了!镇政府的人挑选如此最佳时机站在一大群披麻带孝的人面前催促那三千块钱,就像是一幕往人的伤口上撒盐却让人不能说痛的荒诞剧,这是一幕似乎只有当事人才能够深刻体会的什么叫做世态炎凉和残忍。
徐苹隐忍不得发作的说:“你们就不能等人埋完了以后再来要钱吗?”
“等人埋完了,钱就不好要了。”
“你们怎么就知道钱不好要了呢?”
“以前我们也不是没有遇到过这种事情。到时候我们总不能硬把人从地底下挖出来再拉到火葬场火化吧。”
“所以你们就专门挑选这样的时机来要钱,这个时候你们来了就不至于空手而归,就可以不管不顾的自由进退了?”
“没办法。”
“什么叫做没办法呢?你们现在这样做不就是一个最好的办法吗?”
也许他们之所以这样做也并不是毫无道理可言,但是这种方式还是惹得徐苹憋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愤,至始她迫切的想要发泄。她实在是无法再让自己做到心平气和,站在她旁边的郑国彬似乎也看出了徐苹的这种苗头,他阻止她再继续的说下去。
当那三千块钱终于被换成一纸薄薄的收据时,徐苹觉得他们的举止让她母亲的死亡变得不再单纯的仅仅是一个死亡的问题。而是把死亡变成了一种交易,一种暗藏着讥讽的交易。他们把已经死了的人变得不那么的正大光明,鬼鬼祟祟的,甚至不得不强迫着活着的人代替自己站出来为自己的死亡讨价还价。如果不是郑国彬恰好在镇政府有一点关系,如果他不去找人说情,据说徐苹的家里最起码得要交四千块钱。
徐苹的悲愤无以释放。镇政府的人揣好钱骑着摩托车扬长而去,脸上带着计谋得逞之后特有的小得意。她在心里十分刻薄的想着,说不上他们的心里有多么的巴望着在自己的管辖范围多多死人呢!因为这是一笔多么可观的进项啊。在众多名目繁多的征收费用当中,大概没有什么比这种费用更容易催讨的了。不拖欠,不废话,并且绝对的少有麻烦,不会空手而归。真不知道如果有一天他们当中的亲人也死去了,并且遭遇同番的情景,那么他们的心里又会是一番什么样的感受呢?!
杨凤琴抬出去埋的时候,没有让徐庆祥跟着到坟上去。徐庆祥就站在院子里遥望着跟随着他同甘共苦了几十年的女人被埋入地下变成一抔黄土,孤伶伶的堆在那里。
徐苹和她的姐姐们从葬礼上返回来的时候,看见徐庆祥正黯然伤神地站在院里圈养着家禽的栅栏边发呆。
徐苹说:“爸,咱们进屋子吧。”
徐庆祥指着一群正扯着嗓门呱呱乱叫的鸭子和鹅,说:“四儿,咱们家丢了一只鹅,不知道让谁给偷走了。这些可都是你妈养的啊。”徐庆祥就像是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他们肯定觉得你妈不在了,家里就只剩下我这么一个老爷子没人看家了,觉得我好欺付才偷的。”
“爸,丢就丢吧。”徐苹的二姐在一旁安慰着徐庆祥,说:“你放心吧。趁火打劫偷咱们家鹅的那个人肯定不会有好下场的。”
人抬出去了,喧闹了几天的院落突然平静下来,每个人的心里都觉得跟着空落落的。
徐庆祥说:“你妈不在了,这个家就不再像是一个家了。”
徐苹说:“爸,你别这么说。我妈不在了,不是还有我们吗。”
徐庆祥说:“那不一样。你们都结婚都是有家有口的人了。你妈要是还活着的话,哪怕是成年累月的瘫痪在炕上不能动呢,只要有她这个人在,那这个家也还是一个完整的家呀。”
徐苹的大姐徐惠说:“你放心吧爸,我们不会扔下你一个人不管的。我以后就在家里陪着你,一直等我小弟从部队复员回来为止。”
“不用你陪我。”徐庆祥说:“你妈瘫痪这两个多月,你拖家带口的没日没夜的侍候着,已经够你受的了,你也有家有业的,我怎么还能让你再把自个儿的家扔下不管了,在这儿陪着我呢。”
徐惠说:“没事儿,如果我妈没走的话,那我不也得在这儿照顾着她吗?”
“那我也不用你在这儿陪我。”徐庆祥说:“我不用你们陪,我谁都不用。你妈没了,我可不想再拖累你们。我自个儿能照顾好我自个儿。再熬几个月,小哲就回来了。等小哲回来了就好了。才几个月的时间,一晃也就过去了。”
徐惠说:“那怎么行呢!”
“没什么不行的。”徐庆祥说:“我知道你们是不放心我一个人在家里,怕我一个人想不开会做出什么傻事来。你们放心吧,我不会做傻事的。小哲还没结婚呢!你妈活着的时候最想最不放心的就是她的这个老儿子。我可不想让他回来看不见他妈了不说,就连他爸他也看不见了。要是真那样的话,那咱们的这个家也就是真的彻底的完了。”
末了,徐庆祥很坚定地说:“不为别的,就是为了让你妈放心,我也要好好的守住这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