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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伤离别

宋梓杨 《有关女人的若干事件》 都市小说 2009-03-19 09:51 责任编辑:端木青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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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苹无法找到自己想要嫁人的确切渊源。天生的敏感缔造了她的童年以至于现在万事随缘的秉性。她的骨子里似乎多少掺有宿命的成份,而铸就她这种秉性的根由大多数是和她自小就经历过贫穷的洗礼相紧密关连的。

流浪的日子是从她十六的时候就开始的。最初的日子里徐苹并不知道旅途将要成为她生命当中最为重要的部份。有时候她一个人坐着火车,从一个城市穿梭到另一个城市,几千里的路程一个人独坐,用散淡的目光看着车窗外苍凉的景致和车窗内嘈杂的拥挤,很累时,她便想到有朝一日能够用心的营造一个家园,把纷乱的思绪聚拢到一个温馨的小家里纵情的剖析,做一个恬恬静静的小女人,为人妻,为人母,过着安静宁和的小日子。

她时常会想起小时候的一个夏天,老家乡村的小土路上,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有一个老头肩上挑着担子,哟喝着烧饼来卖。而她小的时候是多么的馋那!徐苹的母亲牵着她的手,会忍痛割爱的用一枚红皮鸡蛋给她换回一个个子最大的烧饼吃。那时候徐苹觉得这种食物就是普天之下最好吃的东西了。她在数着手指头的日子里盼望着自己能够快点的长大,等到和自己的母亲一般的年龄了,她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嫁给有着很多烧饼的老头了。那么她每天根本就再也不用花钱不用鸡蛋换,就能吃到这种全天下最好吃的美味了。

有了嫁人的愿望以后,徐苹小小的心里便多出了一份期待,她常常有意的避开伙伴们,一个人满怀等待地站在路口,盼望着老头的出现。她是已经真心的把自己看作是老头的媳妇了,这个不太正大光明的理由让徐苹再以后见到那个卖烧饼的老头的时候常常会感到脸红心跳。她无法让人分享着她的心底的这个小秘密,她只有在心里暗自的祈祷老头能够平平安安的长命百岁,等她长大以后好嫁给他。

这个想要嫁人的理由在徐苹的心里延续了很长的一段时间,直至有一天她忽然听她的母亲说那个老头被当年的洪水冲走了,徐苹竟然跑到她常等老头出现的路口哭了一个下午。她怨恨老头太不够意思,竟然不肯等她长大。以后的日子里再吃饶饼便也没有了滋味了。而她嫁人的愿望便也由此在她的童年中搁浅了。

再大一点的时候,徐苹看到父母为养家糊口时常一筹莫展的样子,幼小的心灵便过早地懂得了贫穷的内涵。由此,她便希望长大以后找一个有钱的男人嫁过去。这样的话,她就可以跟婆家理直气壮的要很多的彩礼给她的父母,让他们也能够过上开心舒服的日子。可是当她看到邻居家的嫂子时常的把家里的米、面之类接济给自己不太富裕的娘家,却被丈夫打骂时,心里又唯恐将来也会受到同样的遭遇而惶惶不安……

在以后离家的日子里,经历了太多在乎或不在乎的事情。事隔多年以后,徐苹仍在属于一个人的日子里进进出出。如今,她不再需要再因为仅仅满足于自己的口腹之欲或者是贫穷的原因再有嫁人的想法了。但是徐苹知道,她的婚姻是她的母亲杨凤琴的一块心病。

徐苹和郑国彬结婚还不到半年的时间,杨凤琴就突然的得了突发性脑出血去世了。徐苹想,这可能是她做的唯一的一件在她母亲的有生之年感到宽慰的事情。

杨凤琴离世时还不到六十岁,是马年的一个春天。人们都说马年无春,刚刚过完春节,叶子说绿就绿了,快得让人来不及去注意。才到三月份的天气,北京就已经是遍地开花了。大街小巷,满眼的灿烂和蓬勃,这是个无处不在蕴藏着激情的季节,除了处处都是无限的好风光之外,商家们也在绞尽脑汁、变着花样的促销打折;还有满大街招摇的年轻男女们,一个个扯高气扬的表情,他们的衣不惊人誓不休的穿着装扮,这些无一不在勾弄着人的心思蠢蠢欲动和复苏。

而在这时候的东北,蓄积了整整一个冬天的冰雪还没有融化呢!

那天的北京刮着沙尘暴,满天满地翻卷着的黄土沙尘,足以蒙蔽着人的双眼。

是午间,徐苹站在窗前,看院子里的那些树和那些花在风尘中摇舞,叶子和花瓣已经被沾染成了肮脏的土灰色了。她能清晰地闻得到那股由窗外穿进来的刺鼻的沙尘的味道。

这种天气无可置疑地影响到了徐苹的心情,她烦躁地在只有十几平米的小房间里转来转去,躺下又起来,电视机开了又关上。郑国彬没有回来,她的肚子已经叫了半天了,却懒得去做东西吃。她显得无所事事的,最后只得给自己倒了一杯白开水,端坐在那里,干等着白开水晾凉。

电话响了,是徐苹的大姐徐惠从老家打过来的。她说:“小四儿吗?你快回来吧,咱妈老了!”

“什么时候?”徐苹本能地问了一句。

“就刚才。”

好像怕她再多问似的,刚刚说完话,那边就匆匆忙忙的将电话挂断了。

大约能有几分钟的时间里,徐苹都静坐在那里没有动弹。她看着放在桌子上的杯子口上方徐徐冒起来的白气,一直在轻轻的笑。那种极度悲伤之后不知所措的傻笑。

外面的天是阴的,屋子里很黑。她又把窗帘放了下来,屋里屋外就都是阴沉沉的了,透着冬日余去的寒冷。徐苹的身上穿着郑国彬的棉袄,心仿佛被刚才的电话给一下子掏空了。她有点不大相信她刚才接到的那个电话是真的。徐苹又伸手将话筒拿起来紧贴在耳边,里面嗡嗡的一片盲音。

徐苹想像她母亲那么好的一个人,怎么会说没就没了呢!甚至昨天晚上她还给家里打了电话,她的大姐徐惠还告诉她说:“咱妈的精神越来越好了。”她还说让她放心呢!

徐苹已经跟家里说好了,等再过半个月她忙完了手头上的事儿就回去。她在北京已经看好了一个可以坐在上面就能够解决大小便问题的轮椅,她准备这次回去的时候就给她的母亲买下来带回去。天气越来越暖和了,他们可以把她的母亲常常的推出去晒晒太阳。可是,她还没等把轮椅买回去呢,她的母亲怎么可能就突然的不在了呢!

徐苹愈发觉得她刚才听到的那个消息太不可靠了。就像是她年前得到她母亲突发性脑出血病危的消息,她的母亲不也是同样的被抢救了过来让她虚惊一场吗?她知道她的母亲舍不得她还有她远在广西当兵未归的弟弟的,她不可能不等到见着他们,就甘心离去的。包括那时候在医院,就连大夫都说她的母亲能够活过来简直就是一个奇迹,他们说在她母亲的心里肯定有一股强大的精神力量在支撑着她,否则是不会出现这样的奇迹的。徐苹坚信,支撑她母亲的那股力量就是她和她的弟弟。她最小的两个孩子离她太远了,她一直不放心他们。

她的母亲不在了,这是一件多么可怕的大事情啊!她一个人实在是无法承接这么大的打击,它让徐苹感到了沉,一种被人从高空突然抛落谷底的沉重。徐苹想她应该先把这件事情告诉郑国彬才行。

外面的风沙铺天盖地,让人无法顺畅的呼吸,也无法睁开双眼。徐苹从屋子里冲到部队的大院儿,她想到对面儿的办公楼里去找郑国彬,她迫切的想要告诉他她的母亲已经不在了的消息,从此以后她就再也没有母亲了。可是她却茫然的站在操场的中央,忘记了自己从屋子里跑出来倒底是想要干什么。

是郑国彬的同事帮徐苹找回了郑国彬,他去他另外的一个同事家里下棋。

徐苹又坐在屋子里等郑国彬回来,她觉得她的嘴里、耳朵里似乎灌满了沙土。她睁不开眼睛,她的耳朵里面回荡着飞沙走石四处流窜的轰隆隆的声音。还有她周身感到了彻心彻骨的冷。她坐在床边,无可抑制的打着牙颤。徐苹忘记了哭,她忘记了她是可以用眼泪来缓冲一下自己的恐慌的。

郑国彬推门进来,徐苹“噌”的窜起来猛的揪住他的衣服,声嘶力竭的责问他,“你上哪儿去了?你知不知道我到处在找你也找不到你?”

郑国彬赶忙解释,说:“对不起,我不知道。”

“不知道你中午就可以有理由不回来了吗?”

“可是我现在知道了不是马上就回来了吗?”

“你回来了顶个屁用?我妈不在了,她死了!”徐苹变得不可理喻起来,她几乎疯了一样抓住郑国彬的衣服不放,她完全失控了。

郑国彬没有办法使她安静事来,他只好将她重重的摔倒在床上,死死的按住她说:“你要怎么样?”他使劲儿的摇晃徐苹的脑袋,“你能不能先让自己冷静下来?”

“我要回家。”徐苹终于哭出了声音,她再一次抓住郑国彬的衣服,孩子似的嗫泣不止地说:“我没有妈了。”说话的时候徐苹闭着眼睛,她感到突袭而来的困乏,她觉得自己的浑身连一点儿力气都有没有了。她第一次感到自己的身体是一种负担,她找不到身体的重心,她有点支撑不住她自己了。

郑国彬扶她在床上躺好,徐苹像大病了一场,整个人虚脱了一样疲惫不堪。那是她得知噩耗以后就开始如同一根紧绷着没有了弹性的弦,不经轻轻触碰就哄然的倒塌了。杨凤琴的去世对于徐苹来说无疑是她这一生当中最为致命的打击和创伤。

也许她的一生注定了是一个不能将悲伤化作欢乐的人,就像是在这样的天气里突然听到杨凤琴的死讯。徐苹再也无能为力让自己变得坚强起来一样。那满天满地的迷朦和呼啸有力的风声啊,让她几乎感觉不到了自己的心跳。

躺在床上的徐苹晕晕沉沉,却不断的从晕沉中悚然惊醒,每次惊醒后她都更加像一个迷失了的孩子,那么的软弱和无助。她不能停止的一遍一遍地向郑国彬哭诉,说:“我没有妈了,我以后再也没有妈了!”

徐苹如此这样反反复复的折腾着,郑国彬只能将她紧紧的搂抱在自己的怀里,无可奈何的看着她沉沉的睡去,然后再一次次的惊醒。

他们坐上当夜的火车往回赶。车到海城时已经是第二天的早上了。海城刚刚下了一场小雪,阴沉沉的空气里弥漫着透骨的清凉。这里和北京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节气。

徐苹家的院子里站满了人。车刚停到门前,她的父亲和姐姐们就迎了出来。徐苹的父亲徐庆祥,原本就已经很削瘦的身体,看上去更加的单薄,更加的茫然和孤独。

徐苹心如刀绞,她说“爸。”她上前摸了摸已经遮住了徐庆祥小半边脸的胡子,没头没脑的说:“爸,你怎么不刮刮胡子呢?”

徐庆祥沙哑着嗓子,说:“四儿,你妈她不要我们了,她把我们都扔下不管了。”

徐苹怔在那里,现安装在院子里的扩音喇叭里播放着刺耳的哀乐;若大的灵棚里,有人正在帮忙着给她的母亲订做棺材。徐苹想像不出那么个又厚又笨重的匣子一样丑陋的东西,就是用来盛敛她的母亲的。自此以后,她的母亲就将要永远的躺在里面,被天长日久的长埋于地下。最终它将连同着她的母亲一起慢慢的与泥土融为一体。

越是悲观的人越是渴望着奇迹。徐苹甚至在臆想中担心着,像那么厚重的盖子,如果有一天她的母亲在里面突然的苏醒过来,会不会有那么大的力气掀开它获得重生呢!

风很大,这里的人们还没有脱下棉衣棉裤呢!由帆布搭成的灵棚被风吹得呼啦啦的响,声音又沉闷又急促,听着有如未完成的心愿一般,叫人焦虑不安。

徐苹盯着那具棺材,它是杨凤琴走到人生最后唯一能够陪伴着她的东西。它装载她,那样一个小小的空间,就成了她人生的最后的归宿了。而那具棺木也无非就是慰藉着活人的心灵的,遮掩着活人的耳目的。因为杨凤琴不会知道也不会在乎陪伴着她长眠的都是些什么。无论是什么对于她来说都已经变得不重要了,她不计较。她活着的时候就不计较,现在就更加的不会计较了。杨凤琴从来就不是一个计较的人。

杨凤琴的遗体停放在屋里的地上,一张由几块木板条子搭成的简易床上,用黄布蒙住了整个身子。他们不让徐苹看杨凤琴。她一生中最为至亲至爱的人,无生无息的躺在她的眼前,虽然近在咫尺,却已经是生死相隔,成了两个完全不相等同的世界了。她听不到她的呼吸声音,她们母女之间,彼此再也无法相互呼应。

徐苹握住杨凤琴的手,那么的冰凉,没有一丁点儿的温暖。徐苹觉得有什么东西严严实实的堵塞住了她的胸口,让她无法正常的呼吸。她跪在杨凤琴的身旁,晕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