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迷惑
郑国彬是北京某部队的教官,让徐苹感到意外的是,他们的家竟然同住在海城市,而且距离得非常之近。这让徐苹为自己在火车上的举动感到了极其的难为情。她搞不懂自己为什么会在一个陌生的异性面前忽然变得如此的放肆和不庄重,稍带着那么点儿的恶作剧性质,还有那么一点儿的感动。
对,她想她就是被他给感动了。他诚实的外表,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好人的外表。他们两家虽然离得很近,可是他们却是萍水相蓬。萍水相逢,她冷了,他可以给她衣服穿;她困了,他让出他的肩膀让她依靠。就是因为萍水相逢,他对她那么好,她才被他给感动了。
她本就是一个容易触景生情的人,她是带着她的心伤一路逃离的。她那时候比什么时候都更为脆弱,更想得到别人的关爱。那时候她是最受不得别人对她一丁点儿的好的,更何况是萍水相逢的郑国彬呢!?
徐苹抵挡不了哪怕是在郑国彬说来对谁都是一样的好。那种朴朴实实的简简单单的好。
郑国彬的那件衣服是徐苹回到北京以后才还给他的。
是一个星期天,郑国彬受邀请去亚运村徐苹那里。说是来取衣服,其实两个人的心里因为有火车上的那一幕牵连着,都有想要再见面的意思。从家里回来,他们已经通了几次电话。你来我往的闲聊中却彼此都暗藏矜持。他们谁都有意避开不提那天发生的事情,但又因为那天的事情,两个人之间仅限于问候的闲聊里也显出了尽在不言中的暖昧。毕竟,那天火车上的一幕,他们谁都不可能把它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真正装得若无其事。
北京是个很大的城市,郑国彬早上从他们部队到亚运村徐苹那里已经差不多快要到中午了。
徐苹就在她们公司的宿舍里等他。她刚刚洗完了澡,头发湿漉漉的散发着洗发香波的味道。郑国彬的那件衣服被她早已经洗得干干净净的了,叠放在一个手提袋里挂在床头。
在郑国彬的眼里,徐苹一向不是一个漂亮的女人。但是徐苹那天的样子还是深深的打动了他。五月份的北京是炎热的,可徐苹却让他感到了一种清凉。徐苹半干半湿的头发,一袭淡绿色的长裙,还有粉红色的嘴唇上闪耀着的柔润的光泽,这和他那天看到的那个徐苹简直是判若两人。
郑国彬形容不出来徐苹倒底是哪里好看,如今她突然摇身一变,似乎周身处处都渗透着形容不出来的妩媚。
徐苹注意到郑国彬的脸有些红了,他掩饰着自己的窘态,说:“你们这儿可真够远的。”
徐苹说:“不是我们这儿远,是你们的部队太远了。”
郑国彬说:“大同小异嘛。”
“怎么能叫大同小异呢。”徐苹狡辩说:“就是你们的部队太远了,跟哪儿都够不上。”
郑国彬所属的部队在香山一带,徐苹站在她宿舍墙上挂着的北京地图面前,指着香山和亚运村的据点,说:“你看,多远那。”
“其实也不是太远。”郑国彬看着地图,笑着说:“是你误导我让我多走了冤枉路了,你看。”他站在徐苹的身后,手指着地图告诉她说。
他们挨靠得很近,郑国彬能时隐时现地闻得到徐苹身上的那股淡淡的香水的味道,幽幽雅雅的近乎于桂花的香气。郑国彬心如鹿撞,他侧过脸望着徐苹,就像那天晚上在火车上他看着她时的那样,然后她亲了他一下。他特别希望此时再旧景重现的,然后他就可以就势的揽她入怀。郑国彬在刹那间有些恍忽。但可惜的是徐苹什么也没有做,他看她转身拿了一瓶水递给了他。
“咱们再坐一次火车吧!”这是郑国彬心里的潜台词,可他并没有说出来。
徐国彬稍稍的有一点失望,他咳了一声,说:“我觉得你和那天有点不大一样。”
徐苹说:“你是不是觉得我那天特别傻呀。”
“我不是那个意思。”郑国彬喝了一口水,笑着说:“我发现你其实长得也挺漂亮的。”
徐苹说:“那你的意思就是说我那天看起来挺难看的。”她看着郑国彬笑而不语的样子,就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说:“我知道,你那天就是觉得我挺难看的。”徐苹有点嗔怒,“以貌取人。”
郑国彬没有再跟她争论。不过等他们之间真正有过亲吻之后,徐苹还是忍不住旧话重提地问郑国彬,“你那时候既然觉得我长得那么难看,怎么还让我亲你?”
郑国彬说:“火车上那么多的人,你一个姑娘家家的,我总不能不给你面子呀!”
“讨厌。”徐苹用拳头捶了郑国彬一下,说:“我就不信你那时候心里不紧张。”
“紧张,怎么不紧张。”郑国彬立即做出一副慎重而又无辜的样子,说:“你是属于在公共场合公然的调戏人民解放军,可我明明被人家占了便宜了,却是哑巴吃黄莲,有苦说不出。又怕你死缠住我不放的话,那我可就更惨了,不仅破坏了做为一个人民解放军的光辉形像,我自己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想得美,我才不会缠住你不放呢。”徐苹想了想,又说:“那你后来为什么还要和我好呢?”
郑国彬半开玩笑地说:“后来我发觉你其实也没那么难看,而且也挺正经的。”他跟徐苹提起了他在北京见她第一面时候的情景,“那天我特别的也想亲你一下。”
无论是徐苹还是郑国彬,他们都没有料到那次火车上的偶遇会继续延展他们的故事。特别是徐苹,她做梦都不会想到当初她对郑国彬蜻蜓一点水般的一吻会将她的终生与郑国彬紧密的联系在一起。也许这也是她决定跟郑国彬结婚时,同样跟小齐大发感慨的时候说的那句话一样,“我觉得这就是缘份。”
她的那个未加思索的一吻不仅让郑国彬措不及防,也结束了她和吕成之间的那种不死不活的爱情。确切的说那个吻就像是一个句号,一个一不小心就印在郑国彬身上的句号。这个句号牢牢的印在了郑国彬的脸上,它溶在了郑国彬的表情中却能够时刻的提醒着她:她和吕成之间已经成了故事了,一个埋伏在回忆中的故事。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那件衣服郑国彬那天并没有带走,谁都没想起它来,它已经不是那天见面的主要内容了。他们在宿舍里并没有呆多长时间,因为他们很快的就发现两个人独处让他们感到了莫名的拘谨。
徐苹和郑国彬一起出去吃东西,吃完后他们就在大太阳底下的大街上行走。过马路的时候,郑国彬试着拉了徐苹的手,然后就一直没有松开过。
这次见面给他们的关系打下了一个良好的基础和感觉。他们每个星期都见一次面,通电话的次数也越来越多,时间也越来越长,内容也开始变得越来越缠绵起来。徐苹事先没有料到她和郑国彬会发展成这样。她预感到他们之间再这样下去的话,肯定会无可避免地发生点什么。徐苹无法细究自己的心,她对郑国彬,似乎是拿着讨伐的心情来弥补自己从吕成的身上没有得到过的感情上的缺欠的。徐苹感到了不安。
她忐忑不安地等待着。终于有一天晚上,郑国彬忽然的跑来找她。他说:“徐苹,不管你承不承认,我想我们肯定是在谈恋爱了。”
徐苹看着一脸热烈的郑国彬,忽然没头没脑的问了他一句,说:“你怎么不先问问我有没有男朋友呢?”
徐苹的话不禁让郑国彬顿了片刻,他说:“那么你告诉我你有男朋友了吗?”
徐苹跟他说起了吕成。她说的很快,似乎害怕被郑国彬忽然打断了,她就再也没有勇气说下去似的。
郑国彬听完之后,他问她:“那你的心里是怎么想的?”
徐苹不知道郑国彬问的是她对他还是她对吕成。她如同犯了错误一样,低头说:“我不知道。”
郑国彬吁了一口气,说:“不知道就说明我还是有希望的,是不是?”他的话让徐苹感到更加的不解。她说:“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郑国彬笑着说:“我是说我觉得我还有希望。”
“你真傻。”徐苹吸了一下鼻子,说:“你再让我好好的想一想。”
徐苹怎么想也没有想到她会和郑国彬那么快的就结了婚。婚后郑国彬从来也没有问过一句有关于她从前和吕成之间的事情。倒是她,闲来无事时总喜欢拿小九来打牙祭。小九是郑国彬在重庆上军校时候的女朋友,因为她比郑国彬小九岁,所以徐苹就叫她小九来戏谑和代称她的名字。
小九不是一个长相漂亮的女孩子,相反,看起来倒有点土里土气。她曾经和郑国彬在一起照了很多的合影,这让徐苹就更有机会和条件在郑国彬面前对她品头论足。当然,其中也不乏带有她对她的偏见。但是小九的字却写得十分的漂亮,秀气、端庄。在她给郑国彬以往的情信和日记当中,字里行间颇具文采。
小九也是重庆人,不过在认识郑国彬之前她在上海打工。小九是郑国彬的初恋,他们是通过收音机里的一个叫做“空中交友”的栏目中认识的。当时小九在电波中征友,郑国彬刚好听到了,就顺手记下了她的通信地址。
不知道是不是稍具点文采的女孩子都有那么一点儿的多悉善感和神经质。在与小九你来我往的通信过程中,郑国彬最先是被小九信中流露出的那种莫名的、淡淡的哀伤所感染和吸引,他是以救世主的姿态来鼓励和拯救小九重塑她的人生观的。在越来越频繁的通信中他们不知不觉的窜改着角色,由大哥哥小妹妹变成了亲爱的,两个同是寂寞的人需要某种特别是近似于浪漫的情感来寄托和安抚彼此的那一颗驿动的心。
信一通就是两年多,两年多以后,两个人已经大有相见恨晚之势。情到深处时小九从上海返回到了重庆。不过等他们真的见了面以后,郑国彬对小九的容貌不禁大失所望。这让郑国彬不得不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毕竟两年多来堆积而成的情感不完全是文字游戏。还有为他特意而重返重庆的小九的那种义无返顾的精神,不能不让他感动。
小九不漂亮,但是她聪明,并且有着南方女孩子特有的好嗓音。徐苹知道,其实在某些时候,有些东西在自己爱人的心里,并不是对方就能代替得了的。比如小九的声音,虽然在他们的生活当中不是很重要,但是却能够让郑国彬至今为止都深念不忘。
小九以一个女人特有的敏感,看出了从郑国彬的眼神里流露出来的失望,她以退为攻,用她的美好的声音小声嗫喃,“对不起,我让你失望了。”
小九的那种自卑自愧的、楚楚可怜的模样让郑国彬忽然心生愧疚,他怎么能单凭她的容貌就否定了她的一切了呢?!
同众多浪漫故事中的情节一样,郑国彬和小九相见的那天,天空中下着濛濛细雨。(事实上重庆就是一个多雨多雾的城市),小九怀着绝望和悲凉的心情上前拥抱了一下郑国彬。她流着泪却笑着说:“我知道我肯定会让你失望的,可是我还是忍不住来见你了。”也许她是打算借助这个颇具悲剧色彩的拥抱来结束她和郑国彬的这一段见光死的恋情吧,总之,小九伏在郑国彬的身上泣不成声。
郑国彬感到无比的难过,他心中最为柔软的部分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的触碰了一下,他感觉出了疼。他知道,那是眼前扑在他怀里的小九让他忽然从心底涌出了怜爱。这么柔弱的女孩子,应该是用来呵护的,而不是用来伤害的。
郑国彬首先是被自己义不容辞的责任感给感动了。他忍不住地吻了她,在她的耳旁轻声细语地说:“以后让我来照顾你吧!”
小九讶然地抬头看他,她那喜忧参半的神情一下子就印在了郑国彬的脑海里了,这更加让郑国彬感到了自己的任重道远。那一刻他是动了真情的。他暗下决心,一定要对小九好,让她在他的爱中无所畏惧,并且再也无所畏惧。他是这么想的,在以后也是努力这么做的。因为小九在无形之中强加给了他一股力量,一股让他无可抵制的力量。那就是作为一个男人的自我膨胀了的虚荣心。小九让他突然的找到了做为一个男人的那种无处不在的伟大的成就感。
郑国彬对自己充满了信心。只是他没有想到他的爱会在小九的面前变得越来越力不从心。她的好像永远都流不完的眼泪;她的那种不管何时何地都能油然而生的莫名其妙的伤感;还有她时常把自己搞成无病呻吟、为赋新词强说愁的那种表现激烈的生不如死的厌世状态,她无时不刻的让郑国彬为她担心着,让郑国彬为她手足无措,身心疲惫。
他不敢对她说出分手的话,因为小九会以死相胁,以此来讨伐当初他对她做出的承诺。他太怕她会因他而生出意外。他除了对她更加无微不至的关爱之外,剩下的就是自己的一腔无以言表的无奈和沉重了。
郑国彬努力求和,但他很快的就发觉小九实际上是不太喜欢过那种风平浪静的日子的。或者说是她不喜欢他们之间相处的平安无事,她是一个生活在自己幻想当中的女孩儿,确切的说她更喜欢把自己弄得类似于林黛玉式的那种空穴来风的伤怀来装饰自己的恋爱。许是已经深植骨子里的浪漫作祟,郑国彬越来越跟不上小九为他所设置的角色当中。尽管郑国彬在与小九的感情上小心防范,但是他们之间终于还是有了分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