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岗火并(4)
那些兵士冲进府里,遇人便砍,一时之间,血流成河,哭喊连天。贾南平挟了翟安径直往后门奔去,还未靠近后门,却见一队人马杀了过来,这后门却也被李密的人给围住了。贾南平转身便欲退去,又见无路可走,只得往西首围墙奔去,才行得几步,只听身后几枚长箭疾射而来,这贾南平却头也不会,左手依然挟着翟安,右手伸出在空中一挥,已然夹住了五枚射过来的长箭,又将手中长箭一挥,那五枚长箭便奔那些士兵而来,去势甚急,丝毫不逊强弓射出一般,追在前头的士兵不及躲避,一下子倒了三个。余下士兵不敢再射,唯恐又被贾南平接了过去,再如法射回。那追赶的对方人马中忽地跃出一人,喊道:“好手法,我道是谁,原来却是南海派赵一敬大侠。”贾南平本在奔跑,听得此言,心中大惊,停下脚步,回头便望。这贾南平本名唤做赵一敬,是南海派数一数二高手,在江湖上也有一点名头,只因多年前一桩江湖纷争,被仇家追杀,一时因无路可走,一路逃到河南。恰遇翟府欲找私塾先生,他自幼文武双全,文学诗词实不在武学修为之下,便改了姓名,因是南海派平字辈传人,就取南平二字,并以“贾”为姓,即假姓也,又隐藏了武功,前来应征,就在翟府安居下来,以教书为生,一教就是四五年。贾南平刚到翟府时,因旧日内伤复发,不久便生了一场大病,若非翟让厚金聘请良医,再以珍贵药物相救,已是不救。多年以来,他一直深藏不露,翟府上下均以为他手无缚鸡之力,乃一介书生。若非今日遇此大变,他决不透露本门武功,他方才那接箭,回掷长箭的手法却是南海派暗器手法精华,唤作“有来有回”,意即你射我多少暗器,我便还你多少暗器。只是想不到被方才那人识破了来路,揭了出来。
贾南平回头望了一望,却见那人五短身材,手持一对判官笔,肤色漆黑,满脸胡须,模样甚是凶恶,先前却未曾见过。他心中念及翟安安全,不顾细想,也不去理会此人,拔脚便走,三步两步,几个起跃,已经到了围墙根边。翟府一向气派,那围墙修得却有两三丈那么高,原本是为了防止小偷小盗越墙进来,想不到此时却成了逃命阻碍。贾南平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怎奈那墙甚高,他肋下又挟着一人,那翟安年纪虽幼,却也有五十来斤,这一跃之下距那墙顶尚有几尺之遥,立即又下落。贾南平心中不甘,又挟这翟安试跳了几次,终归差了几尺。就这么缓上一缓,那彪人马已是追到,贾南平心中大急,双手抱住翟安,对翟安道:“安儿,你自个逃生吧,且记今后一定要好好习武,要报今日之仇。”说罢,双手一举,运足力气,奋力将翟安掷出墙外。他自知跃出墙外已是不能,转身抽出袖中扇子,便往士兵中杀去。
那扇子却是精钢打就,贾南平用那扇子东击西挥,掌影飘飘,愈打愈快,顷刻摞倒一片士兵。正杀得爽时,忽然眼前人影闪处,一只判官笔递了过来,贾南平见那判官笔来势凶猛,忙退后一步,定睛看时,却是那先前喝破他来历的那个汉子。那判官笔的笔尖却铸作蛇头之形,贾南平一见这对蛇头双笔,心中一凛。他当年曾听师父说过,高句丽有一派使判官笔的,笔头就铸作蛇形,其招数和点穴手法和中土大不相同,招术宛如毒蛇,阴柔毒辣,这一派叫做“青龙派”,派中出名的高手众多,但人品却又多一般,又很少在江湖走动,只在高句丽一带活动,很少前来中原搅浑水,看来李密这厮早有图谋,暗地里已招募了不少武林高手。想到此节,贾南平抱拳说道:“阁下是高句丽青龙派的么?”那汉子微微一惊,心想:“这一路自高句丽前来中原,虽曾出手数次,但中原武林均不知其来处,看这贾南平也不过四十来岁年纪,却恁地见识广博,竟知道我的来历。”这汉子便是高句丽青龙派的高手,名叫金成杰。他到中土虽未久,但一直揣摩中原武功,于各派各门武功均有研究,所以见贾南平使出南海派绝技“有来有还”,便一口喊破。只是想不到他自己一出招也被对方识破,当下蛇头双笔一摆,说道:“在下便是青龙派的金成杰。”
贾南平道:“好,就请金大侠赐教”,当即铁扇挥动,绕左回右,窜到金成杰面前,刷刷刷就是三扇。金成杰不敢大意,左笔忙护住身子,连连躲过三扇,百忙中右手还了一笔。贾南平但觉一股劲风点至胸口,当下铁扇一带,封住了判官笔的来势,那判官笔当的一声,笔尖斜砸在扇身,两人均是一震,功力竟然互在伯仲之间,半斤八两。两人瞬间又过了几招,那金成杰再斗一阵,忽地变招,左手判官笔点向贾南平背心“灵台穴”以下的诸穴,自灵台、至阳、筋缩、中枢、脊中、悬枢、命门、阳关、腰俞、以至尾闾骨处的长强穴;右手判官笔却去点贾南平腰腿上五穴,五枢、维道、环跳、风市、中渎。贾南平心下了然,铁扇如风,只将门户紧紧守住,暗想:“当年师父曾说,高句丽青龙派的点穴功夫专走偏门,虽然狠辣,但只要将门户守住,并不足畏。今日一见,果是如此。”又斗得片刻,金成杰判官笔点、戳、捺、挑,瞬间又换了好几招,贾南平只是一味闪躲,却是要先摸清对手套路。
金成杰斗之不下,有点急躁,贾南平避过双笔,瞧住他的空门,铁扇疾打他右臂肘心的曲池穴。金成杰举判官笔挡架,但已然不及,已被击中曲池穴,当的一声右手判官笔脱手飞出,震得地下石屑纷飞,那判官笔打在地下石上,溅起数点火星。金成杰大骂道:“贼人恁地奸滑!”左笔跟着递出。贾南平见判官笔点来,身子微微一侧,反手撩出,当判官笔将缩未缩的一瞬之间,左手已抓住笔端,往外急崩,喝道:“撒手!”这一崩内劲外吐,含精蓄锐,非同小可,不料金成杰也真了得,心中并不慌忙,也是右手一探,伸手抓住铁扇,喊道:“你也撒手!”两人一时僵在那里,各自运劲相夺。金成杰失了一枝判官笔,右臂又是酸麻难当,眼见难以支持,那原本在一旁观看的士兵忽地一起涌上,刀枪便往贾南平身上刺去,贾南平暗暗喊苦,他全身力气均已运在双手之上,再也无力躲避。只听“嚓嚓”数响,贾南平身中数枪,倒了下来,眼见不活,一缕英魂,顷刻归西。
再说翟安被贾南平掷出,只觉犹似腾云驾雾般从墙顶飞过,落地时两脚不稳,摔了一交,幸好落脚之处均是松软土地,才没有受伤。他心知是贾南平让他先逃,心下思量:“原来贾叔叔武功如此之高,早知如此,不必求爹爹学武了”,又想:“对方人马这么多,不知贾叔叔能否逃出。”心中又盼望这贾叔叔不仅能够逃出,还能救得他的娘亲和小妹,一想到这儿,又觉心酸。正思量间,耳旁听得几声喊叫:“快抓住那小孩”,他抬头一看,却见几个士兵追了过来,不禁连连叫道:“不好”,拔腿就跑。他人小,腿又短,力气又不济,哪里跑得过这几个士兵,不久即被追上。那几个士兵见他衣服华丽,气质高贵,不似一般小孩,便道:“莫非是反贼翟让的小杂种,这就擒了献给长官吧,大伙儿好立个功。”翟安见众人辱骂翟让,心中大恼,反口道:“休得辱骂我爹爹。”那几个士兵听了哈哈大笑:“果然是翟让的小杂种,兄弟们,先擒了这小杂种。”说罢,伸手便来擒拿,只几下,那翟安便似小鸡般给抓了起来。翟安虽被擒住,但仍是挣扎个不停,口中大骂。那几个士兵擒住翟安,往翟府前门便行,自是带他见上司邀功。
翟安被绑个扎扎实实的,心中暗中叫苦,只道此劫难逃。众人才行得几步,一骑马从后面赶来,那为首的士兵回头一看,道:“原来是骠骑将军秦琼到了。”只见那人坐在马上,长得甚是英俊魁梧,马上挂着两根黄金锏,正是秦琼。且说这秦琼,字叔宝,齐州历城(今山东济南)人,乃北齐大将秦彝之后。隋大业年间,秦琼效力于隋将来护儿帐下,因勇猛强悍,深得器重。隋末乱世,义军群起,秦琼投归隋将张须陀,后在进击瓦岗李密时,张须陀战败而亡,秦琼便率残兵败将归依了裴仁基,而后又随裴仁基转投李密。李密向来重人才,见秦琼来降,极为高兴,加以重用,封让他作骠骑将军。
秦琼见众人绑着翟安,问道:“你们几个大男人,抓个小孩子干甚么?”为首士兵回答道:“回将军的话,这个小孩不是寻常人家的孩子,却是反贼翟让之子。”翟安却认得秦琼,忙叫道:“秦叔叔,我是翟安,快救我!”众人听得秦琼认得翟安,又听翟安求救,不免心中有些不安,那为首卫士忙向秦琼道:“秦将军,此人是魏公李密缉拿之人,我们公务在身,有要事先走了。”他唯恐节外生枝,便先点明是魏公李密要缉拿,拿这话压住秦琼,不能让他出手相救。秦琼听了哈哈笑道:“既然如此,你们先走吧。”众人拔腿欲走,秦琼忽道:“且慢,先问过我手中双锏再说吧”,说完将双锏一摆,拦在路中。众人大惊,为首卫士拔出佩刀,喊道:“兄弟们,一齐上”,顿时五六柄大刀一齐劈了过来。秦琼哈哈大笑,双锏一迎,当当当几声刀锏相碰声,几个兵士不由手中一震,佩刀脱手而出,剩下几个虽没被震脱,但虎口发麻,几乎拿捏不住,众人都知秦琼乃一员猛将,今日所见却非虚传。众人呐了一声喊,转身便逃,秦琼抢步上去,连施两锏,一锏两个,顷刻便倒了四个,剩下一个欲逃,却被秦琼飞锏掷中,扑地便倒。
翟安心中大喜,忙道:“秦琼叔叔,快快替我松绑。”秦琼从地上拾起单刀,往翟安身上轻轻一划,那绳子就断了。翟安松去身上绳子,磕头便跪,呜咽泣道:“秦叔叔,我爹爹……”秦琼伸出双手将他扶起,道:“我都知道了。”又从怀里拿出一些银子塞给翟安,道:“这些你先拿着,骑上我的马快走,前面路子有兵士巡逻,叔叔带你不得,叔叔且还得去相救徐、单二位叔叔,知道吗?”翟安点头道:“知道”,又想到不知今后往何而去,一脸茫然,只得被秦琼扶上马背。秦琼等他坐好,道:“好孩子,紧紧抓住马鞍,不得放手。”翟安道:“嗯,秦叔叔,我知道了。”秦琼悄声道:“好孩子,你往东门出去,到城东黄泥山上东华寺等我。”说罢,用力在马后拍了一锏,那马吃痛受惊,一声长嘶,扬腿便跑,直往东边而去,跑不了两三丈,却有几个前来抄家的士兵正在巡逻,见这马儿受惊飞快跑来,气势汹汹,不敢相拦,赶忙让开,任那马匹带人瞬间跑远了。
秦琼徒步前往翟府,到了翟府前门,却不进去,只是道明身份,借得一匹骏马,飞身上去,策马便跑。原来他今日进李密府本有事要报,但还未曾见得李密,便闻得李密下令血洗翟府、又去捉拿徐世茂、单雄信两人。他与这两人向来交好,忙快马来报,先到了单府,急告单雄信火速逃走,又快马直往翟、徐二府,恰好前往徐府的途中要先经过翟府。他原本认为翟府上下均已遭毒手,无一幸免,却不曾料到在此处遇到翟安。他出手救得翟安,心中大安,但心中又是念及徐世茂安全,一路之上连连加鞭,往徐府急驰而去。
再说翟安骑着马一路狂奔,一时撞到几个路人,经过集市之时,又踢翻路旁小摊无数,众人远远见了这匹疯马过来,急忙相让,不多时已冲过了东门。这一出城门,翟安觉得心中宽松了许多,回头望望城门,不禁尚有余惧,心想若不是此马神骏,一跃而过城门处栅栏,此刻已被困在城中。
那守门的士兵见此马一路冲了过去,又见马匹上骑着一个十一二岁左右的小孩,心下均道:“定是哪家孩子乘大人不注意,出去遛马,却又管不住马匹,一时发疯,跑了出去”,倒也不出城拦截,正所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