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夜宴
苴王一声“开宴”，宫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身着褐色衣服的宫人来来往往，忙而有序，掌灯，摆条案，放坐垫，端茶递水，上酒上肉。客人们也都陆续坐好。
宴客厅里灯火通明，丁将军进来时，每个条案上已摆好酒肉：烤的麂子肉，熏的狗腿肉，煮的山羊肉汤。樽里已倒好香酒，宫人们垂手站在条案背后等着伺候客人。看到这么隆重的招待，丁将军和随来的几个小头目们一扫刚才的不快，笑着走进宴厅。苴王走到上首，示意丁将军及他带来的有五六个小头目坐在右边，（那些随来的士兵已被安排在驿馆招待。）苴王的左边坐着朝中重臣。葭阴虽没官职，因是王储，就坐在左边靠近苴王的第一个位子上，梁实站在身后陪伴。第二个位子是苴王的外公——苴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夏首卿，其余臣子依官位顺次排列坐下。
大家刚坐好，就听苴王背后的帘内传来佩玉鸣环声，厅上安静下来，只见先走出两个标致的宫女，她们出来后，又转过身去拉开珠帘，一位高挑的女子款款走出，每走一步，身上的珠玉就碰出极有节奏的声音。女子一出，众人只觉眼前一亮，不由暗叹：此人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见？
见女子出来，苴王笑着站起，伸手拉住她玉葱似的右手，让她坐在自己左边。
女子坐定，堂下众人一齐站起，躬身向前拜道：“拜见王上，拜见王后。”
“二丁将军请坐！”苴王见丁将军及手下还站着，就招手让他们坐下。看呆了的蜀国将士这才回过神来，再施一礼，盘腿坐在绣花的锦垫上，相互看看，暗自惊叹：“天下竟有这样美的女子？”
苴王妃美得让初见她的人都惊为天人，只是她难得一笑，眉宇间总有一丝淡淡地落寞。
苴王妃是巴国国王的女儿，小名玉心。她的母亲是宫女出身，有一副绝世的容颜，不知为什么，却不受巴王的宠爱，现在在巴国后宫里的地位也不高，只算是一个侧妃。玉心的记忆中，没看见母亲笑过，就连巴王偶尔去看她一趟时，她也只是平淡的接待，巴王去得就越来越少。玉心是巴国最美的公主，也许因为母亲的缘故，她不是巴王最喜欢的女儿。
去年秋天嫁过来时，玉心乘船溯嘉陵江而上，来到这一片地势开阔、山水秀丽的土费城做了苴国的王妃，巴、苴两国的人民喝着同一条江的水，性情、习性也有相似之处，因此王妃生活在这里上并不特别的不惯，只是冬天从中原刮来的北风，跨不过剑门雄关，就在土费城一带打转，让她感到有些不适。苴王对她宠爱有加，也让习惯了不被人关注的她有些不惯。
虽然苴王妃不是父王最疼爱的公主，但自从巴苴两国结亲后，巴王却一直很看重苴王，还常派人来看望苴王和王妃。而苴国和蜀国的联系少了，派往巴国的使臣多了，并且还常常在巴国攻打蜀国时悄无声息地拖拖蜀国的后腿。
在众人的惊羡中，苴王妃看到了葭阴安静的目光，在目光对视的一瞬间，葭阴垂下了眼帘。
酒宴之后，苴王命人献上茶。
宫人们撤去饭菜，宫女们鱼贯进来，每人手托暗紫的雕花木盘，木盘中放着朱红色的陶制饮具，似碗型，口稍小，腹鼓，底厚，便于端饮，器身雕有凤鸟图案。器型优美，做工精细，不愧为王家用物。宫女们刚一进屋，茶香就飘满大厅，众人只觉精神一振。
这茶采自于剑峰顶上的茶树，那里常年云雾缭绕，人迹罕至，茶奴们也只是清明时节采摘茶叶去两次。剑峰出的茶叶小，气绵长，味甘冽，蜀王曾明言要苴王进献此茶。
宫女们上完茶，垂手站在众人身后等为客人们添茶续水。
丁将军早听说过剑峰茶，但从未饮过。在蜀国，只有蜀王和他宠爱的妃子才能饮此佳品。二丁将军右手端杯，左手托底，至杯于鼻前，深吸一口茶香，只觉五脏六腑都醒了。
“都说丁将军是蜀国中五位壮士之首，还以为你不喜饮茶，今日可见着将军风雅的一面了。”
葭阴笑着对丁将军端起茶杯，丁将军也笑了：“久闻苴国出产的剑峰茶醇香宜人，今日才得一饮。多谢苴王、王妃的招待。”丁将军向王位施一礼。
苴王说：“将军及各位修路辛苦了。我怎不尽心招待？”
苴王话音一落，厅中响起丁丁冬冬的鼓点，随着鼓点响起，十来个个头不高，身材匀称结实的苴地小伙敏捷地来到厅堂中央，在鼓点的伴奏下，跳起了苴国的“雄鸡舞”。小伙们有时齐舞，有时一人独舞，余者伴舞，或“雄鸡啼晓”，或“金鸡独立”，或“双雄争霸”，或“胜者为王”，他们把雄鸡的傲气、霸气、生气、灵气表现得活灵活现，惟妙惟肖。看得在座的人连连叫好，就连不苟言笑的王妃也看得面露春风。
小伙子们跳完雄鸡舞，躬身退出。接着又上来几个身着宽袖长裙的姑娘。浅黄色的衣裙让众人眼前明艳起来，这身中原人的打扮让人们颇感新奇。
琴声中，一个清扬的女声在厅中响起，“君子偕老，如山如河。子之清扬，扬且之颜也。展之人兮，邦之媛也！……”这首在中原颇为流行的歌曲被女子演绎得神情并茂，这声音让在座的人想起春天嘉陵江两岸啼血的杜鹃，又似空谷的幽兰在静静地诉说心中的思念。
在酒香、肉香、茶香中，丁将军淡忘了下午苴王对送过冬物资半推半应的态度，苴王也忘了丁将军言辞中的威胁与不敬。主客都很尽兴。
第二天，苴王说，因丁将军所要的物资超过了苴国平时的储备，要等一段时间备齐了派人送去。丁将军只好拉着苴王暂送的二十担粮食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