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原府第二章原老夫人天暗后有拂晓恭供大人地陷前无宇宙
话说老李回到家,家里没人,他想倒口水却懒得动,随手拣一本书,歪在床上翻看,鞋蹬了,棉衣未脱,就这么翻一下书,书中的绝大部分字虽然认得,但内容却随看随忘不记得。什么吹箫之言啊、挥扇之连啊、彬彬有礼、毫无架子之原家大少爷啊、还有那本意也许不吃人,但样子却的有点儿像是吃人的武官、武士们的形象,一下子都跑到眼前乱晃,还有那戏台在、人已散,以及流水席儿如席卷等等场景,直往我脑海里钻儿,我的脑子像被无数战马践踏一样好一派一塌糊涂呀。算了,还是睡我的觉。脱了外衣,钻进被窝,倚着床头,书还
放在手上,但一会儿周公就告诉我最好把平稳生活放手上,其它的什么荣华富贵,倒在其次啦。等一觉醒来,妻子已坐在旁边,厚厚的棉被像个胖乎乎的娃娃抱着他。
“说书人,你的‘她朝原本看过去’,后面是什么啊?我不想听什么‘还是睡我的觉’、‘等一觉醒来’之类的话。”任可对面跳出一个急性子,是个男的,年轻气盛。可是,我们的任可啊,继续不动声色地说着。什么叫“视而不见”、“充耳不闻”啊。
“什么时辰?”老李朦胧地问。
“日出西。”妻子打趣道。
“今天真是……”,没等老李说完,妻子抢过话头:“饿昏了,是吧。”腾地一下,她跳下床,从桌上端来盛汤的海碗,那香喷喷的气味直往自己鼻孔里钻,真恨不得吞掉小舌头,碗上面还冒着热气。
这个急性子可真生了气,直奔任可而去。大家注意,这可是第一次,也许还会有第二次吧,有听书的人奔台上去。有的人用言语劝说他、有的人用手臂拉扯他,都解决不了问题,他已极速冲到台上、冲到说书人面前,说书人一点儿也不急,当然也不惧,只微微一笑,当然是对着手上拿的稿子含一丝儿笑。他自顾自个儿说他该说的话儿,当然,在台下的人看来,说书人好像只动嘴角未出声,这急性子使劲往前一迈步,“刷”地伸手来抓他,却是空的,前面空荡荡的,分明说书人在前面啊,说书人分明依然故我,一点儿也不急,也不惧,只微微一笑,当然是对着手拿的稿子含一丝儿笑。他自顾自个儿说他该说的话儿,当然,在台下的人看来,说书人好像只动嘴角未出声。急性子还想继续瞎扑腾的手骤然停住了,他愣住了,他惊呆了。一个老友赶紧上台去拉他回座位坐下,他的足部好像踩在棉花上,完全是这位老友搀扶着他;他的臀部犹如陷在泥潭中,一瘫在座位上就一动不动,无法动弹。这时候,任可的话儿重又飘在小小的书场,他动嘴角的同时,声音也出来了,他相信人们的耳朵和眼睛都不会睡觉,他坚信更多的人不是急性子。
老李坐起身,“今天真是……”,老李带一点儿苦笑,这一句也刚说个开始,“冻傻了,是吧。”妻子又打断了他,边说边将碗儿递过他,然后操起一件袄儿搭在他肩上,还用劲往两边掖了掖。
“老不让我说完。”老李笑着说,眼里看着碗儿,有点儿发愣。
“哈,睡懒觉吧,王府的菜不错吧。”妻子的笑容很灿烂,她又坐在了老李身边。
“你去啦?”老李眼盯着菜,话虽出口,但鼻却早已将美味吸收。
“亏你还知道。你的汤元没开张吧。”原来赵玉儿是走亲戚的,哪知亲戚说:“新原府办大事,你不知道?亏你比我们还住得近一些儿,走,一起去!”他们住在本城的北边,对东边的事儿,挺关注啊。好家伙,他们想得多周全,连打包的盆儿罐儿都带上了。这免费招待宴的信息也传得忒快了吧。
妻子的二弟在城东卖豆腐,原来在城西的,但嫌门面儿租价儿贵,大舅在城北卖剪刀,本在城南住的,却不忍见那儿有个口儿是刑场、有个亭儿是坟场。哪儿雪地尽琼瑶,剪刀何处不锋芒。还是说老李吧。
老李双手捧着碗,热乎乎的,里面的那些好菜应该都认识,色香俱全,只差尝味了。他的耳朵里虽然听着妻子在讲她的二弟呀、大舅啊,讲属于她百讲不厌的过程,但脑子里却总闪现自己今儿个所看到、所感受到的那捉摸不透的过程,仅他所能看到的、所大概感受到的又是何等的色香味啊。虽然他很快就走了,他不知道那种铺天盖地架势的背后是什么,仅凭自己所见而言,的确让人不寒而栗。唉,虽说在本城也呆了几年,但也没见过什么大场面啊。本来想说说今日之所见闻,可又不忍在妻子兴奋地倾吐时插话。他的情景回放也就暂告一段落。
且说陈连。
陈连和众人拥挤在新原府大门的对面隔着街观望着。那高耸的大门依然高耸着、那厚重的红墙仍然不改其厚重、那如同天兵天将的武官武士们,哪是我们凡人所能接近的?他们目光如炬,他们手里的兵刃砍肉切骨如同儿戏,您信不?陈连的眼睛虽然在看,但脑子里却非常乱。旁边人的小声议论,刺激着他的耳膜。
“大哥,不像圣上赐礼啊,连唱主角的新郎新娘都不让进!”“谁知道啊,老弟,派这么多人拿刀捏棍的,确实不太像赐礼,倒像是要命。”“三叔,抬那么大的东西进去,那个东西好像……”“别乱说!圣上多信任原大人啊!”“怎么花好长时间啊?”“管他呢,看完他,先白吃了他的饭,现在就来个白看。”……
“晴儿,别乱钻,来,骑到我肩膀上。”陈连扭头一看,是在自家庄前说话的那个小伙子。他已蹲下,那个机灵的小毛头忽闪着大眼睛,还是个双眼皮哩,只见小毛头搂住他的脖子,腾地骑了上去,还叫一声:“驾!”,他像他的爸爸一样,头发有点儿黑,还有点儿卷。在小伙子站起身后,这个调皮的晴儿啊,哈,“一览众人小”,他成了眼前最高的人了。“阴晴”的“晴”是猜的,因为也可能是“感情”的“情”。虽说“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但人名直接用“情”好像不太多吧。
书场中有一人跳出来,急不择言,有点儿口吃了,“你,你,你,你儿子叫何擎,你就、就‘假公济私’啊!用,用谐音也不行啊!”有一人劝他,“这故事是他编的,你有什么办法?你以为他叫‘任可’?他叫何国涛,‘任可’是根据他的姓编的,他有嘴巴,你我有耳朵,这就够了。何止‘擎’,他还会把‘连心桃’编进去哩!”
“是的,那个‘擎’,他本来是想编成‘逛胜禾’的,就像辫子,由他编吧。”中间一排一个中年女性笑着说。
“编,编,编……”有个中年男人用圣朝之最北面一种戏曲的腔调调侃,场上好多人笑了。
任可好像听不见这几个人说的是什么、唱的是什么,任可也许听得见某些人在心里想说的是什么、在心里想唱的是什么。他儿子知道他写小说时,就问里面有没有皇帝,他说有,儿子就说把我写进去吧,我当皇帝。亲爱的儿子,你太小,还不太懂啊。书肯定要写出来,儿子呀,你一定等得着急了吧。儿子呀,你看古装戏看多了,看那些皇帝永远是好的,下面总有奸臣捣乱,当然也总有忠臣尽职的戏看多了啊,你以为爸爸也会那样写,皇帝站也威、坐也严,其他人总矮一截,因为总甩辫子磕头啊,皇帝啊三宫六院啊、一言九鼎啊、可以让丑小鸭马上变白天鹅,也可驱使巨大的石碾子,碾什么呢?任可曾笑问,如果你当皇帝,那爸爸当什么呢,这个既是擎儿,又是何晟光的孩子就爽快地说,当我的侍卫吧。好,我当你的侍卫,侍候你的吃穿用、保卫你的茁壮成长。亲爱的儿子呀,你一定失望了,这本书里的皇帝是不出场的,好,我要继续说下面的故事了。
“看,有人出来啦!”不知哪个大嗓门忘形地喊出来,但马上又鸦雀无声,而且前面的人突然踩了自己的脚,原来人群都挤着往后退。对面的武官武士们中有一个武官向这边用劲踏了几步,他没有说话,他踏的这几步就是在说话,他的意思就是不许这些人说话。他止住了,人群也不往后退了,但先前有的小声议论已变成无声地朝前望了。
一个敏捷的武官出现了,仅看官服,应该衔头不太低,只见他双手捧住一个锦缎裹住的东西,在急步跃出大门后,又飞快迈下几级台阶,然后在已备好的西域良种马旁,在登上气派的上马墩前,将这个东西交给另一个武官,这个武官,一看,就知级别不高,在衔头高的武官飞身上马后,这一位就迅速将那个神秘的东西呈上去,他就熟练地将绸缎打好结,然后挂在颈脖,这神秘的东西就随着严峻的、威武的武官离新原府而去。那策马扬鞭的动作一气呵成,那蓄精养锐的马儿像插上了一对儿翅膀,一下飞逝在静悄悄的街面。
街面反射着太阳的光亮,在大门及路口各司其职的武官、武士们,以及这些看热闹的人群,对了,还有那边迎亲归来的队伍,全都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下。阳光的确是普照的,在严冬的季节,这老爷子来得多么及时,感谢老爷子所带来的暖和,陈连感觉自己有些发热了。他脑子里闪过无数个想象,那个锦缎裹着的东西到底是什么?莫非是这儿?难道是那儿?不敢往不吉利的事儿想,可眼前这架势却不由人不恐慌。想过去看一下,精国,新原府的二少爷,他是认识的,可眼前去能说什么呢?他总在想,那锦缎裹住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呢。由车上所见箫言的举动,联想到原来他有过的类似举动,再想到现在的情形,陈连啊,额头好像有汗,身上好像有汗,只可惜遗失了我的宝贝扇。
且说老张。
老张和老王、老李的年龄很有趣,老李最大,不到五十;老王最小,不到三十;老张居中,不到四十。这样一个梯级儿,但他们却彼此互冠以“老”,别人也这么叫,他们的真名哪儿找?只有他们自己找得到吧。老王最小,但居本城时间最长,老李其次,老张最短。郑祺是老张已交往了十多年的朋友,他们都是从外地搬来的,在本城居住的时间并不很长。郑祺新近喜欢上了绘画。谁说“人过三十不学艺”?我就敬重他!都当爷爷了,还学这学那的,好像每年都要学点新东西,多好啊。咦,那不是郑祺吗?刚拐进闻喜巷,就看见他搀着一个老婆婆,不知在说什么。他也看见了我,就向我招手,我就赶过去。原来是个衣衫褴褛、面色与头发同样苍白、而且憔悴不堪的老婆婆。“我可怜的儿啊,去年的今天,他走的呀。走了整整一年啊,我走了整整一年的儿呀,我的儿呀……”她絮絮叨叨着、她好像有些儿颤颤巍巍,郑祺边说“先回家吧,我们回家”,边和我小心搀扶着她向前走去。
说完老张,再说老王。
老王活了二十多年,也有一点儿风雨中吹昏头、淋湿身的经历,但只有在新原府书房的那个时刻,最为惊心动魄。圣朝由改天换地的巨变中创建,他年纪尚幼,一些惊天地、泣鬼神的瑰丽传奇,他只能靠父老传闻,即只能喝“兔子汤的汤的汤”,“兔子汤”的原汁原味是品尝不到的,他总觉得不过瘾,如今躬逢了这样的事儿,它既要胆大心细,又必须手脚麻利,反正就好像经历了一部大书中的故事。他自然想一吐为快,当然是过了好多年以后,而我们的任可啊,则不管过多少年,他那笨拙的笔墨功夫也是力有所不逮的,所以,这个扣人心弦、强烈刺激当事者心田、并留下铭刻记忆的故事,就只能任凭聪明的看客您来展开无穷的想象翅膀,自由地去飞翔吧。
书房的那一幕,任可就让大家来“话说”吧,他就到此为止吧。像刚才那位性急的君子,无非就是想知道书房到底发生了什么,可这个说书人任可真的好笨啊,编不出来啰,哈哈哈!
且说当天,老王拜李晓悦为妈。李晓悦说:“不要说拜,从今往后,我就多了你这个儿了。哪天回老家把家中的父母接过来,在这里尽享天伦之乐。”那天,晓悦妈妈紧握他的手,说会把他当亲生儿的,老王含着泪,使劲点头,晓悦妈妈还说等过段时间,他会满足原恬和老王的要求,老王大叫一声“妈!”,像个小孩似地哭出了声。他参与料理事务到傍晚,才想起在闻喜巷的承诺,就赶紧和晓悦妈妈说了,妈一口应承,派了两部车,吩咐几个人,径朝闻喜巷而去。
老王单独坐的马车先拐进了闻喜巷,刚拐过了第一个弯,老王就急切地掀开了车帘,啊,我又回到了闻喜巷,她在吗?天色已暗了下来,巷里的风儿有点儿冷了,但他不再放下帘儿,就任凭风儿吹着,她一定在吧,他用钩儿挂住帘,他紧盯着眼,他的眼光向前。他再没有仰靠座背,而是弓着腰,双手按紧双膝。等拐过了第二个弯,老王的眼就继续直射前方。前方靠右边,有油灯的光亮,没有看到老大娘,只见一个身着短袍的小厮站在那儿,油灯就放在靠墙根儿,他则手拢袖儿,头缩肩耸,时而跺一下脚,或踢一下小石子。快靠近了,老王叫驾车者停下,他跳下车,亲切地问:“小哥儿,等人啊。”“这位爷好。我家大爷吩咐说,只要有一个人来找老太太,就请他上家里坐儿。老太太在家等着了啦。”“好,好!我就是要找老太太的人,来,上车回家去。”老王顺手提起了油灯,先扶小厮上去,然后吹灭灯,也上了车。他们的车继续向前,后面的车紧紧跟随。
在郑祺家,瓜瓜张直嚷:“这个老王啊,你整个儿大白天跑到天上去啦?”老王只嘿嘿地笑了笑。老大娘早换了衣服,头发也梳理得井井有条,人也好像挺有精神的,脸上的红润代替了先前的苍白,她还挂着淡淡的笑,真像变了一个人啊。怪不得晓悦妈妈说“三分长相,七分打扮”、“若要气色好,精神须爽朗”哩。老大娘紧紧拉着老王的手,要认他做儿子,老王当然愿意了。一天之内认了两个妈,他的精神就格外爽朗。晓悦妈妈的从容镇定,是值得他学一辈子的;这个老大娘,如果因为自己而改变了她的心情,使她的精神也变得爽朗,使她的生活能安康,这难道不是修来的福分吗?他多想问一问妈的来历,以及为何那天非要再见他,但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他猛然觉得这不是一下子能问清的,遂罢了。
好,且说新原府了。
“任先生,为什么不说箫言了?”坐在前排靠墙位置的一位中年妇女大声问道。
好,我本来是等一会儿再说的,既然有人提出,我就提前说了。
话说有一天,有两人找到新原府,说要见多才多艺的师傅箫言。李晓悦非常迅速地接待了她们,告知这个颇让人敬佩的师傅去了更北的地方,并转达了师傅对学徒们的问候,师傅会再去南方的,李晓悦宽慰这远道而来的两人。两人年纪不大,可能很少出远门,特别是到这寒冷的北方,肯定没来过,衣衫单薄,冻得发抖,这两人真的不知道吗?这里有多寒冷啊。但这两人对师傅的感情却非常炽热,这一种炽热应该可以融化寒冷吧。李晓悦吩咐给她们崭新的棉衣、亲自出面为她们接风洗尘。“励精图治”四兄弟、“馨恬”二姐妹作陪,原蜜因故不在家,尚在回家之途。虽缺原蜜,但这些兄弟姐妹聚在一起颇不容易,因为,没过多久,大家就先后分开了。可以预告,自从这次相聚,就永远没有了相聚,因为在他们先后分开后,他们沿着各自的生活轨迹走向归宿,他们永远分开了。我在前言说过,这部书讲的是个悲剧,不是皆大欢喜的那种戏,不是虽有点波折、但终成大团圆乐融融的喜剧,大家看这样的戏太多了,就以为我也会随大流,哪知我从在电脑上打“新”字开始,就抱定了写悲剧之念。每章都有人死,有的章节不止一个人死,好,还是回到那两个人。
李晓悦极郑重地委托“励精图治”四兄弟、“馨恬”两姐妹去陪这两人到原本陵园凭吊,他们在途中讲了不少箫言在本城的故事,原馨呢,有时挺沉默,有时呢,呆呆地出神,她特别问了箫言在南方授徒的经历。她的眼圈中为何有明显的红丝呢,她为何时常流露很疲乏的神情呢?不管怎样,她说话的语调真的轻柔温馨。
“他们是男是女,多大啊?”中间有个小伙子叫起来。
她们是两个十多数的少女,千里迢迢赶到本城,想找到她们的师傅,她们姓什么,叫什么,她们是否被李晓悦挽留在新原府,她们今后有些什么故事,我现在要放一放了,因为我要急着说李晓悦了,说这个在戎荣殿里高喊“圣上”的人、说这个在书房里也发自肺腑“谢圣上”的人,她的丈夫在圣朝如雷贯耳、她有七个儿女,据说她的姓与当今圣上的名讳有关。
上一章不是说到“这次千里行,一年老十年。”吗?晓悦啊,感到这一天,这一天啊,老了十年!有个姓陆的人曾一夜愁白头,我呢?我和老头子虽有一把年纪了,但我们极少有白头发,偶尔让儿女拔几根,现在呢,我都不敢照镜子。我的心还在急促地跳,刚服了一点药,但我依然头昏眼花,心脏好似针儿刺、杵儿敲。我是被搀着,还是被抬着回的房,我不知道了,反正我曾经昏倒,我是记得的。
我乱跳个不停的心啊!这一天有好多的那一刻,这些那一刻拼凑成了这一天,这一天啊,一天老十年!其实有的那一刻岂止是催人老啊!老头子打仗有过千里行,当了卫天代圣上去犒边,也有过千里行,这次奉圣命出使,又是一个千里行。今天呀,你的今天,我的今天,我们全家的今天呀,呆在家里,就只呆在家里呀,平地一声雷。唉呀,我头痛得好厉害。
人都会走的,很多人是到了一定年龄,然后水到渠成地走、心平气和地走,可有的年轻人,正当青春年少,正是大展鸿图的时候、正是尽享生活的时候,却提前走了,我活了几十年,我看见过不少啊、不忍见过太多的那不畏虎的初生牛犊丧生于虎腹。唉呀,我的头痛为什么这么厉害呢。我不会什么乐器,但我从现在起,一定要学会一种乐器,我要学那弹奏的乐器,而不是吹的、击打的乐器,我要弹奏那乐而不淫的曲儿、我要弹奏那哀而不伤的调儿、我要用怨而不怒的情啊,去弹奏这一种乐器,我多想用这个乐器荡漾出去的声音去安抚那义无反顾、视生命如敝屣的高洁灵魂。我要学会这如泣如诉的乐器,我明白它的声音并非尖锐,但这种并非尖锐的声音啊,它足以穿透一些人的心,当然,如果这些人的心尚未碎的话。我要用那弹奏的乐器,而不是吹的、击打的乐器,我要弹奏那乐而不淫的曲儿、我要吹那哀而不伤的调儿、我要用怨而不怒的情啊。唉呀,我的头为什么总是痛得这么厉害呢。这个乐器是多么的普通啊,它只是用非常普通的材料做成的,它的弦绷紧着,是不是太绷紧了就会断呢?如何妙手称奇呢?通过神奇的手指,让这个乐器啊学会说话,是的,学会说话,那也是一种语言,是一种天上人间心眼相通的语言。是的,音符是一种语言,唉,我的头好疼,唉呀,我的头痛为什么这么厉害呢?可敬的雏鹰啊,驾驭着年轻的风飞去了、穿越着年轻的雨飞去了、在古老的太阳眼皮底下飞去了、你抛开了沉重的大地,你不再拥有年轻的空气,……
唉呀,我的脑子为何这么乱呢。唉呀,我的头为什么又开始痛得这么厉害呢。
现在的寒风呼拉拉地横扫天地间,雪花飞呀飞,老天爷变了脸色,这几天阴沉沉的,晓悦躺在床上,感到身心俱疲。再说另一天吧。
今天是晴天,今天艳阳高照。又是难得的好天气,我的馨儿一想到什么就哭得好伤心,我恍惚感得那个时刻,就有一个英灵下凡,瞬间又飞回天穹;我傻乎乎地想起圣人的“天何言哉?天何言哉?”,苍穹不会苍白,这英灵不应该和这世界隔断,你与我们同在。我的心呀,当时就被撕成了几片,我的头发怎能不白?天呀,今天为何还是老爷子出来,前些天的风雪哪儿去了?老爷子不紧不慢的,老爷子洒下的光芒不要刺痛我的眼啊,快,快把窗关上、快把帐幔扯上,我不想看到老爷子啊。太阳可以融化冰雪,但他可以融化心中的冰雪吗?我不想看到老爷子啊,我的眼好痛、我的头好痛、我的心好痛。那天是多么晴朗的天啊,那天啊……
李晓悦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她的眼睛是闭着的,她的心脏是起起伏伏的,她真的睡着了吗?我不知道,我只晓得快点打字啊,打完后发给出版社的编辑,而且在写《新原府》的同时,我已想着写下一部,已开了头。还是说李晓悦吧。
我知道从一个世界呀到另一个世界的距离是如此之近,一迈脚就冲过去了,一扭脖就倒下去了。天流泪就是雨,唉呀,我的头又痛得好厉害啊。我是不是又说胡话啦?哦,是我心里在说,不是我嘴巴在说,任可呀,你不让我说,我有满腹的话儿要说。唉,吹灭几盏灯吧,光太强了,让我好好躺一下,让我安静地躺一下。我不能乱说话了,哪怕是心里,我的心如狂澜,亦如幽径,我的心思奔如潮,不解何谓缓行。我真的好想安静。我怎么觉得浑身都痛呢?
我躺着,我的心却急促地跳着。我无力地闭着眼,是什么呀,好像又跑到我眼前,百般清晰,可一下子却又十分模糊了,哦,不要为我擦泪水,你们休息吧。我要安静地躺一下,我不能乱说话,我的心好沉、我的头好痛,让我安静一下。
原馨这些天只吃很少的东西,还呕吐了几次,她一下子好削瘦。有一种乐器,她每天都带在身边,睡觉时,也要放到枕下。她抚摸着这一个乐器,这个乐器是如此普通,但在她心中,用万金来换都是不行的。这个乐器这些天来一直沉默着,原馨也沉默着。原馨有眼睛,这个乐器也有眼睛,而且不止一双。她们的眼睛就这样时常互看着。不知为什么,原馨看对方却总是好模糊。让我的泪流吧,天上的老爷子,你是多么地圣明!你给我们温暖,你照耀圣朝每一寸土地。谁不沐浴在您的万丈光芒之下呢。万丈光芒会蒸发一切吗?包括泪水?
又是一天,时间过得好快。原馨前些天的心绪乱极了,李白曾代她说过:“长相思,催心肝。”可在今天啊,今儿个老爷子没出来,也无风霜雨雪,就这么阴霾的天、就这么沉寂的天,原馨坐在廊檐下的时候,她在远望高天的时候,突然地想到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好像就在眼前而不在远望的高天,她瞬间决定去那个地方。她的心一下子变得如此澄澈,她仿佛看到了别样的光、她好像瞅见了一片阴凉。那里也许是好凉快的世界。我现在应该到这个清凉的世界去,我要静一静呀。她真的好宁静了。
有几只鸟儿在天空中鸣叫,原馨不懂她们的语言,但愿小鸟呀能懂自己的语言。原馨迅速去见母亲,全家是怎么商量的,商量了几次,另有别的什么考虑,我来不及说那么细,因为我要说本来应是一场隆重婚礼的主人公,但却成了另一场大戏之看客的人,准确地说,他还不如一些外围的看客,他本来是既定一场戏的主角啊。
此人就是原精国。以下是他的话儿。
我是精国,今天是我的大喜日子。在选定的良辰吉日,我去迎接我的心上人。我们的队伍多么喜气洋洋。我们有的骑马、有的驾车、有的迈步。鼓乐陪着我们,礼物也伴着我们。林家越来越近,我们抑制不住兴奋;马上要见到林晶,我的快乐不仅写在脸上,而且洋溢在心里。今天的天气难得如此晴朗,我还在马车上把小曲儿哼唱。到家了,岳父岳母高兴极了。
一些亲戚直夸二老有个好女婿,二老的脸和春天的花一样,二老的心抹上了蜜糖。有说模样英俊的、有说比实际年龄年轻的、有的说能嫁到显赫的王府,不知要享多少福哩!鸿福齐天啊。我不好意思,林晶后来点我的额头说,你憨厚的笑,有点儿傻得可爱。
岳母把我揽在怀里,对我乌黑卷曲的头发夸个不停,她笑着说,我们的晶儿就比不上新原府的精儿,真是个黄毛丫头啊,你要爱护她呀。我只会红着脸点头,连个“妈”都不会叫。二老说,他们准备的嫁妆主要就是书,听说你的大姐也是个书虫,这下姑嫂可以切磋了。是的,我们七兄妹,独原馨大姐嗜书。她还写书哩,我把她要送亲笔写的书给我当贺礼的事讲与二老听,他们连说,好好好,并嘱咐我,再过来时,一定带给他们看。岳母还说,以后看个日子,请个画像的,为我画个“后生秉烛图”,他们留作纪念。
我本来烟酒不沾,但破例喝了点儿酒,因为老爷子那个劝啦。他还给我讲今儿个喝的这两种酒的传说。
“说,有一天,某君新酿了一种好酒,正独自品尝美味之际,有朋友登门拜访,他就笑着说,正要送酉水过去,因为‘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啊。这位朋友也笑着说,哪能沾你的‘油水’呢,你现在就在‘独乐’啊。他们边喝边聊,不知怎的,聊到了从圣朝东边传来的一种象棋来,里面有个王后,横竖斜都可走,人们冠以‘疯后’,某君来了兴趣,就接受这位朋友相邀,去下这种棋,临走,突然想起一件事,就对朋友说:‘我想试一下能否空杯三日留香。’说着,就将两人刚喝过的杯子朝下清空,朋友说:‘如果真的这样,冠以圣朝酒无愧矣。正好在我那里学三天棋。争取徒弟赢师傅。’两人‘仰天大笑出门去’,某君养的聪明猫就撒欢儿从桌底奔上来了。哼,刚才我可都听见了,什么‘众乐乐’,全然忘了我这个绝顶聪慧的猫。哦,桌上只有两个空酒杯,那酒壶藏哪儿啦,下酒菜也躲起来了。唉呀,这个空杯啊,那个香啊,甭提啦,我就等着瞅你这个吹牛大王能否三日留香。”
老爷子故意停顿,笑着看我。“卖什么关子?快告诉我的儿。”岳母对岳父说,她也笑着,看得出,她也多喝了点儿这略高的酒儿。“只讲结尾吧。三天后,某君揣着一副小兵冲锋陷阵、坚持到底可升官的象棋回来,看见十几只大老鼠正抬着猫仿尧舜出巡呐。家里尚有酒香,说虽不上弥漫,但的确可用鼻子嗅得,他大跨步地扑到桌上一闻,空杯真的三日留香,主人一拍脑瓜儿,正好没起名哩,就叫‘抬猫酒’吧。大名鼎鼎的抬猫酒之得名如此来也。只是这猫儿从何偷得这天赐之佳酿的,而且醉得这样呢。地上有鱼刺若干哩。”老爷子说完,弓起腰,又在笑,眼睛都眯成一条缝儿。“还有六姑姑酒……”没等老爷子再说下去,岳母的“你这个死老头子,又哄我的儿。精国,别听他的。快别喝了,水西的大苹果都没你的脸红。你以为我儿被你哄啊,他是故意挂葫芦,引蛇出洞、放鸟回巢。他什么酒儿没喝过啊,你忘了他吃俸禄呀,他是堂堂新原府的二公子啊。”一串儿话带着笑甩过来,老爷子只有招架之功,并无还手之力,就低着头还以笑而已,不敢还话了。我呢,还是林晶说的,口又笨,只知道傻笑,手在桌底搓着衣角。我的确是头回儿听到抬猫酒的名称是这样来的。我脑袋里飞快地转动商标如何设计,有几只老鼠抬猫等等。
老爷子后来还说,只有这个“抬猫酒”被冠以“圣朝酒”称号,全民皆知:“圣朝酒抬猫”……
“说书人,怎么听你的,好别扭啊。”后排有个人呼道,是个男的,大嗓门。
任可没出声,前排有个小女孩儿站起来,朝后应道:“他是故意这样的。”然后,女孩儿一回头,朝台上抛过来“是不是啊?”四个字,其中有两个字重复了,另有一个字表示感叹。
任可悠悠地说:“容我继续说书,行不行啊?”我最后的四个字,也同样有两个字重复了,另有一个相同的字,同样表示感叹。
下面一片寂静,站起来的人坐下了,坐着的人端坐的可能有一点儿,但大部分应该是想怎么坐就怎么坐,只要舒服就行,这里是听书,不需要端什么架子。如果你到一个别的什么地方听另一种别的什么,您瞧好了,看一个秃头的人乱舞一个小棍子,吓唬好大一群人,坐在台下的更大一群人也有被吓坏了的,浑身不自在。
“啊切!”一人以一个喷嚏打破了寂静,任可刚准备接着说书,这人又以一个“啊切!”继续击碎任可的说书梦,任可扫眼看着他,一些人也扭头看他,他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长相平平,头发浓黑,身穿厚厚的棉袄,还戴着棉手套。“事不过三”啊,大家似乎有默契似的,在默默地等待,果然,这个人物啊,在众目睽睽中、在众耳恭听中,虽然有点儿脸红,神情略显不自在,但他还是不负众望地奉献了又一个“啊切!”,是的,到现在为止,他的确没有“过三”,大伙儿是否继续有所期待呢?他的脸庞有点儿红润,马上就把头埋下去了,也许投向他的那些目光既有些儿像刺的剑、又有点儿像射的箭吧。短暂的宁静,任可还没有开口,大家也都保持镇静。
在这短暂的宁静中,有一个小女孩儿站起来了,她不到十岁吧,小巧玲珑,裁剪得当的花棉袄让人眼前一亮,她面对着任可,任可的眼中就有了红朴朴的小圆脸、前发稍齐眉后发略披肩的可爱形象,她小鸟般清脆的声音很悦耳动听:“第一个喷嚏是有人想、第二个喷嚏是有人骂。”听到有人笑,她却不笑,旁边有个老头逗她:“第三个呢?”小女孩儿补充了一句:“我妈妈讲,第三个就真的感冒了。”台下又有人笑,小女孩儿坐下了,她依旧没有笑。
任可不敢笑,他自己的体验是喷嚏真的控制不住,像没有什么征兆似的,不招即来,来之即颤,颤之即完。也许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吧。
“我记起来了,有一天,不知为何,我连打了两个,我不希望被人骂,但希望被人想,已不可能了,所以,我蹩足劲想打第三个,可怎么也打不出来了,急死了,我愿意真的感冒啊,就算犯了错,往床上一躺,妈也不敢训了。”小女孩儿又站起来对着任可说。
台下的笑声再一次有点儿荡漾开来,小女孩儿能给大伙儿带来一点儿快乐,总比任可强啊,这个任可总是讲悲剧,不知道多讲些大团圆啊、“从此过上幸福生活”之类的哄人的话儿。任可微微笑着,他未说话,他知道有人会替他说的,果然,小女孩儿旁边有个大伯对她说:“傻孩子,你妈妈随口编的,你就当真啊。喷嚏嘛,该怎么打就怎么打呗。你看台上的任先生,也当着我们这些人打过喷嚏啊,没什么讲究的。”有个女中学生模样的扭身过去劝女孩儿坐下了。很快,书场又恢复了宁静。任可喝了一口铜罗汉茶,重叙故事。
还是说精国的故事,以下继续用精国的口吻来说故事。
我和林晶坐在马车上,我和她坐在通往幸福与快乐的马车上。车上去时人一个,返回人一双。林老爷子是否还在招手?杨夫人是否还在抹眼泪?林老爷子是豁达的,杨夫人是不愿掩饰的,“母女情深”,何况是唯一的宝贝女儿。妈妈,我牢记得您的话儿,我会好好待您的女儿。我临走,才叫了您一声“妈”!为何不早点儿叫,为何不多叫几声呢?您把我俩拉到身边,搂着我们,只说了三个字:“我放心。”您流下的是喜悦的泪,对不对?林家离我家并不是很远,但毕竟是生养了多年的独女第一次离开父母到另一个家、到另一个陌生的环境去生活一辈子,肯定有些不舍啊。人生真的很神奇,本来挺陌生的两个人却要成为亲密的人而一起生活几十年,是直系里的根和干,兄弟姐妹虽共一个父母,但为枝叶是旁系了。杨夫人在我上车前说忘了一件东西,赶紧要人去取,在等的时候,林晶笑着说,怪不得那天神神秘秘,连我都不让看哩。一会儿,拿来了,是个像尺子一样的东西,用上等的绸缎包裹着。“等回家再看!”杨夫人很郑重地交到我的手上,她含着笑说,我连忙点头,毫无疑问,这是珍贵的礼物,我双手捧着,林晶说我当时只知道傻笑。
今天真的很暖和,是这些天难得的阳光天气。我要解开最上的衣扣。我的头为何有些发晕?让清风来得更温柔一些吧。
林晶笑我:“哪是天热啊,是你刚才喝的那几种酒在闹腾哩。”
“我记得喝了‘抬猫’,还喝了什么呢。”我的确有点儿犯晕了。
林晶笑着说:“还有‘六姑姑’、‘山上相聚’、‘东边有龙’、‘减菜’等等,反正名字都怪怪的。”
“‘六姑姑’有什么奇怪的?不就是那人的六姑酿的吗?”我似乎想起老丈人也讲了这六姑酿酒的故事吧,我记不清楚了。
“什么‘六姑’,他家五代都未生女儿呀。是谐音,小笨蛋!根据‘稻谷’、‘固体’的谐音编的啊。”林晶说完,咯咯地笑起来。“爸爸就喜欢乱编,什么‘老鼠先是在山上相聚后再去抬猫的,还是先抬的猫,再去山上相聚的’,难道有什么玄机不成?反正酒喝高了,什么‘减菜’,难道要加什么不成?”林晶笑着说,我真的笨,听不懂,她当时也喝了一点儿,但马上就可和水西的苹果比谁更红彤彤了,奇怪,我好像一斤下肚而未脸红,林晶就笑我是个深藏不露的家伙。
酒后要吃水果,首选柿子,对吗?我突然想起了故乡有个习俗,凡生儿子,就封个酒缸放入院里地窖,取名为“当大官”,若生女儿呢,也封个酒缸在地窖,名字则叫“小妞妞”,多不公平啊。唉,相沿成习,习以为常,常言道:“有什么办法?”您看车马行的字号,多“顺”、“通”、“达”之类,而脂粉店的则“姿”、“影”、“彩”不少,这就是从众的习惯力量。说起车马行,有一次,我在大街瞅见一个租马车的店铺,它的招牌叫“奔马”,当时我就想,我若在旁边也开个车马店,就取名“迟宝”,你都“奔马”了,还不许我“迟宝”啊,你会掐头去尾,我也会,当然我对人解释,就是如果你总迟到,在任何单位,头儿就说你是个活宝。快租我的马车吧,保你不迟到、也就不当活宝。
还是说精国吧。还是以精国的口吻说吧。
我们的大喜之车在前进,在向幸福美满的生活前进,我们的大贺之车在跟进,在向快乐荣光的新家跟进。我解开了衣扣还嫌热,我时常掀开帘儿,透一透气,林晶笑着说,你不是透气,是想看景吧。说书人的儿子喜欢看古装片,知道高手会点穴,而说书人自己则总是自许画龙要点睛。现在,林晶的话就堪称点穴之功夫、点睛之妙笔。精国啊,除了放下帘子傻笑,还能转守为攻吗?还谈得上攻守自如吗?他不知道世界上最厉害的武器根本不是什么“小女孩儿”和什么“瘦子”之类的,他不明白这天地间数女性用语言敲打男性的这个撒手锏武器最让人吃不消,“小女孩儿”和什么“瘦子”之类的号称“第一利器”的玩艺儿实打实地也只用过一次,而女性的语言武器却无时不在、无处不在,在实践中不知运用了多少次,屡试不爽,无往而不胜。哈,听到鞭炮声了,快到家啦。“敲响点儿!”我话刚出口,一想,那吹的呢?传话的已接话而去,鼓乐齐鸣的劲儿就甭提了。
不一会儿,只听林柱儿声声叫:“原二爷,原二爷!”他用很少见的一种焦灼的声音在喊,我呼地掀开帘儿探出头。看到他往这边小跑,“不好啦,有高卫知的人来了。”林柱儿边跑边喘气儿。我急忙跃下马车,马车尚未停稳,我踉跄了一下。驾车者吓坏了,赶紧“吁!”地忙勒住缰绳。
应该说原蜜了吧。
我是原蜜,等我回到家时,家里既多了人,也少了人。多了林晶姐儿,她是我的二嫂;多了王大哥,他是我妈的干儿子;多了一个干妈,他是王大哥新认的妈。少了父亲,他已病
故;少了大哥,他去了望月岛;少了大嫂,她在娘家养病;少了大姐,她去了弯六山;少了三哥,他去了季依儿大草原;少了四哥,他去了黑段山。
因为不久前随二叔父去了一趟支油岭,一直不在家,所以后来方得知这些变故。出这么多事儿,母亲都没有带信给我们,后来才知,有信,却为洪水所阻。我向往支油岭所期盼的快乐、我身在支油岭所陶醉的快乐、我离开支油岭所回味的快乐,此时此刻全都烟消云散,全变成了沉闷、沉抑、沉重,我完全被家中的肃穆而悲凉的气氛所笼罩、所感染。我的步子踉跄、我的脑子昏沉、我的心好寒冷、我的泪擦干了又有。
我年纪虽然不大,但我有自己的眼,可以看;我还有自己的心,可以想啊;我更有自己的泪,可以流啊。本来可按期回来参加二哥的婚礼,但因为途中遭遇山洪,阻碍了归程。出这么多大事儿,简直是要摧垮我可怜的母亲啊,她老了许多,简直变成了另一个人。我的哥哥姐姐,你们为什么要走啊,走得那么匆忙干什么啊,还有大嫂,还有机灵的修儿,你们为何不在家呢。我要见见你们,我有好多话儿要说,我有好多流泪的话儿要说啊。
此时的戎荣殿是我有记忆以来,所看到的布置得最素净,也最感压抑的一次,好像有黑白黄几种颜色。它比先前显得更高大空旷一些儿,外面朔风呼啸,里面也好冰凉。一直不是有“感温不见火”的招儿吗?为什么现在如此冰冷呢?我裹紧身上的裘皮袍,我的心儿发紧,它在剧烈地跳。我的腿儿发颤,我的手儿发抖,我想哭啊,可哭不出来。大堂真的好空荡,我的心啊,真的好空荡。
大堂正中供奉着爸爸的遗像。那是全家都觉得是您最风光、也是您自己最钟爱的画像。看,您头戴嵌金四方纹丝冕,身着紫红朵云袍,这个朵云袍是最高等级的武官服,是四哥最梦寐以求的,现在,他去了黑段山,那山在圣土的最西边,好远呀。还是说这幅像吧,爸爸当时已届中年,但一种凛然正气、一股英武之气仍可透过墨水直逼人眼。说到眼,爸爸您现在就看着我吧,他最疼爱的小女儿就在您的面前啊,爸爸,您现在一定要好好看着我呀。我没见到您最后一面,我离开家前最后见到您,是在哪一天儿?您的眼能告诉我吗?您的眼快告诉我吧。早知我再见不到您,我不会贪玩去那个支油岭啊,我为何要只顾自己疯玩去那个支油岭啊。还有那可怕的、可恶的洪水啊。
那突发的山洪、那汹涌的山洪,困住了我们。叔父这次讲了好多您过去的故事,很多都是您从来没有告诉过我的,我本想回来问问您,这些都是真的吗?多富有传奇色彩啊,可现在的我再也不能向您求证了。我只想扑上前去,抱住您,在您的怀里,我才觉得温暖。我要抹去您的皱纹,让您和妈妈重回年轻的岁月,让您和妈妈都能永远风采依旧,让您的乖女儿抱住您吧。前面有各类供品挡着,妈妈就坐在边上,我怕妈妈伤心,我就傻乎乎地站着。妈妈真的老了许多,妈妈一直都以总比实际年龄年轻而骄傲的。妈消瘦了,虽戴着帽子,但有些银丝依然从帽沿儿爬了出来。妈就这么呆呆地坐着。我是第一次发现妈妈有白头发啊,虽然妈妈曾说过她有白头发。岁月催人老、一些事儿也同样催人老啊。
案桌上放着那天次日的《圣闻报》。头版刊登了您病故的消息,还刊发了遗像,照例有圣谕,大意是为国奠基,劳苦功高,不负圣上浩德深恩,颇得军心民望之类。遗像是由圣朝画坛第一高手毕地所绘,也就是眼前的这一幅,曾有好多人赞之神形兼备。报上还有圣命曰,新原府近日举行官葬,规格将比照前年归天的由丞相。圣上又命太子率其他三位皇子与三位公主参加您的葬礼,为何刚好七个,似乎以对应我家的四男三女。葬礼之隆重,据闻实已超过由丞相。可这些过隆的哀荣有何用呢。
我没有赶上,我没有赶上看爸最后一眼啊;我没有赶上,和去远方的哥姐道别。我都没有赶上啊,你们走得那么匆忙,你们为何要抛下妈妈,你们不要抛下我啊。天啊,今天虽然没有下雪,但我感到好冷啊。我裹紧袍子,我的心也被裹得好紧。你们走了,抛下了我们,家里真的好空荡,我们每个人的心里一定好空荡。冷风还在不停地刮,大雪还在不停地下,还有刚肆虐过的沙尘暴啊,老天为何要这样呢?我的家好冷,我的心好冷,任可啊,难道你就心平气和地说你的书,眼睁睁瞅着急性子拔腿走啊慢性子眯着眼打盹。
“我的头痛得好厉害啊。唉哟。”在我的印象中,母亲是那么地坚强并且无比乐观。大哥讲过,那时候,逃难似的日子里,她还说笑,从未掉过泪儿。现在,当着儿女的面这样喊痛,好像是第一次啊。二哥二嫂、二姐、王大哥,还有我,都围拢过来,二姐吩咐丫环快点去端煎熬的药来,妈听见了,连说不要、不要。“你们难得聚在一起……”说到这里,不知谁哭出了声。“不要哭,不要。你们站着干什么,快,快,都坐下。”二嫂和二姐坐在妈的身边,二嫂还将妈的厚袄儿往里扎紧了些,然后用手抹了一下眼睛,不是灰尘飞进眼睛吧,如果真的是,那么轻扬的灰尘也会变得沉重,那将不仅飞进她的眼睛,也许更将飞进她脆弱的心,她正逢大喜却遇大悲,难道不应哭出声的吗?我就坐在妈的对面,二哥、王大哥坐在我旁边。妈使劲攥住我的手,她的手儿有点儿发抖。好像怕我马上就会从眼前飞了似的,妈紧紧地用她好削瘦的双手攥着我,妈的手儿有点儿凉,好像有些汗儿。妈的眼睛有些红肿,脸上的皱纹一下子增添了好多。我不敢相信这是我一贯乐观的年轻妈妈啊,我不敢想象我那一向年轻的妈妈会变得一下子如此苍老,而且如此疲惫,还如此伤痛。
有脚步声传过来,我们扭头一看,原来是叔父搀着王妈妈走了过来。妈瞅见了,就赶紧松开我的手,站起身来,我们也都站起身来。妈十分关切地说:“老姐儿,来,这里坐。”她揉了一下眼睛,迎了上去。王大哥也很快地起身奔过去搀住她。“不了,大嫂。老姐儿说,还想看看大哥。”“不是说好明儿去吗?正好蜜儿也要去。”妈接过叔父的话儿,又拉起我的手,我紧紧地用另一只手搂过她的腰身,贴着她,我没有说话。“是这样的,老姐儿想明儿就走,还说……”叔父欲言又止,“还说什么?来,坐着说。”妈好像感觉到什么,因为她抓紧我的手,又有些发抖,而且更厉害了,她的眼睛里有吃惊、有呆滞、有强撑、有悲悯,反正一瞬间她的眼光好复杂啊。
说一只可怜的兔子吧,她真的好可怜,虽有姓有名,但没有功名,她是一只多么普通的兔子。她洁白的身子一蹦一蹦地多快乐啊,如果她能像天上的鸟那样歌唱该有多好!她时常感到那天上的一些年轻、可爱的鸟儿和她打招呼哩,每当这时候,她就格外兴奋,心中感到挺甜蜜。她清纯地守巢、她快乐地奔跑。她是父母眼中曾经撒娇,如今文静的小兔子;她在父母心中犹如终将成为栋梁的一棵壮苗儿、不久将是自立林间的一个当家的。
急性子这次可真坐不住了,我走,还不行么?老吞吞吐吐地说,总藏三掖四地说,我不竖耳、我不洗耳,反正我不恭听,我也不奉陪了,我走还不行吗?“叔父欲言又止”什么呢,一下子又说什么“小兔子”,我先走了,看见起身人一个,跟随七八个,任可却视而不见,照常说着,面上的表情谁也猜不透。更多的人则不挪窝儿,他们眯着眼,靠着椅背,或翘着腿,或端着茶,无非和这个说书人拼这个消磨的时间。有个人说,什么“希望索隐家高抬贵手”啊,你如此东一锤子,西一斧子的,不是给探究者以空间么?另一个人接茬道,给点饭索隐家吃吧。任可应该听见了,可他充耳不闻,照常说着,面上的表情谁能猜透呢。有些人打着盹,不知任可看没看见?
突然有个人踏步上来,扔过来一张纸,原来是:
原学会的首任会长是谁?
试论《新原府》人名的由来。
《新原府》的主人翁到底是谁?
略论《新原府》的主线。
试析《新原府》悲剧的超呈现结构图。
浅说作为暗场人物的“圣上”。
还有一些字太潦草,看不清,等任可想看此人之容貌时,下面有人叫:“已走了。”只看见此人之背影,瞅着他消失在门外。任可捏住他的纸,继续说他的故事,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还是说这只可怜的兔子吧。我突然想到一首诗。
傅天琳生于上个世纪五十年代,早我一个年代,她的《梦话》,我觉得应该上小学、中学、大学的教科书。全诗如下:
你睡着了你不知道
妈妈坐在身旁守候你的梦话
妈妈小时候也讲梦话
但妈妈讲梦话时身旁没有妈妈
你在梦中呼唤我呼唤我
孩子你是要和我一起到公园去
我守候你从滑梯一次次摔下
一次次摔下你一次次长高
如果有一天你梦中不再呼唤妈妈
而呼唤一个陌生的年轻的名字
啊那是妈妈的期待妈妈的期待
妈妈的期待是惊喜和忧伤
继续说兔子吧。如果没有一种偶然,那么,这个兔子的必然就如同任可说的:“切切反哺心,悠悠舐犊意”,走这样没有太大波澜,虽平淡也心安的旅程。可偶然啊,一种神秘的偶然,令她遭遇了一个影响了她一生、她一生都烙印在心的转折点。就是那个下午,那个可悲的下午、那个可恶的下午啊。这是很遥远的故事了,有的书上会提一笔,但绝大部分人的确把它忘了。
那是个多么晴朗的下午,阳光明媚,偶尔有一丝儿微风。她和往常一样,蹦出洁白如雪的身子,她又看见了天上和她一样快乐的小鸟,她们又好像和她打招呼,她抑制不住兴奋,向她们望过去,她多渴望也能像她们那样无拘无束地飞,可惜啊,她没有翅膀,但她们都是挺年轻的一代啊。就在这时候,就在这光天化日之下,有两只来自一个部落的鹰、那恣意妄为、唯老子天下第一的鹰啊,在这光天化日之下,伸出了他们的魔爪,这只无助的小兔子被啄伤。这时候,英明的圣上早已打下江山,只不过也快失去江山了,但不管怎么说,这里可是圣朝的朗朗乾坤啊,可大智大勇的圣上却对这个部落,也被称之为又圆又方国的头儿稍有点儿害怕,请记住:不是特别害怕。也曾掂量过自己的圣上最清楚,自己能跻身“八个不弱的部落联盟”得亏这又圆又方国的头儿提携啊,只可惜跌倒之势扶不起。
话说不圆不方国与又圆又方国对峙了几十年,那可真是剑拔弩张的岁月,都曾咄咄逼人,也都曾趾高气扬欺负过人,当然,收场的方式总是有点儿丢人。他们挺喜欢在自己的国土外玩牌,都有过甩牌如飞的惬意日子,也都有过连牌都抱不动、甭说甩的艰难时刻,说到这个时刻,他们何尝不想联手,但又提防对方而留一手,他们都不缺少因打牌而扭伤腰、崴了脚的痛苦经历,他们时常会健忘那比腰伤更疼、比崴脚更痛的那头昏脑胀的回忆。几十年内,有过多少高明的预测啊,那么言之成理、持之有据,可如今结局已为在座诸君所知,谁能准确猜到这个结局呢。一方还在咄咄逼人,另一方像个受伤的熊,前嘴肉、前胸肉、前腿肉由于自身原因挖掉了一些。没有一个人能准确预测到这热冷交替后的结局。
又圆又方国在所谓“终结历史”后,曾耀武扬威对圣朝说,好像是十多年前吧,说什么我能同时用两个拳头击倒不同方向的对手。这下可激怒了英伟的圣上,你同时用两个拳头,甚至于两只脚也使上,我不管,你击倒别的方向的对手,我既可管,也可不管,但你胆敢在和别人打时,又和我打,把我当成那“不同方向的对手”之一,那我绝不能忍受。就一个方向,又不是没试过身手,而且你还纠集十几个来打群架,结局不明摆着吗?现在,总有人说什么平局,怎么是平局呢,圣朝出手时的地方和圣朝收手时的地方就不一样啊。最烦人的是这个又圆又方国的一个秃头老鹰,在他们的传说中,这只鹰活了两百多年,他总是对圣朝喋喋不休,总是指手划脚,总是不死心地希望圣朝的一个能腾云驾雾的动物把身上的颜色变成和他这只鹰一样的,这个有腿不走路、无翅却能飞的动物活了几千年啊,就经常笑着回答说:“那哪成啊。”他们总互相指责对方皮笑肉不笑,有一点是肯定的,彼此的每一秒都握紧手中的刀。不圆不方国则和圣朝早已握手言欢了,他们共同宣布“永不为敌”,准备扔出去的大石头都不针对彼此了,是的,他们的地理位置就很有特点,有个部落有个成语叫“腹背受敌”,对于他们来说,正好双方的腹与背相互倚重,共同受惠,当然中间有缓冲的地方。
“你不是说一只可怜的兔子吗?怎么东拉西扯呢?如果是一个女的说书就好了,不会乱跑题啦。”坐在书场中间的一个中年男子打断了任可的说书进程。
“你不知道哩,有个部落叫‘晴花’的文豪比他厉害多了,在说故事的过程中议论迭发,我最后都不关心他说书的情节是否曲折精彩了,我更专注那些议论,我还专门抄他的那些议论,我知道他有专门的议论集子,但我就喜欢听这些说故事过程中的议论。这个说书人比他差老鼻子了。”先前那个男子前两排的一个小伙子扭头说。
“你的外号是不是叫‘啰嗦大王’啊!”另一个浑厚的男声向着台上迸发出来。
“还是说这只可怜的兔子吧。”后排一个年轻貌美的姑娘用像珍珠滚落在地板的声音说。
任可听见,大家也听见。顿时,整个书场就安静了。好,那我就继续说这只可怜的兔子吧。
这只可怜的兔子啊,没有回家。在外奔波、心系家中的父母,回家后没有等到他们的这个乖巧孩子,这个夜晚,他们的宝贝女儿身在何处呢?为何不归家呢?这只可怜的兔子不知道啊,她的父母度过了怎样难熬的不眠之夜!当然,她自己的夜晚何尝安眠,她心里是不是有泪呢,我不知道,我是个挺笨的人。
这个夜晚啊,是否有月亮、是否有星星,是否一团漆黑,或许月有缺,也许星疏离。这个可怜的兔子是否已忘记、她的父母呢,是否也已忘记;这个夜晚啊,是否有风、是否有雨,如果有风,是和风、还是狂风,如果有雨,是细雨,还是暴雨呢。我不记得这是什么年代的故事啊,我突然想到了如今,那为办一个纸片而络绎不绝的人群、那磕一次头花几百元,接受磕头的若认为不到位,这几百元就打了水漂,等下一次再来磕,还得掏几百元的人,这来磕头的,没一个不是把全身的笑都挤到脸上啊,为什么非要到那里去磕头啊。有磕头的人说:“我烧成了灰也要撒到彼岸去。”一想到这儿,我,一个普普通通说书人的心中就有风有雨,当然不是“吹面不寒”的“杨柳风”,当然,也绝对不是“润物细无声”的雨。怪不得到那儿去的人想回来当大官儿,比登天还难,你执着地想去,请便;你执意地想返,也可;你想在那儿戴个帽子后回来进入核心层,没门。这个部落的头儿开过会讨论过这个问题,最后就这样定下了。
“喂!……”先前的姑娘改用百灵鸟穿过树林的声音,就一个字,拖长了音调,余音袅袅,任可听见,大家都听见。这里的书场静悄悄。
任可的脸一下子窘得通红。有些人扭头,或者伸头去看那个姑娘,而说书人呢,哪敢看啊,他的五味杂陈在心中。任可无资格与会,他只是以果推因,仅此而已。
还是说这只可怜的兔子吧。一个难熬的漫长夜晚过去了,昨天晴朗的天上那些结伴儿飞的小鸟,睡了安稳觉后在今天又回到一起欢唱的地方,这第二天呀,依然艳阳高照,可这些天上的伙伴儿却怎么也看不见这伶俐的兔子、怎么找也找不到这洁白的兔子,为什么啊,看不到她活泼的身影呢,为什么啊,看不到她纯真的脸庞呢,难道再也感受不到伙伴儿在一起那声气相求的愉悦吗?她的爹妈辛辛苦苦找了些地方,也找不到她,他们先不清楚,后来知道了他们珍爱的兔子不是被老鹰叼走而饱餐,而是被啄伤,但那样的伤害对于兔子来说却比死亡还难受;他们先不知道,后来清楚了他们疼爱的兔子去了一个叫弯六山的地方,去了一个清凉世界的地方,去了一个缺少喧嚣、丰产静逸的地方。
一般的兔子既吃蔬菜,也食小虫,但这只兔子却不吃小虫,所以,这里的小虫遂拜她为“虫神”。她是否忘记了家中的爹妈呢?她是否惦记着天上的伙伴呢?那是个多么晴朗的下午,那个艳阳高照的下午又是多么地可恶。凶恶的鹰、残忍的鹰自然早死了,这只悲伤的兔子、隐匿的兔子当然也会死,但神是不死的,因为她是“虫神”啊。
弯六山在圣朝创建前几百年就已构筑了一些房子,听说,是为了供奉一头大黑牛驮来的一口大缸儿而建的,这口大缸儿来自遥远的北方,由几个被太阳晒黑了皮肤的人千里迢迢带来的,他们赶着牛,风餐露宿,刚好一年半才来到这里。他们先建一个房供奉了缸儿,然后再做了一些盆儿陪着缸儿,随之,又做了一些碗儿碟儿勺儿也加以供奉,这样一溜儿地供奉,显然,房子也就增加了,为纪念那个驭缸的黑牛,遂将最开始建造的房,取名叫“黑牛房”。现在又有了供奉“虫神”的房子。曾经有一个守这个房子的老头,他总哼“口干得不行,太想什么”的歌,有人说能不能换一首啊,他就唱“在很低很低的地方,那就是很低很低的地方”,后来他就走了,到一个叫“节俭箭”的地方,至于是守房子,还是去唱歌,是既守房子又唱歌,就不清楚了。反正“节俭箭”的来历是那个地方以制作优弓良箭而闻名,并以质胜量,不贪其多,但求其好,以“每一支箭都要射倒一个敌人”而自励。
“那就是很低很低的地方”,一个大家都非常熟悉的曲调,一个大伙儿都非常欣赏的低沉的女中音,唱得挺有韵味,美妙歌喉之所在,好像在略后排的左边。任可知道又跑题了,就“重返弯六山”。
弯六山在圣土之西,那里既有大漠,又有大海,还有森林,离本城约两千三百二十里之遥。顺便说一下,有个盆儿本来画有胡子,可入乡随俗,那胡子后来就不见了,因为,圣朝喜欢供奉的人不敢奢望把缸变成温柔贤淑型的,但总得在坛坛罐罐中变一个没有胡须型的出来吧,这个盆儿遂被赋予了富有母性光彩的形象。据到过那遥远北方的人说,当地这个盆儿本身依旧长着胡须,他根本不知道在遥远的圣朝会将他变成另一模样。所以,约定成俗的现在,谁还能较真呢,有一本书上讲:“假作真时真亦假,有为无处有还无。”还是社会学家说得好,在上层,有个母性形象,无疑对供奉信仰群体量的扩大、以及供奉信仰群体心的倾注,都产生了极为深远的影响。真在某种意义上就让位于美与善了。
“这个家喻户晓的形象是他的一个化身哩。”一个长者显然不满说书人的乱摆龙门阵。
“我没有说化身啊,我说‘本身’,话又说回来,这个化身之所以深入人心,比‘本身’、比其他的化身更易被俗众接受,就是我以上说的原因啊。黑格尔说过:‘存在即合理’。”说书人说完就后悔了,其实,解释是多余的,有好多资料,大家可以看;有不少体验,各自都有心得,何必在这里赘言呢。还好,那位长者没再说什么,眯起了眼,斜靠在椅背上。
话说最开始供奉那口大缸的人们共同推举弯六山上最耐得住寂寞的两个人为开山之祖,其中一个宝号为恭供大人,另一个贵称则为敬奉大人。这两个大人皆高寿升天,但这恭供大人的宝号却一直传了下来,到圣朝,已历五十代,而敬奉大人的贵称却不知从何时起,像悠悠的风筝断了线,早就如烟销、似云散了。原馨到这儿借住时,这个恭供大人的尊崇地位破天荒地由一个女性享有,她俗姓严,名宇,自小就在虫神房长大。至于是哪家狠心的父母遗弃了她、至于是哪个好心的人家收养了她、至于她如何在最基层得到坚持不懈的锻炼、至于她是怎样在核心层犹如百炼钢化作绕指柔的,等等,我无法细讲,总之,得亏她没去又方又圆国去戴帽子,原因前面说得够多了,好,现在我要说励国了。
话说原励国要西行了,他自感无比神圣,因身既在军戎,心就应为圣朝建军功,虽也曾略经战事,但尚无戍边经历,恰这次御西武卫边使玉杰上奏圣上,大意是望圣上开恩,念边防军士长年守边之苦,求英明的圣上遣兵调将以行先时“轮换”之宏旨,并慰众多军士家乡父老之渴盼之类。据说,圣上手执该奏章,对文武百官笑着说,玉使虽不是金口,但说了点儿玉言啊,我看,一些少爷们要主动挑一下担子,不然车坐久了,不会骑马,就算在马上,恐怕弓也拉不动,刀枪也握不稳。圣上的话儿一贯举重若轻,并且一言九鼎。这一次,连皇十一子、十五子都要去,而且非军戎官署的子弟也有主动请缨的,我岂有当仁就让之礼?只有舍我其谁才行。在家里商议后,我就义不容辞地也要到遥远的边疆去,过了几天,圣上应允,并特别召见了若干王公的子弟,当然包括“云和原、严余纪”六个异姓王的子弟,其殷望自不待言。
戍边之地还在弯六山的西边约一千二百三十四里,浩浩荡荡的人马已择吉日起程。好,要说原馨了。
原馨要到弯六山去住一段时间,李晓悦深表理解,再加上别的一些考虑,李晓悦就同意了。
李晓悦召集全家人商量,决定由原道、王妈妈、王侯去弯六山看原馨,王侯就是前面一直说的烙饼王,他的小名叫猴儿,很土气,是吧,他打落地就瘦小,属猴,父母就叫他猴儿,二十多年都未改,当地的风俗就是把人名取贱一些,好养活,鬼就不愿抓,只是一般稍长后还是会起个大名,可他却一直猴到现在,这次李晓悦亲自给他改名,她不同意王侯要改姓原的请求,说已知道他是独子,父母很大年纪才生的他,现父母在远方很想念他,她说,等这次代她看望原馨后,就去把他们接来,一起共享大家庭团圆的快乐。
“我不想听你谈‘猿’呀、‘猴’的,明显脱节了,先说去住,这里马上接着说去看,到底是怎么去的,又不说!”底下一个青年男子呼地站起来,气冲冲地吼道。他正好坐在不左不右、不前不后的正中间。
“的确,你不能学青蛙跳来跳去啊。”偏左后面也站起一个男子,他的口气舒缓许多,他应该算中年男子了吧,额上头发虽有些黑,但明显稀疏了,抬头纹呢,掩饰不住,下巴的胡子虽刮过,但青色是瞅得见的。他穿的棉衣有些旧了,是青灰色的。
“对,哥们,老少爷们,我来时,看见呼噜楼新开了一个书场,好家伙,她讲得……”从最后排跳起一个小伙儿,他刚环视前方说到这儿,就用眼直视着台上的说书者,台上的说书者一直是孤独的说书者,此刻他是沉默的说书者,他没有什么表情,他的眼睛直盯着手中的稿子看,从最先的那位说“猿猴”开始,他就是这样的神情,这样的姿态。他的眼睛好像没有动、他的眉毛好像也没有动,只是他捏着一叠稿子的双手稍微动了一下。
“是女的么?”最先讨伐,而且站在最中间的那位扭头向最后排的同仁问,他的眼里闪着光,只不过那光的瓦数比书场的灯光瓦数稍逊一筹,也许在他眼里喷出的光里面啊他找到了同一战壕的战友。
“那还用说?长相可以说是仙女下凡。”最后一排的小伙子高声说,看见好多人看着他,他来了劲,“走,我们转移阵地。嘿,哥们,老少爷们,现在就去。这个四十多的男的,看着烦。”他的音调明显拉高,还辅之以振臂高呼的手势。
书场一下子呼拉拉站起来好多人,像一首歌唱的“呼拉拉哈呼拉拉,不要犹豫快点去看亲亲的宝贝。”男性居多,当然也有女的,他们鱼贯而出。这边出,那边进,这边的书场可能会更宁静?至于那边,任可就管不了了,对书场会冷场,任可早有思想准备,因为捧场与否,不影响他的说书,至于说书的风格,能否改一改呢,知易行难。
好,继续说大家去看原馨。
弯六山啊,我们终于到了你的怀抱。俗话说:“看山近,走山远。”我们费了好多时间和精力才来到这里。
一路上由于柳大吉、牛瑞云周到的安排,一行人挺顺利地到达了弯六山地界。这里顺便说一下,前不久,李晓悦又一次上书给英伟的圣上,原本病故当天她就上过一次书,英伟的圣上当即应允了她的请求,这次她郑重提出搬家的请求,英伟的圣上隔了几日方赐一道旨,仅四个字:“先住着吧。”有“先”就有“后”,那么,“后”呢,不久,新原府就搬至精华坊六十九号了。
精华坊在本城之北,很怪,虽标明六十九号,但整个精华坊就只有这一个号,有相邻住家,但他们编的号是另外的,如颇佳街的单号、往湖道的双号等,精华坊自圣朝开国迄今,就只有这一个号,曾住过圣上的至亲,曾住过开国宰相,面积虽比不上希诚街五十八号,但地理位置稍强,新原府的家虽搬了,但柳牛二人因多种原因,尚留在新原府,当然不敢说长远。这次他们商议,无论如何要见上原馨原大小姐,因为也许以后恐怕再难有机会了,他们一直看好大小姐,逢人就说她是最有学问的,而且从没有一点儿架子。柳大吉的儿子,还是原大小姐为之取的名字,牛瑞云的弟弟娶了个神仙般的姑娘,也是原大小姐热心牵的线,总之,柳牛二人对她心存感激,这一次,还特别带来了一点小礼物,柳大吉的是什么呢,是他儿子耗费多日用木头拼装的一个变幻屋,只要扭来扭去,可以变好多种屋子的形状,窗口还有活动的小娃娃;牛瑞云的呢,则是一本书,是他弟弟与弟媳一起合写的一本书,有好多插图哩,都是他们自己画的,其中有一幅,原大小姐曾看过,里面又有三小幅,分别是“顶得住”:画面上,柳大吉的儿子戴个纸糊的假羊角拉原大小姐和他顶,而原大小姐则笑弯了腰;“骑得了”:画面上的原大小姐趴在地上翻一大摞书,柳大吉的调皮儿子则骑在她身上,口张得好大,旁书一字:“驾”;“摸不得”:画面上,柳大吉的儿子一只手拿着一支毛笔,另一只手则指着自己的屁股,他的额上有个墨迹未干的“王”字,原大小姐在旁边含着笑,双手合十。
柳牛二人既受亲人之托,定要忠亲人之事,他们一定要亲手将礼物送到原大小姐手中。他们要把敬爱原大小姐、喜爱原大小姐的那些人的心意转达到,他们要把这两件倾注了创作者心血的礼物转达到。这两件礼物,他们像宝贝似地护在身上,这一路啊,只要休息的时候,他们就会变幻出好多屋,并逗会动的小娃娃,说吧,我们有好多话儿要说哩;对于那本手写的书,牛要柳检测,他几乎能背下来。这一路啊,他们满怀无限的期待,他们抑制不住兴奋,恨不得让马生出一双翅膀,但是,马并没有翅膀,马好累。
“你这匹马累不累呀?”一个我十分熟悉的温情女声从我耳边荡漾过来。
“你不是答应不上前台亮相吗?当这么多人的面。”我看着她,笑着说。
“就是给你沏了一杯茶啊,哪‘这么多’,快走空了。”她也笑着说,我以为她这一次会捧一杯“必须咚咚敲锣”茶哩,还好,我不会学有个部落的人竟说圣朝的人“泡树叶喝”,还曾有人捞起“树叶”吃而把泡的水倒掉。
“你们都不对,不算多,也不算少啊。”坐在偏后位置的一个老太太仰着头大声说。她旁边的老头正在她身边嘀咕着什么。
我们终有一天会变老,到衰老的那一天,我还来说书吗?我手指碰到了茶杯,一种温暖
油然而生。我揭起杯盖,啊,好一股浓郁的香气,和松凤、“必须咚咚敲锣”这两种茶是截然不同的风味,是不是叫“钢菩萨”啊,刚想问,妻子已经走下了台,妻子要忙她的事去了,今天来书场前,在家里好像听她对儿子说过,孩子你是不是要和我一起到公园去?我守候着你从滑梯一次次摔下,你一次次摔下后,你就一次次长高,看,你现在比你爸爸都高了,你也会超过我的……
“如果有一天……”下面有个女孩儿像要大声朗诵似的,突然,呼拉拉有一群人跑进来,打断了她,他们纷纷抢占座位,书场显得一阵骚动。任可放下稿子,没有说话,下面好一阵嘈杂。任可对此是不问什么原因的,他只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书场恢复平静。
时间过得真快,记得有一年春节团聚时,擎儿仰头对他的母亲说:“你像个巨人啊。”当时,他踩着小凳,仅及她母亲的腰,而如今他的身高已超过了父亲,直逼母亲高度而来。我亲爱的儿子啊,你知不知道你的爸爸在打字时,有时真的好疲惫,但一想到你啊,他就干劲增倍。他多么渴望快点儿让你看到他出的书,他一定要让你题写书名,你从现在起,就好好练一下字吧,你听到了吗?我的机灵鼠儿子……
“喂……”,多么像一只快乐的小鸟在叫,一个年轻的女性用她甜美的声音给任可一个提醒,可想而知,如果没有人提醒,那么傻任可啊将更傻,跑题大王、啰嗦大王的桂冠舍不得让人夺去哩!
任可红着脸,挠一下头,继续说大伙儿去看原馨的事儿。他突然想起小时候,调皮的他放着平顺的路不走,而是胡乱地走,如今写书也乱侃一通,像他母亲说的“一扯扯到太平洋”。
要说原道了。
原道是原本的大弟,原本紧跟圣上而北上南下、东征西讨时,他呢,则在家种那一亩三分地;原本高居卫天时,他依然在生于兹且长于兹的老家种着收成并不好的地。因原蜜在这些孩子中是唯一没有去过支油岭的,所以,这次就特别接她去玩,哪知百年一遇的山洪阻碍了她的归程,家里呢,则出了好多事啊。在料理原本大哥这件事后,他本想回的,因王妈妈想跟着到支油岭去,原本无意中说到岳母家里的事,王妈妈觉得与她的孙女失踪可能有关,就想去,后来经与李晓悦商议,等这一次由原道带队看了原馨后,再让王妈妈同原道一起回乡去。
对于这一次的带队,原道本来想推辞的,但还是来了,他要王侯多帮自己,王侯是敬重长辈,且聪明能干的年轻人,他说“叔呀,您放心好啦。”柳大吉、牛瑞云在新原府多年,也不算外人,大家都表示听原道的,而原道则连说“有事多商量”。自从好多年前来过新原府一趟,看过原馨后,就再没有看到过她,所以,现在他的印象中还是原馨可爱美丽小姑娘的形象,这次,听了大家说了原馨的一些情况,他是满有感怀与期待的,记得他很早就对原本说,馨儿小时显现的才学就非同一般,如果不是圣朝的某些传统限制,她的拓展空间会比好多男的都大啊。这一次,他带来李晓悦的亲笔信,带着一个对子女疼爱有加的母亲的心声,临走时,这无限深情的母亲啊,又说再写几句,这一写又是几页,原道最清楚,信上有濡湿的痕迹。他想,原馨看见,是会如沐春晖如浴亲泽的,当然,这些文字的书写者与阅读者何尝不明白彼此的心,何尝不明白那岂是笔墨写成的字,那是心在撕碎、在捣碎,那撕碎的心、那捣碎的心在燕须砚中、在胄会墨中、在树晃毫上、在显今纸上。李晓悦还千叮咛、万嘱咐,说了好多话儿,虽没写在纸上,但原道是烂熟于心的。他劝慰李晓悦,说,放心,一定会把情意转达的,一定会劝她回来的。这封饱含情愫的信他放在最安全的地方,放在离心脏最近的地方,一天十二个时辰,须臾不舍,如果一日有八十个时辰,他也会时时珍藏。好,要说王侯了。
王侯要见原馨了,他也带来了信,是原恬和原蜜的。她们姐妹三人从小就没有分开过,没料到这一次大姐竟与她们离开得这么远,走得也那么匆忙。王侯好像沉默着,其实他清楚啊,原馨为何要远行,她的远走,王侯自然是劝不了的,连母亲都劝告不了,遑论其他人呢。那一天的那一幕真的惊心动魄,非亲身经历不能体会。
晓悦妈妈在他们临行前约大家一起吃饭,席间她叹气,王侯说尽量劝原馨回来,但大家明白,我们的原老夫人的神情已表明,这件事真的好难。气氛显然有些儿沉闷,后来,李晓悦当众表示,如果这次原馨实在不能同回,她会亲自去看她,初步定在明年春暖花开的时候,那时候的阳光明媚,她一定去登弯六山,那还是好多年前去过一次,她一定要重登弯六山,明年,就在明年,她一定要去看她心爱的女儿,在冰雪消融的季节、在柳芽吐绿的时节。今年的冬天好冷啊,你们要多保重,我的馨儿啊,在凛冽的山谷,你要多珍重。王侯和大家都宽慰原老夫人,说一定会见到原馨,一定把她劝回来。这顿饭自然有美味佳肴,但在王侯心里、在大伙儿心中、更在李晓悦的心底啊,总是别有滋味在的,肴自然佳,可有些事并不妙啊。
“任哥哥,这一行主要的人,你唯独没有说王妈妈啊。”前排的一个小姑娘嚷道。
看,这小姑娘啊,耳多灵,心多细,她多可爱啊。是的,我暂时没有说但并不表示我会漏掉她,我要把她放在最后来讲。和她同样大的小姑娘,有的叫我“任叔叔”,而我在喜欢哪种称呼上,我自然有我的抉择。都是四十多的明星,有的被称为“仔”,有的则被称为“爷”,按正常的辈份,他们彼此兄弟相待,但一个却当了“仔”,另一个成了“爷”,他们的共同点是都甘之若饴,在甘于当“仔”,还是乐于当“爷”上,我坦然,有毫不犹豫的选择。
一路上,我们的王妈妈也是充满了期待的。她见过原馨,她说她的长相简直和她的孙女是一个模子倒出来的。在她的儿子死后,她就与孙女相依为命。她只有一个儿子,也只有一个孙女,当唯一的儿子惨遭不幸而离她远去,那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痛就郁积于胸。在儿子与儿媳相继离开她之后,和她相伴的只有这唯一的孙女了,但这唯一的亲人啊,竟在一夜之间不见了!
王妈妈只要回忆起那个晚上,就好像格外清晰,但又特别模糊,不知为什么。你肯定说我糊涂,是的,我真的好糊涂,你也许说我“自相矛盾”,是的,我自炫的锐利之矛如何去刺我自耀的坚固的盾呢?王妈妈只要回忆起那个晚上啊,就头痛得要命,那一夜的天上究竟有没有月亮,究竟有没有哪怕一点儿的星星,可怜的王妈妈啊,你不记得了吗;那一晚的地上究竟有没有刮什么风,狂风自然没有,但和风是否有一丝呢,究竟有没有落雨,哪怕点滴的雨呢。
白天欢愉的鸟儿到了夜晚,还是像往常那样,很安静,对,安静极了,很多人家也安静了,就像她们家一样。也许你会偶尔听到犬吠,但什么鸡鸭鹅呀、马牛羊啊都不叫了,都挺安静。可不知为什么,王妈妈却总是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好几次睁开眼,几次都只看见昏暗的空间,房间里只有熟悉的物件黑影,房间外呢,那就是窗外的婆娑黑影,仅此而已。她几次睁开眼时,都仿佛听见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滚动的雷声。她竖起耳朵、她探起身,真的,那遥远的、依稀的雷声,从何而来呢?她曾想起床看一下,可看什么呢。不知为什么,总好像有另一个她按住她似的,她在床上辗转反侧,睁眼也好,闭眼也罢,似乎都在想什么,也许在不眠不醒间做奇怪的梦吧,老天啊,告诉王妈妈,她到底做些什么梦呢。这真是个折磨人的夜晚,这个夜晚折腾得王妈妈实在无法安眠。是的,王妈妈的身体虽然在床上,可她的心却不知逃逸到了哪儿,或者说不知沉没于何方。这个夜晚实在漫长,在漫长结束的时候,我们的王妈妈啊,您是否还像往日那样起得早呢?
第二天早上,王妈妈不知何故,比平常要晚起一些,太阳已升起来了。王妈妈心想,今天为何醒得这么迟呢?像往常一样,她要去看她可爱的独生孙女,不知为什么,她几次好像要摔跤似的,其实不远啊,她的心为什么一下子就猛跳个不停呢?还好,她还是很快地赶到她多么心疼的孙女的房前,先敲一下门,可没有动静,等她再叫孙女的乳名时,也无回应。她的心“咯噔”一下,好像提起,在嗓子眼,又好像下沉,在未名的深处。她的头脑一下子晕眩起来,她强打精神,等她跌撞般推开门,可怜的奶奶啊,一下惊呆了。
房内空无一人。她可爱的孙女不见了!她一下惊呆了,腿骤然麻木了,心也猛然麻木了,她睁大的眼睛里,是什么呢,是床上的被子,被叠得整整齐齐,是床单,也铺得平展如洗。可爱的孙女啊,她每天都要梳一头乌黑秀发的牛角梳子竟没有带、她写字练笔用的笔墨纸砚也没有带、她一日照多次、顾影自怜的明亮镜子也没有带、她每天都要翻几下的宝贝书也没有带、她连换洗衣服都没有带啊,她没有留给王妈妈一句话儿、什么话儿都没有啊,就这么一下子消失了。
房内空无一人。眼前的一切好像都是原样,床上的被子还是原样,枕头也是原样,拖鞋也还在老地方。王妈妈唯一的儿子是四十岁生日刚过两天后去的,孙女呢,则在十六岁生日还差六个月时不见的。到底是在神秘的晚上,还是神秘的清晨不见的,也就是说到底是昨夜,还是今晨消失的,王妈妈迄今也弄不清。她相依为命的孙女就这样一下子没了。床上的绣花被是儿媳留下的,可儿媳走得更早。多好的绣花被啊,还有这个枕头,也是绣花的,被子呀、枕头啊,你们就这样躺在床上,你们为何不说话?告诉我孙女是如何不见的,好吗?孙女可曾裹住被子、将枕头竖起,倚在上面看书?说到书啊,那本宝贝书,听孙女不止一次说过,那是本只写完第一章的书,书名好像是五个字,孙女说五个字里有形容词、有名词,唉,我可不懂什么这个词呀那个词的,这么爱不释手的书也放弃了。是急匆匆走的,还是慢腾腾走的,谁知道啊,天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王妈妈知道儿子儿媳是如何走的,可这个孙女却走得太离奇了,王妈妈心中多想这个“走”不是那个“走”啊。眼前的一切好像都是原样,王妈妈不愿动,就呆呆地看着。腿也点儿发颤,心也有点儿发抖。
今天的太阳亮堂堂!他站得那么高,他的目光那么强,可怜的王妈妈啊,她的头好晕,王妈妈的额头、鼻子、手臂上都渗出了汗。我也要擦一下汗,任可边说边真的擦起了汗,其实天也不是很热啊,可能灯光一直照着他吧。听书的人群中好像很少有擦汗的,书场内不是很热,也许书场外稍微有点儿冷吧。
现在回想起来,那夜的王妈妈睡得真的好沉,可能白天太累了,她完全不知道她那相依为命的孙女、她那可爱的孙女是怎么不见的。老天啊,你告诉王妈妈吧,到底是在神秘的晚上,还是神秘的清晨不见的,我们的王妈妈现在只能回想起来的一点儿模糊印象,那就是当晚的孙女曾坐在桌前发呆,一只手托着脸颊,另一只手好像翻开一本书,桌子上堆着好几本厚厚的书。对了,那翻开的书好像就是那本只写了一章的书,是那五个字书名的书。桌上的蜡烛是红的,她的脸庞也是红的。她是否在奶奶提醒早点儿睡时回过头,王妈妈就不太记得了,反正等她早上发现孙女不见的时候,那火红的太阳正普照乾坤,是的,清晨喷薄欲出的太阳是红的,当然奔桑榆之地的时候,也是红的。王妈妈一瞅那老天啊、瞅见那老爷子啊,就“啊”地大叫,别人都认为她疯了。这一天的阳光无比刺目,王妈妈的目光一下显得多么呆滞而无助。她真的疯了吗?反正别人都认为她疯了。
就这样,她以一个“疯婆子”的身份离开了家,她确实要离开这个家了,因为家已不成其为家。她一个人孤单地守着的还能称其为家吗?她甘于别人赐予的“疯婆子”雅号,她一直相信她会找到孙女的,孙女的父亲,也就是她儿子的魂,她也能找到。至于她为了去寻找,而去过多少个地方,她实在不知道,既然大家都认为她疯了,疯了的人怎会像正常的人既知道这儿,又知道那儿呢?什么时候落脚于本城,于史无考,我们煌煌的历史不屑于记载这样的她,她的立足之地在哪儿?
那天,她到了闻喜巷,出奇地空无一人,空荡荡好寂静。不知怎的,在一个拐弯的地方,她摔了一跤,她包里的书滑出来了,是的,就是那本她孙女视为宝贝可失踪时竟未带走的书,就是那本只写了一章的书,就是那本书名有五个字的书,就是孙女说其中有什么形容词呀、名词的书,她赶紧把书抱在怀里,把它重新装到包裹里,不知为何,她又流了泪,她的视线模糊,她的耳朵突然变得好灵,咦?有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她一探头,怎么好像看到了自己苦苦找寻的儿子,不对呀,儿子没有这么年轻啊,儿子也死去多年啊,她用沾有灰尘的衣袖擦拭眼睛,她要把眼前的人啊,瞅准,或者说看清,此人的裤脚已近在眼前,以后的事,诸位都清楚了。我现在啊,要讲她想早点儿看到原馨的心情,在座诸君皆可理解,因为原馨的确挺像她的孙女,而孙女在继承父母共同的遗传上,长相偏重于像她的爸爸,至于性情呢,就很难说了,受诸多因素影响吧。这美丽的孙女、这可爱的孙女,她的爸爸是王妈妈唯一的儿子,可一年前啊,却匆匆与我们大家的老朋友相见了!这位老朋友的步履时快时慢,但不管是疾如电闪,还是跌撞蹒跚,我们始终看得见他的影子,是的,只能看见他的影子,但它不是背影,而是面影,可这个面影啊却始终模糊,小孩在吃奶时,这个老朋友就向他走来,可小孩浑然不觉,他的爸爸妈妈在盼着他长大啊!
老朋友在那一天的那一时刻,突然扑向了王妈妈唯一的儿子,可怜啊,她的儿子正当盛年,正如日中天,就这样与老朋友相见。王妈妈不得不面对这个现实,那就是唯一的儿子先自己而去,白发人送黑发人啊,现在呢,也就是说王妈妈唯一的孙女呢,那长着一双小酒窝的孙女、那长着一头乌黑秀发的孙女、那长着一双水汪汪、亮晶晶眼睛的孙女、那长着瓜子脸,脸庞红润的孙女啊,我可爱的孙女啊,就这样突然地不见了,王妈妈呀,真的急疯了吗?反正那里的人啊都认为她是个疯婆子,是的,她一下子由正常的人变成神情呆滞而恍惚的人,她有时好像自言自语,她的走路姿势也好像不太稳,你说她真的疯了吗?反正那里的人见了她,就要躲,像避温疫似的,未见的人若谈起她,就嗤之以鼻、不屑一顾。
“难道就没有一个人同情她吗?”书场中的一个男的以他的粗嗓门吼道。是的,是一种吼的味道。任可没有抬头,他握着书稿,他的眼睛所看的方向还是在书稿上。全场挺安静,任可继续说书,而那男的在猛地站起来后重又坐了下去,但很快就又起身,他快步离开了书场,也许这就叫“愤而出走”吧。是的,任可这么拖拖拉拉地说书,受得了的又是有多少啊,从说引子的黑压压一片,到说第二章时的稀稀落落,说“屈指可数”夸张了点儿,但骤减是个不争的事实,还好,任可能够坦然面对事实,他不改初衷,他不会迎合,其实说说“六个儿子九个女婿都当大官”之类的故事多好、其实说说“老牛吃嫩草,幸福滋味溢于言表”多好,说一说那偶有小吵、终成和美,胡乱编些小波折,但终以大团圆结局多好,可他认死理,硬是编得每一章都有人死,而且有的章节一死好几个,能耐住性子听的不少才怪哩。
任可没有什么表情,他端着个书稿,又开始啰嗦的旅程。还是说可怜的王妈妈。是的,那里的人没有同情她的,所以,继续呆下去,也许真的会疯掉的,好,现在她就戴着故乡人赐予的“疯婆子”这个神圣的称号离开了那里,离开了她生、她长、她老的故乡。不要问她的故乡在哪里,她的故乡就在朗朗乾坤,自前朝到圣朝,她的故乡没有变,她的身份有所变,她现在已是“疯婆子”了,她就以这个优雅的称号开始背井离乡的旅程、开始行走圣朝好多地方的白日梦,是的,是行走白日梦,不是做白日梦。这么多年啊,她极少出过远门,这一次呀,她出了远门,她走得真的好远呀,她真的走得好疲惫呀,但不管她如何形容憔悴,再怎么艰辛,她也挺过来了,她曾经来过本城,可那是久远的事了,她现在终于又来到了本城,白发苍苍的她在这个白雪皑皑的冬季来到了本城、在这个很寒冷的冬季、在自己咬着牙不怕冬季的冷酷之际来到了本城,正是难得出现老爷子现身的一天,多日内难得有如此的温暖,她为了寻找,继续在棋盘似格局的本城里行走,是的,有点儿发热,她继续在行走。当她蓬头垢面行走在原为河道,后来湮没,所以现在略显弯曲的闻喜巷子里的时候,天上的老爷子正大放光明,他在天空中站得更高了,我们都只能仰视却不能直视,我们的老爷子啊,真是个有着温暖笑脸的老爷子啊。连续好多天都挺寒冷,所以,老爷子的现身真的很难得,他施予大家的温暖真的很及时。后来的事情大家就知道了,我不重复了。
在一次闲谈中,原道说及岳母家的一些事儿,哪知王妈妈听入了神,说其中有点儿事,好像与她失踪的孙女有关,当然,这只是根据她零星的回忆以及不太连贯的想象而得出了“有关”的结论。她很想马上随原道回去,到支油岭去,但她还是听从了李晓悦的劝告,决定等这次看了原馨后,再去,王侯也愿同去。好,大家到了弯六山吗?
大家终于到了弯六山下,但已是傍晚,那像血一样红的夕阳正缓缓向桑榆之地方落去,对于另一个地方而言,那就是又一次地升起。他们在山脚的“可旺客栈”歇息。店家真的用心良苦,他多希望客栈可以旺起来,是的,住的人多,而且长期都有很多的人住,他真的是可以旺起来的,就像有的文学作品出了名,也可带动当地旅游业的兴旺一样。
明天就要进到山里去了,明天就要见到原馨了,大家在沐浴之后吃过晚饭,在一弯明月挂在天空的时候围坐在院子里,大家都有些兴奋。对于原道来说,李晓悦的亲笔信就要交出去了,这封放在心口好多时的信明天就要交到侄女手上了,这份母亲的慈爱就要通过他的手转交到远方女儿的心口了。可爱的侄女个子一定长得比先前高些了吧,美丽的瓜子脸一定更红扑扑的吧,她原来扎的小辫子据说早已没扎了,可在他记忆中却总是原馨十多岁的模样,那时候她的聪明伶俐就已崭露头角了。对于柳大吉、牛瑞云而言,他们带的礼物并不是特别贵重,但情义呀却无比贵重,在这一次的队伍中,没有人比他们两个更熟悉大小姐,他们不敢说看着大小姐长大,但的确见证了她的一部分成长经历。对于她的温柔待人,对于她的学问出众,是深有体会的。在王侯眼里,原馨是大姐,是大家喜爱的人,可在与箫言的爱情上,不知为何,好像从上到下,没有一个人不赞成,没有一个人反对啊,可事情就挺巧的,偏偏他们只开花未结果,或者说花还含苞欲放,却无疾而终。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们就咫尺天涯,最后造成他们依然各自走回各自的道上,而到了如今,终于是个无可挽回的结局。王妈妈今天好疲惫,她开始犯困,先回房歇息了。不知为什么,她感到特别累,还好,终于“百里走了九十九”,明天就可见到原馨了,明天就可见到这个酷似自己宝贝孙女的好姑娘了。
这是个树叶开始落了的季节,这是个穿衬衫显然不行,但穿棉袄又显太早的季节,这个略显点儿凉意的夜晚,大伙儿都感觉不到寒冷,他们都很兴奋,因为明天他们就可见到原馨了,明天就要到山里去了,这么多天的不辍辛劳,终于有了“走最后一里”的感觉,他们都没有来过弯六山。据说,这个山名的由来是因为盘山的路转了六道,而那个鹿攀山则是谐音的问题而被叫成了六盘山,弯六山好平常,它不存在什么谐音的问题,非常简单,它就是上山的路转了六道而已。
当“可旺客栈”的少老板告诉他们明天弯六山上有好戏看时,他们觉得真的不虚此行,什么好戏呢?是黑牛房的恭供大人今日坐化,明天要以塑金身的形象对外公开展示,供信奉者礼拜,供广大观光客欣赏。大人的坐化,他们自然无缘得见,但却可以一睹金身之神采,这也是一种福分吧。塑金身的传奇,他们耳闻过,可从来未见过。这一次,就这么巧,他们来看原馨,就碰到了,原馨是山中人,应知山中事啊。虽然大家同样未见过,但柳大吉在这一行人当中还是最有发言权的,他算得上比较清楚的,因为他的朋友亲眼见过,而且在一次饭局上讲了个大概,柳大吉后来转述给大家听,好像大家还饶有兴趣地讨论过,毕竟保存肉身不易,而且还被塑成金身,这没有相当的功德是不行的,当时大家就啧啧称奇,记得原馨问得最详细,而且经她一分析,大伙儿的一些迷惑一下子迎刃而解。后来,柳大吉与牛瑞云谈天时就说,原大小姐如果是个男的,保不准当好大的官,或者在宫廷任教职,绰绰有余。圣朝的传统对女性的歧视可谓根深蒂固,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柳牛二人对此曾颇有感慨。
“到底什么‘大概’啊,你讲一下啊。”一个小伙子冲着任可喊道。
“好,我本来是想通过另外一个人物来讲的,在故事情节中来讲的,既然有人没耐心,我就讲吧。”任可的声音既不洪亮,也不悠扬,这个倒无所谓,关键是话中有批评,这可恼怒了这个虽没有怒发冲冠,但也皱了眉头的小伙子。
“是的,我没耐心,我如果说书,这么少的人听,我还有耐心讲,我一头撞到墙上去!”小伙子呼地站了起来。他旁边有个女的一下扯住他的胳膊,大吼道:“你不想听就别听,闹什么!”大伙儿别笑,这不是什么河西边有个什么猛兽在叫,我当这是醍醐灌顶。小伙子乖乖地坐下,那个女的小声对他说什么,同时用手戳他的额头,他动都不敢动、声也不敢吭。任可就想,得亏有克星啊,得亏女的愤而动用武器啊,否则这个好冲动的小伙子会冲上来的,当然,也没什么,就像本章开始时就有急性子冲上来,也没出什么大事,还好,绝大部分人还是与任可配合得挺默契,同一个慢腾腾的节奏,共度书场消磨的时光。调皮捣蛋的毕竟少啊。
任可看着那女的出口快、出手也快,除了敬佩,还能说什么呢?他早就知道这世上最厉害的武器并不是什么“小女孩”、“瘦子”,那些再厉害,他不会说来就来吧,总有预兆吧,而有的武器呀,那真的说来就来,没有什么预兆,真的就是在天边心疼、在身边头痛,最厉害的是无时无刻不在,除非你独身,可独身也不行,你总得交朋友,不可能都交独身的朋友吧,只要不独身,那么就有这种武器伤人的事例往你耳朵灌,这种武器被人拥有,你又拥有这个拥有武器的人,那么恭贺你,你会心疼时忘了头痛,头痛时忘了心痛,总之,你的心呀头呀总是疼啊痛的,等现在既不心疼又不头痛的任可还在傻傻看的时候,那女的开始往这边瞅了,瞧好了您啦,任可赶紧收回视线。他开始缓缓地继续说书,因为有人运用了武器,结果是大家都得到了安宁。有些武器是不用不知其利,不用不能享太平,当然也不绝对。
好,还是说那个“塑金身”的“大概”吧。其实说起来也简单,就是预知自己即将与老朋友会面后,就开始提前做准备。首先就是绝食,当然,某地也有绝食的,例如一个叫袁干的,在犯事被抓后就不吃东西。是的,他叫袁干,他的父母希望他能有出息,那天他的爸爸就说:“我没别的,就只想他能有干劲,这是一;二就是要干净,即清白做人。”后来,他当了大官,一当就是十六年,这证明他的确有干劲,他照着他父亲说的第一做了,虽然在这十六年间,他运用了弯弓射箭之苦肉计多干了几年,但不管这么说,在走歪门邪道上他也用了干劲;但在不要肮脏上,他的所作所为就不能让人恭维了,他犯的事就与此有关。在有个地方,“干”有几种读音,还好,在圣朝,就只有一种读音,圣朝从英伟的圣上到芸芸众生,都不太喜欢一个字既能读这个音,又能读那个音。这个姓袁的贪财者在坚持五天后而体力不支,被送到医生那里,医生当然要抢救,但医生就问抓他的人,如果别的人也皆效袁干,你们也都送我这儿吗?应该回答的人无言以对,明显就没有一碗水端平啊。与其这样,何必送你们那里呢,直接送我们这里当老爷供着养病、或者说养老得了。应该回答并且应该行动的人不几日就把这个袁干拖回来了。我又跑题了,我也要拖回来,再说几句吧,实在不吐不快。
这个袁干不好好反躬自省,总说有仇家要报复他,什么“仇”呢,无非自揣一个“私”以敛财自肥,对别的人掏出一个“公”诚恳做事眼红而已。打什么旗号都掩盖不了一心不为公的行径。他所谓的“仇家”赠他四个字“西屋今爱”,我很笨,我想是不是希望他安心住在靠西边的屋子里,从“今”,即每天都爱惜自己,当然包括反省自己。听说,这个又想使出些干劲的袁干开始写日记了,就像抻面,既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地拉。像演连续剧似的,抓了他,又放了他,又扔进去,不知是否又会滚出来。
好,我们还是回到讲“塑金身”上。从绝食的那天开始就尽量多饮水,这叫:“清水洗肠”,这样整整持续了三昼夜,然后,那个得道的高人就吩咐徒儿按他的方子配药,熬好了送他早晚各服一次,另备一份,用作浸泡。浸泡时用大木桶,全身赤裸泡在里面。
“扑哧”最前排的一个小伙子笑出了声。他笑着说:“哈,我想起‘裸替’,那改编者正等你撒些胡椒哩,终于等到了。”他旁边的另一个中年男子也说:“是的,原著的‘无’中,他都会变出‘有’来,何况本来有这个。”
任可没做声,他要继续“编、编、编故事玩儿,编个故事享清闲……”用一种戏曲的调儿在心底哼了一哼。那些专拿原著改编的聪明人啊,好像都学过魔术的玩艺儿吧,也许都学过拉面的功夫。任可对他们佩服得五体投地。好,还是说有关“塑金身”的“大概”。
反正,最后这位高人全身发红、有种很香的味道从体内散发出来。他的眼睛也变得有夺目的光辉,人会变得有些瘦,但人的精神却格外的好,终于有一天他就坐到一个台子上,他合上眼睛,他双腿盘一种姿态、他双手做一种姿势,他嘴里不知念些什么,在念什么的时候,敬仰他的徒儿们看见他神采奕奕的样子、红光满面的样子、而且同时都闻到了浓郁的香味散发出来。后来,徒儿们就拿出准备好的金箔,开始“塑金身”,当然随后就是披金戴银、披红挂绿之类,自然是要供起来啊。
“可旺”啊,多旺,今晚客已住满,今晚热闹非凡,且不表。
大家在准备各自回房歇息时,王侯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拉住原道急切地说:“叔呀,好像忘记一件事啊。”原道想不起来,正想说什么时,突然看到“可旺”大客栈的大掌柜带着一个人急匆匆过来,还未站稳,大掌柜就对着原道王侯说:“你们是新原府的人吗?”原道王侯连忙点头,柳大吉、牛瑞云也凑了过来。大掌柜就接着说:“这位是山上下来的,有事找你们。”这个人疾步走上前来,很急切地说:“我受大人之托,要与带原老夫人亲笔信的人单独谈一下。”此人个子不是很高,比较消瘦,但显得精干。他穿的极普通极朴素的衣服,他的眼极快地扫描一番,然后好像凭直觉般将目光停留在原道脸上。原道点了一下头,神情严峻地向前一步,那人迎上来,而后,一前一后,紧步地走向原道的房间。大掌柜说,还忙,先告辞走了,在这极短的时间里,在看着原道和那个神秘的人一道留下背影的时候,大家在想什么呢?王侯的心猛地一沉,不能往坏处想啊。他呆呆地,头脑一下子好像完全是空白,又好像瞬间被什么预感所充满,他不敢胡思乱想,可腿竟有些发软。柳牛二人是经历过一些场面的,他们的眼光对视了一下,表情太复杂,彼此微微点了一下头,王侯突然看到柳大吉好像要抹汗的样子,这足以让人心儿发紧,而牛瑞云的双手竟搓在一起。王妈妈不在这里,如果在又将是什么情形呢?
原道不一会儿返回,他极镇定,召集大家商定,很快大家一致同意现在就启程上山,不等到明天了,那个人带路,而且新任的恭供大人已派了若干人沿路接应。王妈妈被叫醒了,大家紧张地重新收拾,然后急匆匆地出发。
现在是深夜了,但马上又将是凌晨了,虽跨越了两日,但在人的感觉里,还是在夜里、在深沉的夜里,他们要在这样的一个夜里走山路、是的啊,要走夜里的山路。这时候的天上星星寥落,地上呢,有提的灯、有举的火,有沉默的人啊,迈着向弯六山中前去的步、迈着向黑牛房方向去的步、迈向新任的恭供大人已开始等待的地方,山风纵有一些萧瑟,树影虽有点儿婆娑,但这些景色,他们都视之若无物,好像有什么在牵引着,是的,一定有什么在催促着他们一心朝前赶路。他们赶的是山路,是夜里的山路。
王侯在想什么呢?这么晚了,要赶上山,这的确非同寻常啊。在一片香樟树林,原道提议休息一下,王侯刚坐到一个大石墩上,就听见“王侯、王侯,你听到了吗?”一个极细微的女声,王侯四周一看,没有什么人啊,可他分明听到了啊,是一个甜美的悦耳的但极其微弱的女声,“我在水里啊,我是一条红色的鱼儿。”大家点的火很旺,把大家的脸庞照得红红的、亮堂堂的,这条鱼呢,是怎样的一种红呢。王侯举过火把,俯身朝石旁的小溪看,果然有一条红色的小鱼儿在清澈的水里摇摆着,好像对他点头似的。王侯很想再俯下身去,这时候听到了“儿呀,看什么呀?”的温情的女声,是王妈妈凑过来了,她关切地问。“没,没什么。”“你好像和谁说话似的。”王妈妈说话的同时,有种迷惑不解的神情。她不明白这样急匆匆地连夜赶上山是为了什么,她好像刚迷迷糊糊地睡着,她不知怎的,总做着不着边际的梦,一下子梦见原馨,她说,我真的挺像您的孙女吗?一会儿又梦见头首分家的儿子,他的手托着脑袋,朝她走来,王妈妈呀,猛地迎上去,她的心呯呯地跳个不停,她想抱住可怜的儿子,可眼瞅着好近好近,却抱不住,这个手上托着脑袋的儿子呀,那脑袋还流着血,还是那天流的血啊,血是夺目的鲜红,脸庞上呢,倒没有血,却有淌着的泪,这些泪也是那天淌的,为何直到今天还在流淌啊?他的步子好像依然矫健,像曾经风云的时候,如此矫健的步伐带领儿子迎面而来呀但为什么怎么也抱不住呢?王妈妈的枕巾先前是干的,可在做梦的时候为何却不那么干了呢?她在梦见孙女的时候,就被叫醒了,说是连夜要上山,新任的恭供大人要见他们,为什么这么急呢?她看到眼前的这个儿子,怎么神情有些恍惚呢?真的看着他好像和谁说话呀,王侯忙说:“有条鱼,从没见过的。您看。”他一手举着火把,另一只胳膊扶住妈妈,他们俯身向大石旁潺潺的小溪看。王妈妈揉搓了一下眼,“没什么鱼啊。”是啊,刚才还摇头摆尾的,一条全身通红的小鱼儿,现在却了无踪影。“我真的看见了呀,我……”王侯真的有点儿焦灼、又有点儿失落,他不知说什么好,只有沉默。原道等人也凑过来,王侯据实以告,大家颇感奇怪,柳牛二人正想说什么,原道忙说,时辰快到了,还是赶路吧。
是的,要赶路,山谷的风好像比先前刮得更大了,山上是有什么在牵引着,是的,一定有什么在催促着他们一心朝前赶路。他们赶的是都没有来过的山路,是曾经充满想象现在更充满迫切的山路,当然,总而言之,既是夜里的山路,因为是夜里上的山,又是凌晨的山路,因为按现在准确的说法,也许应该算是进入凌晨了吧。
现在是深夜了,但马上又将是凌晨了,虽跨越了两日,但在人的感觉里,还是在夜里、在深沉的夜里,他们要在这样的一个夜里走山路、是的啊,要走夜里的山路。这时候的天上星星寥落,地上呢,有提的灯、有举的火,有沉默的人啊,迈着向弯六山中前去的步、迈着向黑牛房方向去的步、迈向新任的恭供大人已开始等待的地方,山风纵有一些萧瑟,树影虽有点儿婆娑,但这些景色,他们都视之若无物,好像有什么在牵引着,是的,一定有什么在催促着他们一心朝前赶路。他们赶的是山路,是夜里的山路。
是的,要赶路,这已经赶了一千多里的路啊,这一双脚已经赶了一千多里的路啊,这一颗心已经赶了一千多里的路啊,这马上要抵达的路,这条路的尽头是原馨在等,是原馨啊,在翘首以盼地在等,是不是啊?这山谷的风好像比先前刮得更大了、更猛了,大家不约而同下意识地裹紧衣服,大伙儿的脚步继续往山上去,山上是有什么在牵引着,是的,一定有什么也在催促着他们,快点啊,大家一心朝前赶路。他们赶的是都没有来过的山路,是曾经充满想象现在更充满迫切的山路,当然,总而言之,是夜里上的山路,是夜里走的山路,是那一千多里的最后一段,是那一千多里的辛劳终将得到补偿与慰藉的最后一段路啊。也许走完这条路,到达目的地的时候、见到可爱的原馨含笑不露的原馨忽闪一双明亮的圆眼睛的原馨满腹学问却依然勤学好问的原馨的时候,就应该到了凌晨吧。白天会出现久违的暖阳吗?暖阳会普照圣朝之大地吗?冷气肯定还会有,毕竟这是冬天。晓悦在送他们的那天,曾说,再怎么天暗,总会有拂晓,因为某种特殊原因,他们必须在晚上出发,所以,晓悦就说了这句话儿。现在大家知道了恭供大人已升天,既然升上了天,那么地陷与否皆与之无关了,宇宙,那时间和空间的总和啊,我管不了那么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