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原府第一章暖阳普照上赐无上宝物冷气独散原享有原佳遇
话说本城有个做烙饼的,姓王,因手艺奇绝,人称“烙饼王”,据传当今圣上都品尝过,可他从来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常笑着说,这条小街上还算马马虎虎。
听说一个叫老司的人想用什么狮来换他的手艺,他曾在南方一个洞里住着的时候,就有好多人来求证他,他呢,总回以嘿嘿的一笑,一直到他在水里淹死,这个谜也就带到了龙王那里,人间弗得闻矣,若有,也只是传闻而已。谜之所以为谜,就在于没有标准答案。您说可是?
今儿个暖阳普照,他又慢腾腾推车而来,又拉起高腔哼一个神秘高人为他写的那首《烙饼曲》:
“要有——炉,要有——火,还要哎,一团面坨坨……”
“哈,我来接你的第二段。‘喂你——油,喂你——盐,揉你捏你——软绵绵哎。’”汤元李已架好了车,操持了家伙,看见烙饼王走近,就模仿他的腔调,并将“软绵绵”故意拉高,还拐了个弯,然后笑着说:“耳朵都听出茧,赶明儿改改词。”
“二位爷早啊。我不顺着接,就喜欢那最后的‘炉火——在,面坨——在,烙饼曲儿——唱万代。’”瓜瓜张正巧驾驴车从另外一个方向缓缓而来。
这三位的名头在东城(尚不敢说“全城”)都叫得响,可他们有共同点,就是一般不出这条街,反正不租门脸儿房,还总是等日头懒洋洋升起,才懒洋洋来,甭管卖得多火,只卖头晚准备的份量,卖完就撂车子神游去。
“老王,新原府办大事,瞅瞅?”瓜瓜张边牵毛驴边轻声笑着说。
烙饼王笑道:“不是向你订果品吗?你倒问我,蚊子嗡嗡叫。”
“唉,没戏。说出来钻地洞。”瓜瓜张脸色不太好看,他不仅声更低了,连头都低了。
“这就日出西啦。堂堂的瓜瓜张,在这上面还不唱大戏?”汤元李皱起了眉毛,抬头纹至少有三条,在阳光的照耀下,他的脸闪着光。
“刘司议、柳仪斯、牛依嗣三位爷说得三股道,哪条道都有理,就我没脾气。”瓜瓜张边说边系好毛驴,马上搭起案板,大舒一口气说:“我想得开,太阳照样升,暖身又暖心。”
“想当初建府,拆了多少房。”一听老李又提此事,老王就抬杠恨不到天黑,还好,等不到天黑,三人各忙其事,各回其家,反正老王的“又没拆你的房”,以及老李的“我知道你喜欢谁”之类的嘴巴官司打个没完,还好,他们不伤和气。
这里顺便说一下刚才瓜瓜张说的三位爷是新原府的三位官爷,司议姓刘名彦,仪斯叫柳大吉,牛瑞云则任依嗣,这三个官名有点儿拗口,因时间有限,只说刘彦吧,他相当于如今的办公室主任之类的官。
“三位爷还蒙在鼓里啊。”“大吉祥”绸缎庄的少掌柜挥一把折扇踱步出来,“今天大伙儿都奔白吃宴啊。”老王一愣,老李张大嘴巴,老张刚将一个苹果雕成花篮,不解地望着少掌柜以及后面提着礼物的小厮。
“怨你们睡懒觉,今早儿才敲锣告知,当然,只在这一片儿。新原府今儿个全天请客啊。”不管暖阳普照,还是冷气弥漫,少掌柜在家手不释卷,出门则手不离扇。
敢情这好些人都往新原府去啊,这些人边走边议论,那个热闹劲甭提了,这种场面,只有过节才得见。其中有的人扭头过来看看他们,但脚步却是匆匆的。正巧有个英俊小伙牵着一个五六岁的小毛头,也朝那个方向去,从他们身旁过时回头丢话:“是的,这位爷说得对,原家二爷的喜事,我们都去那儿,吃吃东西,也见见世面。”他大步流星,小毛头则蹦蹦跳跳,还扭过头做鬼脸。一会儿挣开牵他的手,撒欢儿乱钻,害得小伙直喊,好像单名“晴”,又好似“琴”的音,因走远,听不清楚了。
“去不去?凑凑热闹嘛。”少掌柜已步下台阶,站在老王的车边,他不好意思说潜台词,那就是,今天会有多少人吃他们的东西呢?瓜瓜张想了一会儿,直摇头;老李倒爽快,“去!谁说不去?”说完便拍老张的肩,眼睛也瞟到老王。老王好像也想什么,没说什么。
往新原府方向去的人越来越多,只有过节、赶庙会,这条街才如此人头攒动。新原府的号召力好大呀。
“我早上不吃东西就好了。”“我们比赛,看谁吃得多。”“听说还有大戏看哩!”“哪里啊,今天只是折子戏,明天才演全本哩。”“好像全本一天还演不完吧。”
“这我就非去不可了。”听到路人中有演戏的信息发布,老李就更兴奋了,他笑着对少掌柜说。依老规矩,交伙计把车连同展示技艺的物件放好,遂要去买礼物,少掌柜挥了挥折扇,笑着吩咐小厮再去拿一份,老李忙说:“少掌柜太客气。”少掌柜笑答:“应该,应该。”在等小厮的间隙,少掌柜对老王说:“你应该去啊。”老王的脸一下子变得通红,他呵呵笑了笑,“加鸡蛋,金灿灿哎,芝麻芝麻——香两边哎……”老王的吆喝真悠扬啊。老张笑道:“我不去,有道理;你不去,无好戏。哈,哈哈。”老李和少掌柜都笑起来。少掌柜笑着说:“他准备以后乘轿子去的。”老王刚才吆喝的一嗓子的确非同凡响,现在他捅燃火炉,那隔夜蓄积的热量呆会儿就会迸发出来的,老王现在的脸红了,是因为在火炉旁边的缘故吧。哦,小厮返来,少掌柜与老李就与老王、老张道别,然后他们就融进人潮。
看着源源不断的人向新原府去,老王便转过头,用眼问老张,老张压低声调:“我不想见那几位大人。”“你还是想不开,多一条路总比多几堵墙好。”老王边说边敲敲炉灶,“其实我本来有事的,走,我们一齐去。”老张纳闷,“有事?那还来卖饼?陈少爷不说,你会有事?你不连炉子都燃了吗?”但嘴里是不说的,便随老王也寄存了车,驴则被伙计牵到后院修身养性去也。为了不辜负这久违的阳光,他们要随众人去新原府看一看,他们说好,只在外面瞅一瞅而已。
此时的太阳升高了,暖阳普照这些往一个方向去的人们,暖和的阳光映着他们的笑脸,也映在他们的背影上。街面上各色各形的幌子也迎着阳光,随风晃荡着,好像都在笑,当然有的含笑,有的大笑。通常热闹的饮食店今天要么铁将军把门,要么纵然开着,但在这些由着自己大张胃口去当饕餮的人们眼中,有等于无,视而不见啊,真个是但望人涌去,难迎贵客来。可以想象,他们若呆在这儿的生意状况。
话说汤元李与少掌柜边走边聊,不知怎的聊起了老王的《烙饼曲》,汤元李笑着说:“赶明儿我也写个《汤元歌》。”
“我觉得他的那个曲儿意思很浅显,是哪个高人写的啊,说不定是他故弄玄虚。”少掌柜答腔道。
“嗯,你听说有人将那个朝代更替之际编了个什么吗?”少掌柜突然想起一个由文人编,却假托为民谣的歌儿来。
看着汤元李不解的样子,少掌柜带着吟唱的调儿道:“老猪家的面,十八子来磨,最后由好热地方来的姓重的人家做成一个独吞的香喷喷的大馍馍。”少掌柜唱完,挠了挠头,加了一句:“当然,别人简洁,我太啰嗦,我知道,特别是这最后一句,太绕了吧。”
“什么‘磨面’啊,我不懂。我只觉得这老王的确有点儿怪,像传得神乎其神的所谓圣上品饼之事,连我们都守口如瓶。”汤元李刚说完,就听——
“米团儿——粘哎,米团儿——白哎,胖乎乎的——真可爱哎。”
一个底气十足的男高音好像往大街报喜讯似的,这个吆喝真有些小曲的神韵。“米团儿”和“胖乎乎”先都悠悠的,而“粘哎”、“白哎”、“真可爱哎”则一下子升高,是宛转圆润的,而非扯着喉咙叫唤。汤元李和少掌柜寻声望过去,只闻其声,却不见其人,只在此街中,小巷知何处。少掌柜对着汤元李一笑,“得,锁在钥匙没,撬(巧)了,有高人给你编歌了。”
“扔——进来哎,趴——下去哎,傻乎乎的——不吭气哎。”
依然由悠悠始,但那往高攀着的男声又如同往天上钻了去似的,哦,这次听明白了,此曲只应小巷有,它的确来自旁边巷子里。这次他们不约而同朝那边看、朝那边听,但他们已走过了那个巷口,如果是文人,肯定要感叹“不知歌者谁”了。街上也有人好奇地侧耳与探头。汤元李止住了脚步,如同车轱辘不转圈。“又一个卖汤元的?”他在这儿有年头了,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吆喝。按任可的话说,就是相似的内容未闻,形式的调儿也别具一格。少掌柜也觉得新奇,“要不过去瞅瞅?”,他说着,并看汤元李的样子,好像在揣摩那除了“哎”以外的字句吧。
“太——心急哎,怦怦跳——哎……”
还是悠悠的调儿,但往低滑着的男声犹如往巷子深处跑似的,如果这段吆喝有个尾巴,他们似乎刚要抓住,但又没有抓住,因为最后一句未听清是什么,就那么戛然而止。少掌柜果然猜得对,瞧那神态,汤元李的确在品味这个新鲜的吆喝哩。这么巧,刚才还在说写《汤元歌》,汤元李有点儿发呆,他在想,既然有“趴下去”,肯定还会有“浮上来”吧,但最后的这个“急”呀、“跳”的,就不太懂了,因为汤元怎么心急呢,她又如何跳呢,搞不懂。
且说老王与老张。
街道上的人摩肩接踵的,老王有点儿着急,嫌走不快,对老张说:“走,抄近道。”走得不快是千真万确的,因为,除了标志中带正方形、或标志中带紫颜色字体的马车,大伙儿要避开外,他们只能很慢地走,因为这样的车一过,让开的道又拥挤不堪。
对于什么“正方形”、“紫颜色”,中间有个老头想站进来问一下任可,可刚站起来,却想“方便一下”,也就是古语中的“更衣”吧。呆会儿问,他想。好,下面由任可继续讲。
未等老张答言,只听——
一声长长的号音响起,是从人群的后面响起的,它无比尖锐,宛若割肉切瓜的刀。只见人们纷纷往街旁的门脸儿方向躲。刚才还显得拥挤的街道,顿时豁然开朗,犹如泼了水般清净;刚才还欢声笑语的人们,骤然像被无形的手卡住似的,只有气息而无言语,包括小孩。可怜的那些幌子也好像不敢乱晃了。老王的心怦怦跳起来,老张看到这架势,再看到老王的神态,也把心提到嗓子眼。看官有所不知,这是圣朝特殊的一种金号,凡号响处,不是圣上露真容,就是奉圣上御旨之所为,而且这种传旨是异常郑重其事的,是要上次日《圣闻报》头版而令朝野皆知的。老王居本城多年,这种场面,也只见过三次。
闲话少述,且听那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声声脆啊声声急。好几匹高大俊逸的西域马飞驰过来,上面端坐身披红铠甲、头戴红束缨的武官,他们昂首挺胸,不茍言笑。然后有齐刷刷的跑步声传来,一队队个子略等高,腰粗且膀圆的武士神情严峻地手持刀枪剑戟,也许是一个模子倒出来的吧,个个眉头紧蹙,人人嘴唇紧咬,眼直视着前方,余光显得多么威严,他们小跑着向前。
老王老张早被后退的人群挤到“好神药”大药房的台阶上了。人们都朝那个方向望,终于看到了一辆高驾车驶过来,拉车的是两匹格外挺拔俊俏的舒风马,一黑一白,从鬃到蹄,一色的纯。驾车者浓眉大眼,好大一个块头,怪不得有“人高马大”的词语流传民间。吹号者虽只露半身,但可目测其魁梧高大。他身裹大红袍,头顶金黄帽,稳固有力的双手擎住那神圣的金号,隔一会儿就鼓动腮帮,发出格外刺厉的声响。从他的脸上看不出表情,阳光照着他、众人仰望着他。稍后又有一辆高驾车悠悠而来,这部车更加富丽堂皇,它是由四匹壮硕的血种马拉动的,这些马都是棕红色的。这个驾车者同样身材魁梧、双目炯炯有神。老张看到四匹马步调一致,好像舞蹈似的,想笑,又不敢,特别是他以为里面坐的是圣上,就格外肃然起敬,马都这么有艺术,圣上能不伟大吗?他可是首次躬逢盛举,殊为不易。此高驾车旁就不是列队跑的兵士了,代之的是十几个骑高头大马的武士,神态都那般庄严、严峻。
突然,人群中有了些杂音,传到这边时,已然一片轻松的议论了。哦,弹簧总压着不好,弦总绷着也不好吧。
“是皇上贺喜啊!”、“我看见啦,挂红幡哩!上面好像有‘赐新原府’字样哩!”、“后面还有大马车拖大箱子呢。”、“绸缎裹住着,你知道就是箱子啊?”、“那不是箱子是什么?不仅大,还有点儿长,不知装多少礼哩!”、“新原府真不简单啊,一个少爷的婚礼也惊动圣上来赐礼啊。”
“怪不得兴师动众,原来,是圣上赐赏,肯定有价值连城的宝贝,否则舞刀弄枪地干什么?”老李听到身边的一个老头嘀咕,他心上的弦不再绷紧了,扭头看老王,却不见了,不知什么时候走的,也许他到更高处观壮景吧,老张想。
虽然人群中重新有了活跃气氛,比如,小孩的吵闹声恢复了,比如,大人们可以交头接耳了,但见那队伍依然严整、严肃,人群的活跃度自然就无法跃升到先前。老张沉下心来,想等着看后面赐礼的车队,想看那大的、长的箱子到底是什么。
且说老王。
老王在只闻其号、只见最前的武官武士,尚未见吹号人时,就在众人的推推搡搡中挤脱了身,一心只想从“好神药”大药房的后巷穿过去,抄近道直奔新原府。抛在耳后的是渐远的号音,眼前则是不太笔直、有点儿逼仄的闻喜巷。现在只闻自己急促的心跳,以及急促的脚步声。因闻喜巷空荡荡的,所以,脚步声也空荡荡的。这是为什么?我干嘛要急着赶过去?我在记忆中极速搜索前三次的号音,怎么感觉这一次的好像和先前的太一样啊,我是个乐盲,我不懂什么曲谱;我的脑海里满是这一次与前三次的排场比较,这一次的武士那么多,派那么多的武士干什么?再就是神态,从那坐在高头骏马上的,到跑在石板上咚咚响的,我为什么只用盯着他们的眼睛看就让我的心不安。
前年第一次碰到的传旨,是英明的圣上传给英俊康健的龙丞相,次日《圣闻报》的头条好像是“开国元勋龙丞相乔益桥不幸病故”的讣闻;前年末的第二次,是传给潇洒尽职的凤丞相,次日《圣闻报》的头条似乎是沉痛告知天下的“劳苦功高之凤丞相由熏因操劳过度而不幸归天”;去年的第三次,铁铸御史有幸接旨,当然又是次日《圣闻报》为我们解疑释惑,“号称‘常胜将军’的铁铸御史周先省因扫边而不幸捐躯”。奉旨病故、奉旨归天、奉旨捐躯,好一派传旨风光。没想到这次是新原府“躬逢盛举”啊。今年的这个季节难得有如此的好天气,阳光普照,有的人家肯定身心俱暖,但有的人家啊,可能无法将冷气驱散。
我的脚啊为什么总也不听我的使唤,非要往那儿奔?我的心啊,为什么不听我的指令,它还在怦怦跳个不停?这是为什么呢?她现在好吗?一个王府的二爷结婚,真的要惊动圣驾吗?现在的她好吗?一个真的无关痛痒的传旨会如此剑拔弩张?我的步伐有点儿乱,我的心情有点儿乱,还好,已拐过第一个弯。
刚拐第二个弯,老王的脚像被什么绊住似的,打个趔趄,忙扶住墙,朝下一看,原来是一个满头银丝、衣衫破旧的老大娘用她干枯的手紧紧扯住自己的腿。“我的儿呀,我可怜的儿呀。”她用嘶哑的嗓子喃喃自语。老王不敢抬脚,老大娘继续唠叨,那好像泪已哭干了的哭腔,老张听了心发颤。“我可怜的儿呀,走了整整一年啊,我走了整整一年的儿呀,我的儿呀……”老王傻了,不知所措。这时候的阳光若无其事地照在巷子旁那高高的屋顶,一溜儿水砌石的院墙以及青石板路尚不被暖阳眷顾,所以一阵突然的凉风袭来,老王全身的皮肤骤然发紧,汗毛竖了起来,且按下不表。
要说老李与少掌柜了。
在那神秘的吆喝声刚刚消失的时候,一驾豪华的马车停在了他们身边。“连兄!”寻声一看,原来是他呀。此人姓箫名言,曾是本城有名的弹拨高手,他所擅长的乐器全凭妙手游移,在丝弦之间目送手挥,他与少掌柜相熟,离开本城好几年了,哪阵风把他吹来了?他们上了车,得知箫言正欲去新原府献贺礼。新原府就在街西,用少掌柜的话说,本朝的王府共二十五家,新原府不是最气派的,但在颇有气派之列。老王深有同感,他在正月时去过几个府邸一展手艺,虽未去过新原府,但据它府传出的讯息,都很敬重此府,它肯定非同寻常吧。
这里补述一下,少掌柜姓陈名连,排行第二,因老大很早送人,他就俨然为老掌柜接班人,下有两个妹妹,以后将与新原府有点故事,那就待以后再说。箫言是西北人,与原家的大公子是结拜弟兄,这次听说二公子成婚,特意抛下一群徒弟,从南方赶来。
他们同在车厢里,谈笑风生。在马的轻快牵引下,已可以透过小窗看到新原府又高又长的红墙,以及反射阳光的紫琉璃瓦,还有张灯结彩的廊柱。巧夺天工的工匠所搭的彩棚和戏台也好像已跃入眼帘。
老李笑得合不拢嘴,因为在他的心目中有一场精彩的大戏即将上演,好长时间没有看戏啦,这次可真要好好过一把眼瘾。陈连自撒开小脚丫就在本城长大,所以对箫言的西北人身份及南方的授徒经历颇感兴趣。这次他打趣箫言:“你的车有个正方的东西,路人都得让道啊。”箫言道:“哪里,是新原府说好多年不见,这次办大事,特派的车。”“是的,尖形仅表明是本城的而已,过卡照样得交票子。”陈连自嘲道,他的马车就是带这种尖形的,先以为理所当然排第一,哪知排后的那个正方的竟在62种形状中实际排第一,当然那个带紫色字体的更厉害,甭管本城、其它城,反正纵横圣土谁堪比。顺带说一下,我这里说的“带紫色字体的”那种字体是排在最前面的,当然,也有排在最后面的,也挺厉害。这种字体不在那62种形状之列,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老李曾笑陈连,说你那个尖形,只是证明车的主人在本城且服本城的管。陈连忙说,是,是。
“我不问‘尖形’,我只想问‘正方’和‘紫色’。”坐在中间的一个老头儿朗声问说书人。他已“方便一下”回来了,他想听听任可的解释。
任可放下了书稿,他绝不能当鸵鸟。“我是偶然想到‘没有规矩,不成方圆’、‘红得发紫’等俗语,然后随手用上的。”任可的话音刚落,老头儿就接上了:“好,好一个‘随手’!你继续说吧。”看,听任可说书者多爽快啊。好,接下去要说箫言。
箫言几年前在本城住了些时,对这个介于山海之间的城市,有种天生的融合感。他的心潮澎湃啊。那南边的群山,虽不巍峨,但别有气势,拱卫着本城;那西边的大海,纵无限广阔,却总是那么平静,特别是眺望海天一色,那辽阔的境界就是宁静。要是有一天能去探寻,看海的边界、天的边界到底在哪里,那该有多好啊。
自己的家乡虽然有山,但异常缺水,哪比不了本城,这座城,外有山并有海,内有河且有湖。本城的东与北,皆是平原,真可谓:“一马平川”,有利于广德深恩、无穷睿智、无限气魄的圣上出巡,也有助于邦国部落常来朝贺。只有非凡胸怀的圣上才独具神眼,用慧眼形容是不够的,选中此绝佳宝地为圣朝之都,令本城天下扬名。自己走南闯北,发现有的人到异地好多年,却还是想回家;有的人则一旦投身到他所喜欢的地方,就产生浓厚的感情,哪怕与那既并非出生地、也并非生长地的地方有分离,但心上的丝线却无法割舍。他又回到了本城,他的心底是否突然冒出“原来本城是故乡”?
随遇而安的某君是不是也爱本城呢,只见他现在微微一笑,且喝一杯茶,然后继续敲打他的键盘,继续用他的大拇指和无名指轻握他的鼠标、食指与中指则行按左右、滑上下的指挥之实。他运用计算机的过程也是说书的过程。
好,继续说箫言吧。
他自落脚就被本城的方言倾倒,本城人叫太阳为“老爷子”,他也喜欢这么叫,他在本城生活的时间并非漫长,但他逛遍了它的大街小巷,对像个大棋盘似的布局,尤为欣赏。圣朝讲究轴心,以某方位为尊,本城也就讲究以青灰衬金黄,以低矮托辉煌,满足圣上非凡的雄心与气度,也昭示天下唯圣朝最担当得起富贵和吉祥。顺便说一下,有的人真太糊涂了,
竟说只有青灰才是本城的色调,殊不知它是以衬托金黄而存在的啊。
他喜欢本城的坐东朝西、依南面北,对它的经纬对称、泾渭分明,深表敬佩。本城的街道大部分横平竖直,若有斜街,十有八九是故河道所填就。有个叫高义伯的街道,哪知道竟是“狗尾巴”的谐音,真有趣啊。化腐朽为神奇,诚此之谓也。
“任叔叔,‘义’和‘尾’不对呀。”一个小女孩儿喊出了声。
“你肯定不是本城人,或者刚来本城,或者先前从不看有关本城的书,对吗?”旁边有个年轻人笑着对她说。这个年轻人长相一般,但声音挺有磁性。
看着小女孩儿不做声,好像既点头,又摇头似的,年轻人就又笑着说:“呆会儿听完了,有人会告诉你的。”
说书人看着两人都不说话了,都已用眼望着自己,他就又开始说书的旅程。
箫言有个朋友是本城南面还往南面的人,他说北上,用“上”本城是非常正确的,可他另一个朋友所居之地在本城北面的北面,到本城来,也叫“上”。就凭这一点儿,本城的至尊地位,哪个城市能比呢。
“任哥哥,真的吗?”又一个天真的小女孩啊。我实话实说,告诉她,圣朝有个规定,凡从本城往南开的马车都编成“呼呼”,凡从南面往本城开的马车都编成“噜噜”,本城并不居圣土最北啊,所以,它的北面怎么称呼呢,显然,“呼呼”已是定于一尊的权威,只有当“噜噜”了,本城北面也与本城南面共享同一待遇了。
“任哥哥,你别说了,什么‘呼呼’、‘噜噜’的,你不会把我也催得打呼噜吧。”小女孩着急了,这么啰嗦的说书人,她能不急吗?任可听她一席话儿,才仔细看了一下场子,哦,的确有人打呼噜,有的人头歪眼眯,嘴角还有涎水。记得一个外号叫“玉壶”的写书人靠给小朋友写信出了名,当时一个叫“老猫打盹”的同样写书的人,当然,他是靠可成年朋友写书出的名,他一针见血地说,那其实是写给成年人看的,是给有童心、能够会心一笑的成年人看的。我想起人生来,我们年轻时,对一些真挚情感的文字或看不懂,或似懂非懂,总是记不住,或记一点却又忘掉,只有到长成人后才有真切的体会,可再也回不到童年、少年,即使能自主把握的青年,又怎样呢,对于大部分人而言,也只是淡淡地过,匆匆地过而已。
坐在最前面的一个小姑娘对旁边的一个老大娘说,放心,自然有人会帮我们解释什么希诚街啊、弯六山啊、抬猫酒啊,更甭谈什么东南西北之类的。老大娘纳闷儿,什么街呀、山呀、酒呀的,他没说哩。小姑娘无师自通便拥有了传道授业解惑之本领,说有一年冬天在某个地方听的,但只是断断续续听了几次,她亲眼所见,那时听他说书的人比现在还少,少得可怜。
任可听见了,但面无表情,他得继续说他的故事。现在说的是箫言。
箫言说过几次,其中就对励国说过,说纵然马上死在这金黄的天地与辉煌的世界也了无遗憾啊。他本无意高攀,但却和新原府有了一段渊源。他挺珍视这段缘。至于为何到南方,陈连只知他去带徒弟,详情不知,也不便打听。
任可本来还想跑题,跑到英伟的圣上将某种系列礼物编号,唯独“620”这份未送出去,不知给谁的问题,“320”的那一份在十年前送出去了,但这个“620”的问题还是个谜。继续说箫言吧。
他有一次躬逢励国在本城某私房菜馆做东的饭局,馆主的儿子都知道到底是熊的右掌,还是左掌好吃,而且说几位爷肯定住在本城的东边,他当时就对励国说过,纵马上死在这金红黄的天地里与辉煌的世界中也了无遗憾啊。他本无意高攀,但却和新原府有了一段渊源。他挺珍视这段缘。至于为何到南方,陈连只知他去带徒弟,详情不知,也不便打听。
“什么‘本城的东边’?”坐在前排的一个小伙子笑着说。
“既然有人又提出问题,好,那我就不回避。我只能这么说:凡书中东南西北之类,皆属随意为之,并无深意,若你联想到什么,以你之履套我之足,若发现不合,就要削我的脚,那哪成啊!”我也笑着,但很坚定地回答。
那个小伙子旁边有个小姑娘伸手刮他的鼻子,咯咯地笑着说:“你们呀,都在玩狡猾。既然‘随意’、既然‘无深意’,为何明明是……”
任可好像没看见什么刮鼻子,也好像没听见什么“明明是……”之类的话儿。他悠悠地翻着书页,继续说他的书。
还是说箫言、陈连等人坐的车吧。等他们的车刚停到距新原府半里远时,就听到那对他们三人来说都不算陌生的号音,那是从他们车后传来的,是向着新原府而来的。陈连想都不想,就抢先迸出来:“圣上施恩,新原府有福。”说着,就把侧帘拉开,扭头回望,老李也答腔:“胸怀宽广的圣上所赐的礼物,当无比珍贵吧。”驾车者更是豪气冲天:“哪还用说?当今圣上虽自谦‘慕尧舜而已’,但他的功德,无人可比。”箫言刚才还笑容满面的,可听着那号音的第二个节奏始,就不发一言,眉头锁住了。他好像若有所思,他的眼还朝着前方,但目光突然变得很呆滞,他的耳朵分明格外竖起来,好像在聆听中辨别,如同在辨别中聆听,人有点向后倾似的,猛然,他竟垂下了头,在李陈二人惊愕之际,他的双手已用力抓住自己的皮帽,然后又飞速地松开,用他的两只大手掌捂住自己的脸。一瞬间,车厢里是一种可怕的安静,只看得见箫言的这一连串动作,哪看得见箫言此刻是何种表情。
这是演的哪一出啊?老李迷惑了。陈连呢,一下子把折扇捏紧,恨不得捏出汗来,他看到过箫言的类似之举,他明白此举的含义,但他实在不能想,不敢想啊!因为眼前多么喜庆,至少对他有记忆的二十多年而言,这是第一次亲赴如此宏大隆重的婚礼,为什么会这样啊?他不像老李那样报以不解,因为他只觉得心一下子被什么撞击一般隐隐作痛,但他什么都无法言说。此时此刻的阳光真的好明媚,太阳真的好及时,及时地把他无私的光芒给了我们,使我们温暖如春,如果现在还有谁说还有点儿冷,那就不对啦,那可就辜负了这冬日难得的可爱阳光,太阳不会说话儿,他放射的光芒就是他的话儿,他在溜弯儿,他多不愿意本城的人叫他什么“老爷子”,他多渴望永远年轻啊,可本城的人太尊崇他呀,非要把“老爷子”的光荣称号送给他。他就看着一代又一代的儿孙们把他供奉得舒舒服服的。
还是回到箫言吧。突然,箫言抬起了头,赶紧说:“请让。”哦,原来,一位满面春光、身材修长的男子已走到车前,双手抱拳,且鞠一躬,然后微笑着对三人道:“贵客光临,有失远迎。”“岂敢,岂敢。励国兄安好。”箫言在问好的同时,已躬着身,腾地下了车,李陈也赶紧跟下车。“卫知大人好!”老李与陈连对原励国拥有如此官阶而这般屈尊,诚惶诚恐,迅速而又恭敬地弯腰问好。
老李眼里的原府大公子虽身着紧袍束带的便装,但一股英气是任何服饰所遮挡不住的;而陈连则特别留意原励国的眼神,那是多么清澈明亮的眼神,让人觉得只要一接触他的目光,就如同沐春风一般,现在的冬季虽然显得好漫长,但只要看到他的如春水荡漾的眼神,再寒冷的冬天也显得挺短暂,陈连说不出什么,但他满脑子想啊,会是什么来搅浑这样清澈明亮的眼神呢。有人说“青天霹雳”,后人把“青”讹成“晴”了,难道这样的事我再次碰到吗?头顶上那青的天啊,你一定得告诉我,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吧;天空中白白的云啊,你快告诉我会发生什么吧,还有普照大地那温暖的阳光,你又能告诉我什么呢。只见箫言一把抓住原励国的衣袖,“走,我要见父亲!”箫言自与励国结为兄弟始,就一直尊励国之父为己父,而励国之父原本也视同己出。“言兄,不着急。”励国还想和箫言说什么,这时,只听马蹄声脆,有威严的喝斥声传来,大家扬头望去,只见一个骑高头骏马的武官迎面而来,他直挺着胸,腰也绷得很直,这位武官目不斜视,目光直指这儿,老李显出惊恐的神态,而陈连则没有什么表情,箫言似乎很沉着,他好像去车后拿什么东西,这时的励国连忙抖动衣袖,向前施礼。
来人骑的骏马真的好高大,大家须仰视它。马已停在他们面前,鼻子里似乎轻轻喘着气,这匹马好像在摇头,又好像在点头,眼神不知流露着什么,尾巴则轻轻地摆动着。
“原卫知,请原卫天接旨。”这个武官姓索名生,人挺瘦弱的,可他的精神却是饱满的,原励国熟悉他,他也自诩朋友遍天下,他曾笑谈,圣朝之天下,有谁不知道他呢?的确,我们都认识他。只见他的左手还攥紧缰绳,然后和右手一道略抬而合在一起,一字一顿、平稳地吐出这九个字。后面跟上的几个武官也在马上向励国施礼。他们的表情都很严肃,励国自然不敢怠慢,忙回礼,礼毕,转身吩咐柳大吉、牛瑞云处理这里的接待事宜。
“原卫知,请原卫天接旨。”索生打断了励国的吩咐,虽然还是这九个字,但音调明显升高了,频率也明显加快了。在原励国的记忆中,好像这类武官从未打断过自己的话儿,索生自然不例外,一起嘻嘻哈哈倒还有过。再抬眼看,武官们的神情依然很严峻,特别是索生,他的神态古怪极了,没有一丝笑意,眼睛俯视着、直盯着励国,但很快,好像是一瞬间,又平视前方,好像他不认识励国似的。这时候,后面的号音越来越响,已可以看见更多的武士们了,他们有节奏的踏步声也越来越近,他们有声势的庞大队伍也越来越近。想必传旨者也快到了。不知此次的传旨者是谁?不知此次的传旨会给家里带来什么?圣朝几次特别震动的传旨,连一些部落都闻知了,据传,有几个部落的头儿只要聚在一起,偶尔道及,总要相视笑一下。
原励国抱愧地再次施礼,他有一丝苦笑的神情,只见他迅速地跃身飞上柳大吉已牵过来的纯黄大漠马,直奔家里去。老李这才注意到那边的流水席已开,一些凑热闹的普通人已开始对付自己的胃,外面免费的都这么堆山珍、砌海味,府里头的怎敢想啊。他看见了在“大吉祥”前扭头传信息的那个英俊小伙,咦,那个小伙竟向老王招手哩,小毛头则跪在板凳上,趴着桌子朝那头用个叉子叉什么吃。老李朝那边点点头,心却已飞到戏台了,唱戏的锣鼓已敲响,他的心里早痒痒,喜庆的锣鼓敲在他的心坎上,他现在只恨少一双翅膀;附近停的好多驾马车,竟有若干“金色大神仙”,这种车,驾车者所坐的位置都与别车不同。当然还有“阿几”、“阿木”、“阿服”等牌子的马车,这要在平时,陈连绝对看呆,手里的折扇没准儿掉下来。但此时的陈连却心跳骤然加快,“箫言兄呢?”陈连这才发现箫言已不见踪影。
且说何为“卫天”、“卫知”。
圣朝有十八个管事部门,其中管军事的头目皆带“卫”字头,原本的“卫天”属第一等,励国的“卫知”属第四等,刚才发话的武官虽也属第四等,但因近侍圣上,所以,场面上都敬之曰:“高卫知”。卫天位高,但并不直接掌兵,只是依圣旨而行,且另有别部掣肘。
李晓悦昨儿通宵未眠。“馨恬蜜”是她的三个女儿,“励精图治”是她的四个儿子,她不知祈祷了多少次,感谢上苍赐予她七个宝贝,这七个孩子,在她心目中就是她来人世间所得到的最珍贵的礼物。她祈求他们的平安快乐,女儿能嫁个好人家,儿子能娶个好媳妇,不求生活的波澜壮阔,只愿幸福安康就好,至于披锦执笏的,她本不抱奢望,但现实却是他的四个儿子都在圣朝任职,而且有的还担负一定责任,这实在非她所愿,可子女的路,特别是已成年后子女的路,自有他们自身的轨迹,长辈又能管多少呢?徒唤无奈而已,想当初岁月,含在口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飞了,百般的疼爱,无以言表,可如今真的飞了,他们有自己的思想、有自己的情感,飞在属于自己的航程里。母亲的叮嘱就是要尽忠圣上,秉公精谨而已。这样的谆谆教导,孩子呀,你们可记在心上?对精国的婚事,她一直操心,这次终于铁板钉钉,她甭提多欣慰,唉,就是馨儿、恬儿的终身大事让妈不放心。子女们多,官场的关系也多,应酬要讲面子,他们都想搞热闹一点儿,子女大了不由人,就依了他们吧。选定的吉日就在明天,明天肯定会大吉大利。看,今晚的灯火辉煌且不必说它,看啊,今晚的欣喜与期盼还用说啊,我就几次恍惚看到了明天,真的,我在明天的大喜日子,看到了久违的太阳,对,选定的日子真准,真是恰逢难得的阳光辉煌!前些日子窝着的太阳在今天格外的温暖,分外的殷勤,老天爷有眼呀,在这个城市的这个季节,她赐予的阳光是多么的珍贵,这样温暖的阳光,也应算是上苍赐予新原府的珍贵礼物。我们怎能辜负这珍贵的礼物呢。
我仿佛在今晚看到了明天,明天是多么美好的一天啊。
今夜,原本驾不住友人的盛情,破例喝了点抬猫酒,因病,他好长时间没有喝了。
原本难得睡了一个好觉。他在去年春奉圣命出使连方国、井国、舒夫邦、门耳部落将近一年,那一路风尘,十分辛苦。他本是北方人,却也受不了那边的寒冷气候,那边在圣朝的东面近千里,然后再转北去近百里,又向东五十里,路途遥远,反正是既坐海船,又坐马车,有时还要骑马,甚至步行,当然生平也第一次坐了当地人称之为“狗滑子”的车,即今之谓“雪撬”是也,它由多条狗拉着在雪地上撒欢似跑,坐由狗拉的车、坐没有轮子的车、坐这么矮的车,是原来没有坐过的,也从未想到过的。坐在上面,看天光刺眼,看雪原反射更刺眼,看原来从未见过的参天大树,只觉自身多么渺小,这就不叫刺眼,而叫刺心。
说到航海,这是原本首次看到大海。他的家乡离海好远,这次见识了海,才知道“海阔天空”的由来。最让他时常念叨的是一个大海龟上可站七个人,这在他的家乡是难以想象的。他率领的出使队伍曾驻停过几个荒岛,那里没有长住居民,据常来这里靠海吃海的人们讲,也就是住在另外岛上的居民讲,在原本的队伍到来之前,有一些鼻子略高一点儿、眼窝稍陷一点儿、头发偏黄一点儿、皮肤……
“还准备搞多少个‘一点儿’啊?”前面有个男青年把不满的心事化作了语言,他还用手拍椅子。
任可苦笑了一下,略停顿后就继续说他的书。
反正有些人来过,他们跳起来,大叫:“发现、发现!”这不好笑么,我们也“发现”,因为我们祖祖辈辈都是这种眼睛、这种头发、这种皮肤,所以,突然“发现”了还有另一种眼睛的人、另一种头发的人、另一种皮肤的人,我们彼此都“发现”了对方,但我们技不如人,当这些远道而来,我们准备把他们当珍贵客人的人举起一种不知道叫什么的管状东西,我们不知道这是何意,意出自于心,他们可是自诩有良心的啊,反正他们经常抬起这个东西,用肩膀抵住,然后就用他们毛茸茸的大手,仅用其中的一个手指头,就这么用手指一扣,发出怪响的东西给我们上课,哦,这是他们教学所用的教具啊,我们终于开了眼界,好,我们听听他们怎么给我们上课,这些“自远方来”的“朋”、我们本以为会“不亦乐乎”的,听听他们深入浅出讲伟大道理的课,课讲得真的挺生动,我们洗耳恭听啊,他们说大家先前都不认识,现在呢,就用这个管状的东西所喷出的一种东西来和我们认识,我们没办法,就这样和他们认识了,我们其实都挺想逃课,真的,好多人就这样逃课一直逃到地底下去了、逃到深深的海底下了。在他们眼里,我们太不好学习了,不好好上课怎么行呢,他们那么辛苦地教,我们却要逃,真是辜负了他们大老远来的一片良苦用心啊。我们中的好多人就带着这个被他们赐予的、与我们的皮肤亲密接触的礼物,也就是那个管状东西喷出的礼物提前去见了先人,是提前,先人问我们,怎么这么早就来相见啊。没办法啊,那些珍贵的客人到了我们这里就大喊“发现、发现!”,他们“发现”得很辛苦,他们走得挺累,远道而来,他们执着地要和我们认识、他们诲人不倦给我们上课、他们还大老远送礼物过来,催促我们早点儿与先人见面,让我们早点儿当神仙,你说他们该有多好啊!多值得我们称颂啊,我们要把他们当神灵供奉啊,正因为他们太好了,他们就是“发现”,而坐在家里的只能是“被发现”,在他们眼里就不好了,所以,对待不好的,他们就用送珍贵礼物的方式,在他们喷出的一种气味、一种烟雾中接受一种升腾的教育。有位先人问,主客之间要互赠礼物的,你们给他们什么礼物呢?黄灿灿的石头啊,我们的头儿被他们抓去,他们说只要我们把黄灿灿的石头装满关头儿的那间房,就放了头儿,就不给我们上课了,就再去别的地方去教另外想上课的人,总有一些人要等到他们的,你翘首以盼也好,你婉拒坚绝也罢,这些自命不凡的、不辞辛劳而乐于“发现”的珍贵客人迟早会来到的。哪知等我们达到他们的要求时,他们竟反悔了,这些可敬的“师友”个个眼睛瞪得好大,眼睛也可以吃人啊,他们要我们带路,去找这些石头,不用说了,这期间,我们更多的人来先人这里报到了,我们也成了先人、仙人。
原本虽说文化并不高,但他也揣摩这个“发现”的含义,且按下不表。原本在出使之途,真的非常感叹,自己起于农家,是文韬武略的圣上给了自己跃出山沟、跨入本城的机会。本城在他幼年的心中,就是他的一个美梦,那像棋盘似的格局、中轴对衬的庄严,反正,风云几十载,终于在本城驻足。一生追随英伟的圣上打了不少仗,负了不少伤,终于能活着看到圣上得天下,得了天下后,又打了仗,得到圣上赐予的“元勋”之崇高荣誉。唉,多少人死了,他们没能享到福,自己算是幸运的,想当初一起闯出来的,没几个活下来,自己有说不尽的感慨。那辉煌的日子,他既受任卫天,又被赐居新府。圣上革故鼎新,特恩赐六个异姓王的王府皆冠以“新”字,以表共奠国基之新气象,并御笔亲题,“新原府”之名,由此得来。其十九个儿子的王府则另有封号,且不提。话说六个异姓王中有些王府仅利用旧朝之宅院,略为修葺,而新原府则格外不同,隆恩大于天、浩德厚于土的圣上亲自划定本城之南园,予以全新建造,希诚街五十八号,遂成为格外气派风光王府的代称,付出的代价是拆了不少民房,原本上奏几次以为不可,可英伟的圣上旨意难违。原本何尝不知那不少的民怨,但只能自身承担,英伟的圣上永远是英明伟大的,自己感恩不尽,戴德无穷。
在出使的路上,原本的体力已明显不支,曾经余勇可贾的他,只能好汉不提当年勇了。尽忠尽职的他终于在返圣朝的途中病倒,后大半程啊,完全是躺着回的,总之,更觉颠簸,也更难受,真是托圣上之福,终于赶在去岁末回到圣朝这方热土。正值大功不居、大德无边的圣上又打了胜仗,得胜回朝,踌躇满志的圣上盛赞他不辱使命,扬我朝之威,宣我朝之恩,可谓功德圆满,遂赐弘医署专心疗养,按原本的话,是蒙圣上体恤,捡回了一条半百的命。哪知今年夏天,不圆不方国打头,这几个邦国部落瞎起哄,有违英明的圣上之恩威浩荡,再加上又圆又方国的胡闹,以及地方多事而激起了民变,圣上不仅拂晓,连傍晚也有点儿不太悦了。原本明知多因成一果,但无疑自己这一因尚有缺憾,顿觉太负圣上厚望,因愧对圣上而旧病复发,理事困难,虽奏明圣上恳求解职并举贤,但宽宏的圣上非但不允,反劝勉他安心听弘医的话儿,休养为大,公牍照阅,偶尔也奉宣上朝,圣上皆施恩以慰。记得一次难得单独面圣,自己鼓足勇气,委婉表明心迹,刚说实在想脱离军戎,哪怕理农或工部皆可,哪知圣上龙颜有变,说卫天不够高吧。原本吓坏了,不敢再张嘴。此事尚瞒着李晓悦。
他前些时方告假回府。精国之婚,他是同意的,可他对四个儿子极力想大造声势、大铺排场却不敢苟同,可四个儿子都大了,而且都在官场,按大儿子的说法,好像是被某种东西用劲推着似的,刹不住。连治国这个刚踏进官场的愣头青也说要如何风光,还说别府也如此之类,唉,除了励国还打过一点儿仗,这几个还嫩啊。有什么办法,多闭目养神吧。他又想到当初建府,圣上传谕而拆了一些民房、引发一些民怨的事,他一直深怀愧疚,自己从山沟出来的,住那么宽敞,享那么多的奢华干什么。追随圣上这么多年,吃的百般苦、受的千种罪,娃儿们哪知道啊。很怪,前些天总难睡着,总是做梦,恶梦、甜梦、搞不清楚味道的梦,都做过,总是显得那么困乏,梦中真是纤毫都真切,醒来却是万物都朦胧。唉,也许是自己真的老了吧。曾经让妻子拔过七根白头发,不知什么时候会拔不胜拔,那浓密乌黑略带卷曲的头发不知在什么时候开始相约去远方,特别是额头往上的地方,唉,梦也催人老啊。友人难得来,就多喝了几杯,这抬猫酒啊,我醉了吗?
今夜,原本既睡得早,也睡得沉。今夜,他会做什么梦呢,或者完全不做梦,谁知道呢。
李晓悦不知和他说什么事的时候,他先“嗯、嗯”应付,然后就睡着了。晓悦就这么坐在床上,侧着身看着他,看着他均匀地呼吸,而后俯下身去,近乎贴住他的脸,闻他无声的呼吸,啊,还有抬猫酒的香气。晓悦轻轻地给他掖好被子,就这么坐在床头,静静地、呆呆地看着他。老头子,你的确苍老了许多,你额头的皱纹深了,你眼角的皱纹也深了,你脸上的皮肤也皱巴巴的,沉淀的斑更显露了,你的胡须硬茬茬的,这两天不知忙些什么,竟没有修理,明天就是精儿的大喜日子,你这个公公不修整怎么行呢。曾经那么英俊潇洒的你,搁到如今,就像一场梦啊。
我二十岁跟了你,转眼几十年了。你只晓得骑你的高头大马,驱你的高驾马车,你只记得抡你的笨重大刀,挥你的锐利宝剑,你不明白我拉扯七个孩子的艰辛,还有我的担惊受怕。你时常炫耀你打的仗、你受的伤,是的,正如你说的,可以写一部书,可你知道吗?我难道不能写一本书,哪怕一本薄薄的书?你不懂啊,你眉飞色舞夸你的仗时,我就回想到当时的我是怎样的提心吊胆。你尽兴地提着脑袋儿玩命,我和孩子们却东躲西藏,那是怎样的岁月啊。说到“东躲西藏”,又想起那天来。你对孩子们讲故事,其中说到“征南打北”,我一下冒出“躲东藏西”,年幼的恬儿正在旁边,她笑着叫:“爹妈对对子啰。”结果是我俩和她一起笑,孩儿哪知我们辛酸的浪漫。唉,你如何知道,你在喝了抬猫酒,喝高了的时候,你十分自豪地展露你伤疤的时候,那正是我无比揪心,多么伤心的时刻!我不仅是同情你已有的这些伤,不,我更怕的是你牛脾气来了,会另添新伤,我总隐隐地感到也许真的还会有什么伤。有些伤是无法愈合的,有些伤则是能够致命的,我只想我们能平稳地过,我祈求上苍。上苍啊,圣朝自有了天下,却没过几载安稳日子,去年战事刚停,今年又有“谁不忠于圣上,谁就死无葬身之地”的喧嚣,老头子本来是沉默的,但也在一个场合说了“我二十岁跟圣上,迄今三十年,我愿为圣上去死。”几个孩子中,励儿最先有了妻,并有了儿,我就成了个老太婆,现在老二能够当丈夫了,多好。家乡有句俗话,叫“儿孙自有儿孙福”,新原府啊,故乡人心目中无比的荣耀,但愿上苍赐予无限的眷顾,新原府继续有福。
看着沉睡的老伴,李晓悦思绪万千,她不由地又想到这次圣朝的内忧外患,这真是给堪称英伟的圣上出难题。老头子啊,你眼前的身体状况是难以分忧的,神勇不再的你啊,最好有个退步的筹划。我埋藏了多年的话,我真想对你讲,可知易行难,我好难张口。我多想叫你卸了职,不是任别的职,也不是任低的职,是完完全全地卸职、全家都卸职,我们不要这个华丽的府,好不好?重回我们的老山沟。好吗?那里有真正属于我们的山、那里有真正属于我们的水、那里有可听得懂我们话儿的牛啊、驴啊、鸡犬啊、那里有水车与石磨,还有米酒坊和我们的山歌,不管种稻子、小麦,还是玉米、高粱。我不要什么“新原”,我们去生活在属于我们的一方新天地。你的身体虽然受到了摧残,但你有钢铁的意志,我们有生活在别处勇气和能力,不要想什么“立德、立功、立言”,我们就回老家去种地,那里的天好像更蓝一些、那里的空气好像更清新一些,我们回老家吧。我们有二十三年未回老家了。
唉,老头子,前几天你还叹气说,这次千里行,一年老十年。嗯,是什么?是什么东西突然滴在手背上,还有点儿凉。不管它,我要看你的耳朵,你冻伤的耳朵啊,乌红乌红的耳朵。它裂开的时候痛不痛?它长成痂的时候疼不疼?老头子啊,我跟着你去就好了,要冻一起冻。我特别为你缝了个耳套子,你不愿意戴,唉,老头子,你不戴那个又圆又方国的帽子是对的,否则你不可能居卫天之职,可你为什么不戴我这个耳套子呢。
我们都是北方人,从来不冻手啊、脚啊、耳朵之类的,可因你这次的千里行,却冻坏了身体!那些地方为何那么冷啊!那遥远的千里行啊,损害了你的健康。我就这么看着你冻伤的耳朵,我多想用我温暖的手去焐!如果我的手尚不够温暖,那么,我会伸到我的衣服里面,放到我的胸前,放到我跳动的、滚烫的心前,我要让我胸中那汹涌澎湃的火呀,那炽热无比的火啊,迅速将心中的热度升得老高老高,我要把我胸中的火传到我的手中,我的手、我的手掌一下子就变成驱散寒冷、融化冷酷的小小暖房,这时候啊,你的耳朵就乖乖地听话,因为在我的暖房里没有了痂、没有了乌红,也没有痛,也没有疼,要有的话,也是心里有甜的痛,以及心里有美的疼!现在就轻轻地护住吧,把我的手握成聚集无穷热量的空拳,然后把我全身的热啊,熔到我的手心,放射我深爱你的温暖。如果我能把后羿射下的几个日头抱过来,如果……
唉,真想现在就焐,太难为情,既怕孩子看见,又怕弄醒了你,你难得睡得如此甜美。嗯,到底是什么呀?又滴在我的手背上,又滴在枕巾上、被子上。我的手滚烫,可这滴的东西有点儿凉。枕巾和被子不会说话,我的手背也不会说话,老头子呀,你也不说个梦话?我现在和谁说话?卧房显得空荡荡的,烛光也显得晃悠悠的,帐幔则显得低沉沉的,你的睡意是甜滋滋、甜蜜蜜的吧,这一切都不会说话,只我心里有好多话儿,我不知怎么说,我……
嗯,有脚步声,有轻轻的脚步声。
“妈,睡了吧。”哦,是馨儿。“没哩,进来吧。”晓悦用袖口擦了下眼角与面颊,扭过身,朝着房门,等她的宝贝馨儿。
原馨缓缓推门进来,马上又反手合上。“爸睡得好吧。”她的声音很小。“嗯,来,这里坐。”晓悦招了下手,她也不敢大声,怕惊动了丈夫。“妈,您哭啦?”原馨盯住妈妈的眼睛轻轻地问。“傻丫头,妈没哭,高兴哩。”晓悦说完,忙用食指放到嘴边,然后拉着馨儿的手,和她并坐在床头,看着一个熟睡的男人,默默地看着这个男人安详卧着的样子。
他是眼前一个女性的丈夫,他们相互体贴,共同经历几十载风雨,他们有一个家,家里有七个儿女;他也是床头一个女性的父亲,一个曾让她骑在肩上的魁梧汉子,一个好讲故事又总卖关子,还和她互相刮过鼻子的温情汉子。
他依然均匀地呼吸着,他的嘴角好像有一丝笑容,抬猫酒的香气笼罩着他,房间里弥漫着宁静的气息。
他是眼前悬挂的那些帐幔的朋友、他是眼前肃立的那些桌凳的朋友、他是烛光的朋友,他就是无言的朋友啊。
“你好像有心事?”,晓悦扭头也盯住女儿的眼睛轻轻地问。馨儿忙用眼神看别的地方。“想他了吧。”晓悦不愿把盯住的眼神挪开。
“妈,……”原馨叫声妈,却说不出话,紧咬嘴唇而低下了头,还用手绞了一下袖口。“谁想啦,他跑到天边关我什么事呀。我来看爸,爸的病何时能好转啊!”
卧房依然空荡荡、静悄悄的;红烛依然不断地缩下身子并不停地流泪,烛光是否还在晃悠悠呢;帐幔早有些破旧了,可老头子一直舍不得更换,怪不得说“敝帚自珍”呢。他们的年龄好像和馨儿一样大吧,她们有千万张口吧,这么多年不说话,今晚也不说话,什么时候说话呢?她们依旧低沉沉的,老头子呢,则依然均匀地呼吸,他不知道此时此刻有两个亲人正用无限的柔情默默注视他,他依然睡得那般甜美,似乎是那么甜滋滋的,甜蜜蜜的。这时,我们仍然不知道他做着什么梦,真的不知道。
该说传旨了。话说圣朝的接旨,有诸多规范,比如要净堂,要着朝服等等。也许有朋友早不耐烦了,任可啊,这么慢腾腾地讲故事,准备讲到何时啊,拖到猴年马月呀。
且说励国快马加鞭,转瞬即到。怎么样?这下够快的吧,但难免不一会儿,我又会慢腾腾地讲啊讲,您如果实在是急性子,我也没办法啊。
刘彦还来不及打招呼,大少爷已冲了进来,在这个刘司议的印象中,好像还从未有过直接策马跃进大门的事。这些台阶、门坎儿,对于那头英俊壮硕的大马来说,真是小菜一碟儿。大少爷很快留下的是背影,我们的刘司议这才回想,大少爷刚才眼睛直视着前方,很着急的样子,像没看见他似的,这也是非常罕见的。“的、的”的马蹄声在府内回荡。刘彦站在大门发呆。他已看见有一队人马整齐划一地过来。
再说传旨的队伍。待王命下车时,前面早已清道。刚才风光的那些流水席也已撤了,刚才大张胃口的人是否吃饱吃好?来晚了的,是否要将流的口水吞回去?准备唱大戏的戏台尚在,可除了台上几个武士外,其他的一些人则要么躲幕后,或者站在台下较远地方了,在他们这些准备演戏者的眼中,可能已有了另一种演戏的队伍将自身替代,而自身还穿戴着戏服瞅别人的热闹,是多么地滑稽。他们中有的人已褪下属于帝王将相、才子佳人的多彩装束而离开自己的戏场、也离开别人的戏场,这些尚来不及登场的“帝王将相、才子佳人”们,是不是想回去洗洗睡呢?鼓乐声早没了,那些代表身份地位的马车也好像突然腾云驾雾一般不见了,这些马车的主人肯定知道了什么风声吧。反正,现在叫声最显赫、最悠长的就是欢乐的小鸟了,因新原府宅子大,树又多,这里就是小鸟欢乐的天堂。王命自一大早受命,到现在为止,心就很快地跳,圣上如此信任自己,如何不尽心卖命?这是激动的跳;还有一种跳,是无以明言的。
自从担负亲侍圣上之职而参与到“传旨五人团”中,已捧过无数次圣旨,可只有这次,只有这次啊,觉得挺沉,为何我觉得是手捧一块石头呢;有幸亲侍圣上二十年,曾拜读,也起草过无数次圣旨,可只有这次,只有这次啊,感到很深,为何我感到所见最简短的文字却是一片汪洋呢。好像字数最少的圣旨却是圣上最重的圣旨。其它圣旨的内容,反正眼前都忘得一干二净,但这一道啊,这一道的每一个字都像烙印,恐怕我到死也无法忘记。赐予新原府的礼物在什么时候准备妥当的,连他都不清楚,只知道昨晚是睡了好觉的,恐怕以后再难睡好觉。今早蒙圣上召见,赋予传旨的使命,待出发,才知道礼物早些时就备好了。他这才明白有最大、同时也是最长的;有小一些,但方方正正的;有不大不小,略扁长的,总之,这些礼物是那么的华贵精致,它们被七彩锦的绸缎裹住,还镶有一种特殊的印迹,高官们皆知,见此印迹,如见圣上,没有不诚惶诚恐的。
好像那最大、同时也是最长的礼物,有点儿重,需要多人抬着;好像那小一些,但方方正正的礼物,不是很重,一人足以托着;那不大不小,略扁长的礼物,好像更轻一点儿,当然,也必须一个人双手托着。这些礼物的确被号称“天下第一锦”的七彩锦装扮着。这些绸缎,曾经被圣上四十九次用作上北洋、穿东洋、下南洋宣威施恩之用。好像一个叫海傅的官府专司其职。
好,由索生打头、王命领衔的传旨赐礼之车队都停在了府外,武士站成一大排,已有若干武官与武士先行进了府,另一些把住路口,还有新原府的多个门口。
突然有敲锣打鼓、高吹唢呐的声音传来,同时,一个武官骑着快马奔驰过来。他问如何处理原精国迎亲归来的队伍,王大人疾命暂止,待传完旨方可回府。那边热闹的声音虽然还依稀可闻,王命在这边就要履行至高无上的使命了。
在精心挑选的几个武官陪侍下,王命急步踏上正门的台阶。好,以下的“我”是王命。此时,我已无暇抬望这圣上“新原府”的御笔,记得先前,只要来,我都会略停一停,非常崇敬地去仰望、去默读这温婉柔美的楷书字体、去欣赏这镶金衬玉的牌匾。每当处于这个洋溢敬仰的时刻,我真的发自肺腑地为英伟的圣上而庆幸,有像原家这样虽功高绝伦却忠诚的无比的元勋辅佐,何愁天下不宁呢。我一直敬重原本,对他的平易近人作风有亲身感受。不知为何,在高层,却传他高傲,说那种高傲是骨子里的,这就非己所懂了。最让人惊奇的是,说这种话的也属元勋这个层级,而且是当面,多个对一个的场合,我只是耳闻,无缘亲历。水好深啊。今天,为何这么炎热呢?此时此刻,我的心啊,跳得格外厉害,我的额头有了一些汗,我的手心也有汗。我现在只想快一点儿看到原本,看看他的身体是否康复,看看他的神态可否镇静。凭他的聪明,凭他开国十余年的历练,他应该明白今天的事情吧。哦,今天的天气真的很好,阳光真的很温暖,朱红的大门就在眼前,阳光下的大门光辉耀眼。冷气好像被驱散了,阳光普照下,一切都会变得很温暖吧。
且不说新原府上下一阵忙。总之,正堂已重新布置停当。先前大喜的各类装饰已撤下,圣上的画像已供在大案正中央,我们都感受不到英伟的圣上是怎样的威严、是如何的慈祥,因为,有金丝锦缎的遮挡。从另外一个角度说,我们无时无刻又何尝没有感受圣上的威严与慈祥无所不在呢,虽有物相隔,但那无穷的遐想和无比的敬畏相结合,足以升腾一种强大的魅力。还有一些太花色的东西,也撤下了,此之谓:“净堂”。
且不表戎荣殿怎样的典雅庄重,单说原本吧,早已换穿朝服,毕恭毕敬肃立在大殿的正门口。几个儿子及府内的女眷和宾客早退堂归屋,正堂除了他,仅余刘彦等二三人而已。
从大门到正殿,直走的话,须过依耕楼、庆荷堂。按圣朝之制,传旨者只在受旨者所居之正屋前举旨即可,可我,这个姓王名命的传旨者在步入正门的那一瞬间,竟猛然抬起了双手,把圣旨高高举起。这个举动是不会在今天早上想到的、也没有在赴这次神圣使命的路上想到,它完全是在踏上正门那九级大台阶时突发的奇想,刚开始的胳膊尚略有点儿弯,但很快他就伸直了,就这样伸直着。
我的目光正视着前方,我的步伐,不知应称为沉稳,还是沉重。这个楼,我虽然说不上挺熟悉,但曾在上面品过茗、看过戏。我已再次踏上台阶,踏上依耕楼的台阶,它与大门的台阶迥然不同,此阶分两层,下八上七,共十五级,而且全是圣朝之北所产的迷极玉所砌。该玉据传当初只有圣上龙居之地才享用。先前肃立的武官武士们用挺立的身姿、炯炯的眼神迎接他,他们分立两旁,他们有年轻而威武的脸庞。我的双手依然高抬,圣旨依然在我手中稳丝不动。肩膀有些酸了,手掌有点儿麻了,但我仍然要保持矫健的步伐,我手臂的动作不能变形。任先生在《引子》的开始说,有个部落为了送帽子给隔着世上最大一片湖的另一部落,手也举酸了,而且眼泪汪汪的,我这点儿时间算什么呀,那个部落都举了几十年啦,虽然没效果,但还是不死心,还在举,也许举到在座的诸位都有了孙子,孙子又有了孙子的时候,还没效果却还在举,也说不定吧。谁敢打赌,说看得见在那个部落戴过帽子的人回圣朝当核心层的官,我敢放言,在座的任何人都看不到。至于尚未出生的人,他们是否看得到,我就不妄猜了,我只敢断言凡现在活着的,绝对看不到这种情形。
嗯,有个小伙子举起了手,“好,你说吧。”任可依旧坦然。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吗?
“任先生,我想说不劳您大驾,谁想不服,找我吧。”他的声音可称得上铿锵。
哦,原来是这样!
“我想建议您别说‘打赌’,因为圣朝六十八个地方,只有一个地方是可以公开设赌的,别的地方是官家派人去抓,这里是官家管且取红利的。”小伙子太聪明了。他的声音真可谓:“金石之声。”
好,继续说正事。因新原府的树多,所以有一些快乐的小鸟在歌唱,可爱的他们一直在府内飞来飞去地歌唱,其中有两只纯黄色的小鸟,不知为什么,总跟着我,在我的头顶左右追逐,是他们对我高举的动作感兴趣吗?是他们对我高举的那道圣旨感兴趣吗?我疾步走完台阶,前面就是进了依耕楼的大堂,现在里面好空荡,好像有股冷气,凉飕飕的,我不禁打了个寒噤。阳光照不到这里,里面真的好幽静、好空旷。这两只小鸟也跟随我进了大堂,现在,我除了听得到自己的脚步声外,再就是这一对鸟儿的鸣叫了。我的步履非常快,我已经走下了同样的十五级台阶,依耕楼已抛到后面,阳光依然在头顶,太阳在缓慢地升高吧,阳光在逐渐地升温吧。小鸟也一溜烟地冲出,似乎在滑翔、又好像在腾越,不变的是叫声依然轻脆,宛若歌唱。
哦,前面是特制的红砖一溜儿地铺过去,直达庆荷堂。阳光普照着,温暖理应无处不在吧。这条路,也是我走过的,但像今天这样的心情走,自然是第一次,也许是最后一次。恕我,说书的人已来不及精雕细刻地描绘依耕楼、庆荷堂,因为现在的“我”仅仅是书中的一个人物,他的名字叫王命,他要完成一个神圣的使命,请随着这个“我”前行。我刚才踏上了、现在踏过了庆荷堂,而且马上要踏向戎荣殿了。前面照样有武官武士们的目视礼。看神态,在座诸君很多已迫不及待,因为想快点儿知道传旨的情形吧。好,到了,前面就是正殿了,是新原府最高的房子、是新原府最宽敞的房子,当然,也是最雍容华贵的房子。阳光下的戎荣殿是那么富丽堂皇。不用说,它的台阶更宽大、它的台柱更精美、它的廊檐更豪华。我们的传旨王大人啊,已看到了原本在大殿的红门正中肃立,虽然有阳光普照,但还是有点儿看不清他的表情。我一步一步地朝前走,向着大殿走近、向着他走近。厚重的红门敞开着,柔软的红毯展开着。原卫天原大人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像雕塑吗?雕塑会说话吗?雕塑如果有心,会跳动吗?太阳更升高了些吧,阳光更升温了些吧,我的额头好像有点儿汗、我的手心真的也有点儿汗。
哦,已看清了,他弓着背、用虔敬的眼神,望着自己,不,应该说是望着我举起的圣旨。有段时间没见了,他的确苍老了许多,他略显病态,好像挺疲惫的样子,但他强撑的姿态、庄重、肃穆的神态是可以感受到的。两只活泼的小鸟已冲到了前面,冲到了原本头顶那华丽的廊檐,那里还有一些鸟儿在欢快地追逐。
我是王命,我是传旨的王大人,待我刚迈上玉阶,就见原本一下子似乎踉跄在地,但很快,他就敏捷地跨出殿门,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敏捷的代价就是全身的关节好像都在疼。他向前几步“扑通”双膝跪倒,面向着我,朝着我高举的双手,目光炯炯地看着我高捧的圣旨,他使出全身气力大呼:“圣上!”然后,双手猛地伏下去,头也低了一些。待目视我及陪侍的武官一步一步踏上玉阶,还剩约四级时,他迅速弓起身,头前倾着,双手平握在面前,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看着没有表情的我,然后一步一步向后退,退到门坎,险些又一个踉跄,他向后迈步退进殿里,朝左略拐了一拐,然后继续后退,因为专为接旨而搭起的锦台已雄居正堂之正中央。当我从容地稳步进入正堂,原本又高呼:“圣上!”、“英伟的圣上!”,同时面向锦台跪倒。顺便道一句,依圣朝之规,府内司议等是可以与府主人一同接旨的,而子女却不行,所以,刘彦等几人在侧边稍远的地方跪着,而亲属们却不在殿内。进到殿内,阳光自然照不到了,可我的额头、我的鼻尖、我的手心却有汗,细细的汗,来不及擦的汗。
比依耕楼宽阔两倍、比庆荷堂宽敞一倍的戎荣殿此时此刻是多么地寂静,好像现在只有我的脚步声在回荡。咦,好像是先前的那两只鸟儿竟飞了进来,追逐的叫声竟在殿内有着回声。既壮硕又严峻的武官已先期分列开来,其中除两个武官各自手捧一个正方形、一个长方形且外裹七彩锦缎的宝盒外,其它则以索生打头,皆手按刀柄,剑眉引发额头皱纹,那时可没有拉皮手术,当然,显不显老,对于他们不算一回事。另一个最大、最长的宝物则在我迈出依耕楼之后不久,停置于依耕楼。就这样,这三件珍贵的礼物都进了新原府,在这最尊贵的大殿里,只有这两件,被威武的武官双手托着。这时候,大殿里里外外的武官武士们都显出只有圣上近侍者所特有的神勇英姿。
“我先喝口茶。”任可端起自己带来的茶、此刻早已凉透的茶,他不想用第一人称了,他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便放下茶杯,继续说书,书场挺安静,就如同戎荣殿一样。
厚重的红漆大门已被武士从里面关上,看似那么沉重的大门,却被十分轻巧地合上而且没有什么声响。这时候,那辉煌的阳光被挡在了外面。王命的额头、鼻尖、手心好像还有汗,他缓缓地迈着步子,走到锦台上。这时候,他觉得自己的腿有些酸痛,手臂也有些酸痛,此时此刻的他站在锦台的最中央。
殿内灯火通明,悬吊的灯火、树立的灯火,呼呼的,王命觉得自己的脸有些发烫,他看有些人的脸好像闪着红光。那一对儿黄色小鸟在灯火中穿行,在宁静里穿行,他们依然在叫,在欢快地叫,这时候,王命才仔细看见他们共同拥有红色的尖喙,他们扑腾着小小的翅膀,声音宛转那般清脆,在这空旷的大殿里无拘无束地歌唱;他们如入无人之境,身影盘旋如此轻盈,好似在翩翩起舞。他们是否知道新原府二公子的新婚大喜,他们是否明白英伟的圣上赐予新原府的是多么珍贵的礼物。他们就这样飞呀飞,如果他们会尽情地表达,那么,他们会告诉亲爱的伙伴们这里将发生什么、这里已发生了什么吗?欢快的小鸟啊,无忧无惧的小鸟啊,好多人的目光追逐着着你们,如果有人将心事托付给你们,你们知道吗?你们明白吗?你们能顺利完成心事的寄托吗?我们的王大人额头为什么还是有一点儿汗、鼻尖也还是有一点儿汗、手心同样也有一点儿汗呢。
突然,两只小鸟分别停在两个武官恭敬的双手所托的东西上,哦,是两件珍贵的礼物,是当今英伟的圣上所赐予新原府的礼物。他们不叫了,他们分别立于七彩锦缎上,这些精美的锦缎光彩照人。这两位武官肃立在圣像下方的两旁,正对着依然高举圣旨的王大人,他们的眼望着王大人,眼睛好像一动不动,他们的双手也一动不动。
据闻,新原府的取暖设施独树一帜,一言以蔽之,乃“感温不见火”,王命不久前曾来过,他的感受是:“果然名不虚传”。也不管砌了什么管道,反正进了殿内格外温暖。只是今天却没感觉到太大的温暖,是什么原因呢?王命的确不知道,新原府刚停用了这个名声在外的取暖设施,而且,也不是每个房都有这取暖的法儿,比如书房,就没有。
回头说老王。
老王其实并不老,可因面相显老,遂被人呼为“老王”。他因机缘,结识了一个姑娘,可巨大的鸿沟横亘在他们之间,在如此爱情的阵地上,他无法共存亡,就逃之夭夭,去埋头练他的烙饼手艺,因技高而被冠之于“烙饼王”。对于坊间有人欲求证当今圣上品过他的烙饼之传奇,他从来是既不点头,也不摇头,笑笑而已。我说书刚开始的时候,就说过有叫老司的人用狮来换他的手艺,其实,也有叫胡子丝的人想用诗来换他的传奇般的手艺,他皆不愿意,他孤芳自赏啊,既不喜武的狮,也不爱文的诗,对于圣上品过他的烙饼之传奇,他在南方山洞居住的时候,这个传闻就插上了翅膀,一直到老王住在直郭猫胡同好多年,后来不慎落水而死,这个传闻都没有被证真,当然也未能证伪。
在闻喜巷,他可真出了一身冷汗。他急忙蹲下身劝老大娘,说自己有急事,您猜老大娘怎么说?她竟央求老王答应今天无论如何要回巷子来找她,哪怕是晚上。老王只得点头,还加上坚定的“好!”,但心里只犯嘀咕,今天是什么日子呀,给我的感觉怎么太神秘,从听到那尖利的号音以及十分急促的马蹄声,到见到那神情无比严峻的武官武士们,再到碰见这个突然出现的老大娘,怎么总有点让人怪怪的,特别是老大娘的这个要求,仰望这巷子显露的一片天,天啊,我算服了您啦!我不觉得她是疯婆子,她绝对不是真的疯了,这里面肯定隐藏有故事,好,我会再来的,哪怕是晚上。现在的太阳照在头上,老王的脚步真想飞起来,快点儿飞出闻喜巷。
如果最开始真的没有去新原府的打算,那么,现在的确有了,时间是块饼吗?现在是否来不及掰开吃,只能一口咬下去、吞下去,要快点儿赶过去,死也要去。他已强烈地感到她家里有大事发生,她家里有不太妙的事情发生啊。
这个在常人心目中十分森严的王府,对他而言,倒还有一点儿亲切。说轻车熟路,也倒未必,但他的确在因碰见那个老大娘而耽误了点时间、在武官武士们紧张地去把守各个大小门口的状况下,还是神不知鬼不觉地进了府。他是趁人未注意,哧溜一下上了一棵在稍拐的院墙旁默默守着的大槐树,从而翻越而过的。自跳下红墙就看见一些人在慌张地走动,当然也有跑动的。有搬东西的,有受吩咐去拿什么东西的,总之,所见之人的身皆在动,至于心如何动,那就不好揣测了。显然,由外面武官武士们的举动到眼前府内各种人的骚动,已鲜明地验证先前的胡乱想法好似基本接近于真了。前面并非不能去,而是去了也无益。她现在好吗?现在的她好吗?他向府的后面奔。当然,他既时而疾步,也时而摸索,要避开有些认识的人呀,其实,现在这些人都忙得恨不能脚不沾地,既便有人看见,可能也视而不见吧。在他的记忆里,新原府这样全方位的紧张,是从未见闻过的。
不知怎的,他摸进了原本的书房。因门未上栓,他轻轻一推就进去了,并赶紧从里合上门。一盏油灯在漆黑的房内显得份外明亮,它的火舌朝上窜,它的光芒向四方散。难道里面有人吗?可眼前却除了书柜、桌子、椅子、凳子,就是这盏灯,都空荡荡的呀,哦,那边还有一个火盆,但它是熄灭的。唉,如果整个新原府是一片大森林,那么,也许只有这个书房是一个安静的巢、温暖的穴吧。
其实,房内并不温暖,倒还有点儿凉气,是从门缝钻进来的吗?先藏起来,再想下一步该如何动。这样寻思,又仿佛听到三三两两的小鸟在窗外,在院中,在空中欢快地追逐着唱也许只有他们自己才能听懂的小曲儿,他不由想起“蝉噪林愈静,鸟鸣山更幽。”的诗句,其实,他现在心跳得好厉害,虽然听闻小鸟,浮想诗句,但他自己最清楚,这无非是想缓解一下自己、松弛一下自己而已。眼下略显昏暗的书房,正好可隐藏他复杂的表情。也许您会好奇,看书的地方,为何不搞明亮些呢?看官有所不知,当初这里颇多树木,原本是惜树之人,仅砍少量树而建书房,所以这里的树木格外葱茏,有一利就有一弊,这些树自然就挡住一些光线,何况走廊外更搭了些藤架,所以,书房显得更幽暗些。另外,因考虑其它相邻房间布局,书房的门窗皆开向北面,这也会影响采光。他刚蹑手蹑脚往高大书架旁退,在碰到书架的同时,突然,有一只特别有力的大手按住他的肩膀,他差点儿叫出声,当然也叫不出声,因为,同时还有另一只粗壮的大手紧紧捂住他的嘴。
且说老张。
老张抱了很大希望看那大马车拖着大的、长的箱子来。可终于等来的,触目所见的,却也一般,正像先前看热闹者传过话来的,它裹着锦缎,谁知道是不是箱子,谁又明白那里面装的到底是何宝物,但有一点是可以确认,那就是它的确有一点儿大、有一点儿长。
随着整个车队的行进,很多人边走边看,时有议论。车队终于走过了,老张颇为失落。老王早不知奔哪儿去了,自己也不知要干什么了,显然,老张不愿去新原府,也不想重新开张,算了,到闻喜巷看一下郑祺吧,东西和驴就搁“大吉祥”得了,明儿个再取。新原府的确有些让人羡慕,但对自己说,又有点儿酸楚,还是订果品的事儿闹的。这样想着,他就脱离人群,朝着闻喜巷,朝着曾扯住老王的腿哭诉的老大娘所在的闻喜巷走去,他也会和老王一样遇见老大娘吗?
再说箫言。
在大家异常忙乱时,箫言早恨不生双翼般地进了新原府。他是赶在诸多武官武士们封堵各门口之前进去的。这里,他曾经生活过;这里,他有了自记忆始第一次为了说不清、理不清的心绪而流下的泪。他后来离开了这里,但这里留下了他的情感,那份感情会永远铭刻在他心里。为何到遥远的地方去啊?你能给我一个回答吗?箫言啊,这一次又问自己,这样的问就是用利刃刺向自己。
“人前受恭维,人后活受罪。”记得励国时常说起这句话儿,其实,官场也好,情场也罢,人生无非演一场戏。虽然也经历一点儿尘世浮华,但细想来,那些美宴与丽景总经不住回望,否则叫人轻着说惆怅,重了讲神伤。当然,另一个我总和这个我打架,沉湎的我、麻醉的我、空荡的我、超脱的我、逍遥的我、实在的我、诚挚的我、情重的我,打得我身心交瘁,我都不知道我是谁了。
好像精国也说过“生不逢时”的话,大意是说每个人都觉得生得不是时候,要么提早儿生活在什么之前,要么拖晚儿生活在什么之后,总之,生的当下总有太多不如意。唉,生不由己定。你看,这次的传旨,不是完全冲了你老兄的盛大婚礼吗?我的故乡在远方,我自十一岁出来就再没有回故乡。这次从另一个远方赶来,新原府啊,你永远都不在远方,你今生今世就在我的心上。我已活过二十年了,自以为是一个角色时,在另外人眼里,可能仅是一个看客;自甘居为看客时,命运之巨手呼啦啦挥来,你也要抹点儿油彩去演戏。晓悦妈妈说得对:“大象走得急,顾不上蚂蚁。”箫言走过圣朝六十八个地方。我希望在有限的篇幅里,能尽量将这六十八个地方的主要景点描绘一下,我不能刻意而为,也许有的只能点到即止,或许有的却会遗忘。只能顺其自然吧。
任可又想喝茶了,顺手一握,嗯,怎么有一股热流呢,他双手摩挲着,感到好温暖,用左手揭开杯盖,松凤的清香扑鼻而来,松凤茶有圣朝第一品之美誉。生育我者,父母也;知遇我者,谁?他啜了几小口,眼往旁边瞅,没人呀,是谁做好事不留名啊。
“任叔叔,您快说书吧,等会儿我告诉您这个人是谁。”台下最前排的一个小女孩儿像嗑瓜子般说完,还对我做了一个鬼脸。
箫言选择的是东面的后角门进入的,他已拿定主意,肯定不能贸然去前面,他只能见机行事。到书房是个好办法,现在谁还有闲情逸致看书呀,能在眼前如此状况下还捧一本书看,我就服了他,给他下跪都行。也不知为何,书房的门是虚掩的,竟有灯光透出来,他伸头一望,空无一人。谁这么粗心?走了,既不熄灯,也不关门。他轻手拉开门,侧身轻脚进去,迅即轻轻合上门,但未从里面上栓。厚重的窗帘低垂着,偏东方向,有一盏油灯跃动着火苗、散发着光亮。靠书桌那里有个金黄色的火盆,里面有灰的炭、有黑的炭,就是没有火焰山。
现在的时间好像精灵,飞一般快,又好像傻乎乎的石头和大海,等待海枯石烂那样慢。不知道外面会发生什么,反正眼前的这个地方一片寂静。有多双眼睛的箫是随身带着的,像要往外蹦的心当然也是随身带着的。箫言不敢想外面会发生些什么,他总感到房间有点儿冷,他的心是否也有点儿冷呢。书房里面肯定不会发生什么了,但外面会发生什么啊。戎荣殿会发生什么呢?虽然凭感觉这个地方的确让人生出一股凉意,但他多想驱散这种凉意,多渴望即将到来的一切纯属过虑。外面的小鸟啊,为何总叫个不停?小鸟啊,你如果能飞过去,告诉我前面发生的情形,那该有多好啊!
要说老李了。
因拟接旨,鼓乐声停顿了、吆喝声、酒令声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收拾道具的声音、清理桌凳及锅碗瓢盆的声音。且不说柳大吉仪斯、牛瑞云依嗣如何指挥若定,只说老李早已眼花缭乱。从车厢内看到箫言的那种举动起,再看到现在的一阵风儿劲吹,以及箫言的转瞬不见,陈连也不见,我真的困惑了。我好渴盼的大戏已经看不成了,也许有另一场大戏要上演了。但我也懒得看了,先回“大吉祥”儿,取回东西,回家睡一觉,过午再与人神聊去。
这里简要说一下司议、仪斯与依嗣,它们都是官职,有大有小,都是新原府的管事者。
“你说过了,在最开始那王李张三位出场的时候就顺带说过。”可爱的小女孩儿坐在前排,她的精明真让人钦佩。
“对了,你不是要告诉我为我沏茶的是谁吗?”任可因手偶然碰到茶杯,就想到刚才做好事不留名的人。
“身高超过一米七,头发有点黄,年纪看起来比您略小一些,刚才还有人说,是不是您的妻子哩。”小女孩儿站起来说,还比划了一下。
任可一笑,挠挠头说:“我怎么没注意啊。”
“边上一个大姐姐说你像个傻瓜,有时还看一下前边,余光还扫一下左右,但有时就只埋头照着念,你说傻不傻?”小女孩儿坐下了,不知和边上的一个姑娘说什么,姑娘微微笑着。
“好,傻瓜要继续胡编乱造了。”任可又喝了一口茶,继续开讲。
再说陈连。
自箫言从他身边蒸发,他就知道这持箫的人啊,要往哪儿进发。太阳还是暖和的,但我的心啊,哪能暖和呢?这时的我,才发觉那宝贝扇儿竟不知落在何处?现在的手心汗儿干了以后又有汗儿,脊梁也有汗吧。我竟迈不开步,我也不知道向哪儿迈步。我就是个傻瓜,就这么痴痴地站着,今天肯定出大事,大事不好啊。我得飞快地转动脑子,对,箫言会去哪儿?去大殿是不可能的吧。
记得有次听他说过,新原府那些富丽堂皇的屋子,其实都比不了那书房。问他有什么好,他神秘地一笑,就是幽静呗,还有什么?多看点儿书总是好的。到底有何神奇呢?唉,接旨与书房有什么关系呢。我的脑子好像一下子一片空白,一下子又树茂藤缠。那个书房在我心中就是一个神秘的、颇有魅力的想象,就不知何时能一探究竟了。唉,悔不当初,曾去过两次这让人高不可攀的府邸,两次箫言都在,但当时不知为什么,是我的记性不好,还是他别有想法;是我与他又陶醉于繁华,又把什么忘掉。反正,今儿见识也不迟,免得今后还是只听过没见过,也许会遇到箫言,也许会帮一点儿忙。今天这样的气氛,估计书房会空空荡荡的吧。接旨定在大殿,这是无疑的,我也不能直接往那儿去,这也是无疑的。
他知道,新原府仅后门就有好几个,当然有几个是不常开的,现在的陈连去哪一个呢?不容他多想,等他先后往几个门去的时候,已看到好多武士们急促地去把守各门,若干武官镇定地指挥着。已经既不准出,也不准进了。武士们的神情是那么严峻,他们的体态是多么威武,手中的兵刃亮闪闪的,在这温暖的阳光照耀下,那些兵刃却有点儿寒气,当然天气本身是非常暖和的,是近日难得的好天气。他只得转回到大门前,和一些看热闹的人呆在一起,他又看见了那个年轻人带着他的小毛头在人群中时而翘首望,时而低声语,且按下不表。
好,现在又要回到正堂了,又要回到那既高敞明亮、又十分沉寂的戎荣殿。此时,那两只可爱的小鸟啊,正以彼此为镜子,正梳理着羽毛,他们为何不飞向殿外,飞向那广阔的天空,加入亲爱的伙伴们的大合唱呢,只不过现在已飞不出去了,也许他们本来就不想飞出去吧。王命看了看这一对鸟儿,没有表露出什么,那两位武官也就依然故我地托着礼物。在锦台之上,我们的王大人用他高举的双手紧紧地捧着圣旨,他充满敬意地目视前方,看着依然用金丝锦缎遮挡的圣上画像,弯腰鞠躬。
又有人叫了:“圣像为何要挡啊?平时挂不挂啊?”、“既然挂,又要挡,为什么呀?”
任可对中断正常的说书过程,是早有心理准备的,他回答热心朋友的“圣像提问”,他这样说:“总不回答,当然不妥,但总是回答,书就说不下去,所以,以后请朋友专心听,要交流,另有时间伺候,一个颇为周到的人不是说过吗,时间像海绵里的水,挤一挤,总会有的。好,对以上问题的回答是:平时不挂,关键时刻要挂,这是威严的需要,但又必须挡,因为要有神秘感。”
我们的王大人看着前面跪着的原本、低着头的原本,不禁悲从心来,但又不能表露,他环顾左右,好像怕出现什么,在确认没出现什么时,他好像如释重负。他紧咬嘴唇,润润喉,正欲展开圣旨,忽听一个洪亮清脆的女声:“圣上!”由远而近,还有点儿回荡。是李晓悦,是身材略有点儿胖、头发略有点儿黄的李晓悦,是有一对酒窝、有一双圆眼睛的李晓悦,是身着淡紫衣裙,在别人眼中及言谈里永远比实际年龄年轻的李晓悦,这“圣上!”就是从她的口里发出的声音,也许是从她心底发出的呼喊。
王命是熟悉她的,她一贯从容、爽朗,现在又如此镇定。王命以目示意,并且头摇了摇,武官武士就未有动作。好快的碎步,她一下子就到了锦台旁,先扭身向至高无上的圣像深深地鞠一躬,然后朝着王命,准确地说,应是朝着王大人手中的圣旨,又高呼一声:“圣上!”同时跪倒。武官们的眉如剑,也许这样的剑能削铁如泥;武官们的眼如鼓,或许这样的鼓会震耳欲聋。王命从内心敬佩圣上的惊人预见。原来,历来快刀斩乱麻的圣上在此事交办完后,竟要他稍等一等,破天荒地沉思起来,在臣前这样沉思,极为罕见。过了一会儿,圣上单独面授机宜。果然,英明的圣上所预料之事出现了。
“夫人,有话请讲。”王命的手未动,王命手上的圣旨也未动,他只嘴巴没有表情地动了动,其实,他的心何尝不剧烈地动,他极力使自己看起来镇定自若、从容不迫。
“圣上!英伟的圣上!谢圣上赐礼!”李晓悦抬起头,她的目光分明有泪啊,却又点燃了火,然后向我们的王大人手里的圣旨啊扑腾过来,王命一瞬间感到与其说手里紧紧捏住的是圣旨,不如说是一把柴,或者说,也是一团火。好烫啊!王命也许颤抖了一下,也许没有,反正攥住圣旨就好,圣旨还在手上就好,等一下还能念出就好。晓悦在掉下一颗泪珠时,就转头看见原本也抬起了头瞅着她。
原本的心犹如碰翻了五味瓶。今天醒得好晚,晓悦的眼睛有些红肿,她一宿未睡么?精儿大婚,是多大的喜事啊!还有这圣上赐礼,虽有有点儿难以琢磨,但英伟的圣上永远是英伟的啊。也应……我的晓悦啊,我昨晚为何睡得那么死,你是不是想和我说说话儿,我为什么不和你多说说话儿。原本的五味瓶啊,真的被碰翻了。诸位朋友,你们也有五味瓶吗?
时间好像停止了,眼前的大殿好像凝固了,现场的一些人都没有说话儿,所以,只剩下非同寻常的沉寂,这个叫“沉寂”的东西,就是一个幽灵,他就这样在殿内飞来飞去,这是大白天啊,这个幽灵飞去飞来,并且无声无息。曾绕梁歌唱与舞蹈的那两只小鸟突然展翅飞了起来,他们打破了沉寂,却又使大殿更显沉寂,是的,他们又舒展了歌喉,他们又展示着翩翩的舞姿,依然这么悦耳动听、依旧那样相互追逐。难道这两只小鸟不是小小的精灵吗?王命的确不能让时间止步,我们任何人都不能让时间止步,但他,我们的王大人却在这短暂的时间内让这对小精灵尽情歌舞。这短暂的时间,我们的王大人好像什么都想,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想。一下子头脑发胀,一下子头脑却又空荡荡。
“夫人近日过劳,请静养歇息吧。”王命轻声并且温和地说。王大人略弯一下身子,他看见跪着的李晓悦抬着头,目光紧盯一下他,又迅速地紧盯在自己手中的圣旨上。
“圣上!英伟的圣上!谢圣上赐礼!请恩准愚妇的请求。”晓悦迫不及待地、火速地大声呼喊,她的呼声因扯高而颤,她的喊声因带泣而酸,但最后吐出的这几个字却是无比坚决的语气。她抬眼看着王命,用直视的眼光咬住他,她知道,哪怕现在天塌下来,也要力争擎一下天。
“请讲。”王命回吞一口气,想让气往下沉一些,气沉丹田。他既没有皱眉,也没有舒眉,他极力让自己沉静,他有耐心等着李晓悦的请求。
“请英伟的圣上恩准愚妇与原本两人另择地接旨。谢圣上!谢英伟的圣上!”晓悦已然哭腔。
王命没有避开晓悦直视的目光,他略顿一顿,点了一下头。到眼前为止,都不出英明的圣上之估计,料事如神的圣上啊。他当时觉得非常奇怪,为何圣上要应允一个妇道人家,明知有可能横生枝节、早料到会暗涌急流,非但不预先想办法避免,反而要依她,而且是一步步由预想到成全其想。高深莫测的圣上啊。
“书房!谢英伟的圣上啊!”晓悦把“书房”这个词分成两个字,顿挫地从口里,不对,应该是说从心底迸发出来,而“谢英伟的圣上啊!”则带有嘶哑的哭腔。
励国等几个不能到大殿去,真不知他们敬爱的妈妈是怎么冲过去的。
励国啊,想说什么呢。我噙住眼里的泪珠儿,倾听着妈妈的话。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牙齿已将嘴唇咬出了血。从高卫知的打断,我就有了一点儿判断,我已明白了这个铺天盖地、或者说惊天动地的架势。我都不知回家是怎么做的禀报,我不清楚我对爸爸、妈妈都说清了些什么,我只恨我的嘴好笨拙,我只怨我的手脚太冰凉。我只求上苍有眼,不要一下子把天塌下来。父亲英武一生,应该有他安享的晚年啊。我们家应该永远幸福快乐吧。大浪向一条船来个拥抱,巨鲨给这条船一个亲吻。这是一条怎样的船啊。
图国脑子乱极了,从大哥传告到现在,家里忙得一团糟。也许我应该明白了什么吧,但我又能说什么呢?和大哥一样,我们现在都看不见父母,我只得透过这间房的云格窗去抬眼看殿外,看蔚蓝的天,看洁白的云,看蓝天白云下的肃然武官与武士。当得知各门都有高卫知手下的人把守,我就顿感此次的传旨非同小可,刚才众多官场的朋友只剩几个,其它则走了,神态也看得出啊。我从心底叹一口气,也许会有什么转机。这里听得见的最大声响就是鸟鸣,再熟悉不过的鸟鸣。这时候,没有风吹过来,但有阳光照过来,但为什么还是如此之冷啊。
治国是最小的儿子,俗话说:“爷喜长孙,娘疼么儿。”他是否听到从大殿传过来母亲的声音?如果能听到,那么,这样的声音像不像千万根尖锐的针刺痛着自己?如果他真的能听到,那么,他就是此前从未听见母亲用这么大的声音呼喊。我那深爱着自己的母亲啊!我恨不得飞过去紧紧抱住您。我从小就贪玩,我不想捧着砖头一样的书,我要像爸爸,穿让人羡慕的武官装,而且是那种最高等的武官装。可怜的妈妈呀,劝我多少次,还是读书好,有一次竟说,读书也不好,最好的是回到老山沟里去种地儿,这也忒天上地下了吧。妈,您的苦心,儿子现在全明白了,英伟的圣上啊,为何这样?殿外的太阳是看不见的,但明亮的天光是看得见的,阳光会变得很灼热,对吗?
原馨是大女儿,她长得非常像妈妈。外婆说过,和年轻的晓悦一个模样。她没有别的嗜好,唯独喜欢看书。晓悦一直觉得挺奇怪,她抓周的时候,是坐在大方桌上的,上面放了好多东西,但这个馨儿就直奔一个木头大刀爬过去,对周围的东西一眼都不瞧,只抱着对于她来说就是珍贵礼物的大笨刀死活不放手。
这里就要说到治儿了,记得也是坐在桌上,在那么多双眼睛的关注下,在那么多可供选择的东西中,他从容不迫地抓过一支毛笔,然后像握大刀那样紧握着,在大家预想的期待中,他的豪兴,是否能使他成为大文豪呢,可未曾想,这个一周岁的幼童另一种豪兴大发,他竟决定了用笔来发动一场乱戳的战役。可怜的纸呀,应与笔堪称志同道合之朋友的,现在却怀揣着空白飘到桌下;可怜的墨啊,也应是笔的亲密伙伴啊,此刻却被他用笔一捅,没捅着,二捅三捅,便捅翻在地。大家有的想笑,有的已笑出了声,他突然瞅见了燕须砚,在大家都以为他会让笔砚珠联璧合,终归正果时,您猜怎么着?他竟伸出另一只手把这公认为“天下第一砚”的燕须砚搂过来垫在屁股上,然后又用已乱七八糟的笔横扫千军如卷席,吃奶的劲使出来后,其它的对象纷纷溃不成军,基本上得到桌底下去找了。知子莫如父。他父亲忍住笑:“还未完哩。”晓悦笑着说:“还未完?把桌子打扫得一干二净,还不算完?”治儿像特别能听他父亲指挥似的,撅起屁股,掏过燕砚,然后,用那支已头发零乱的笔往燕须砚上像敲鼓一样地敲。“得胜回朝啰!”他父亲吐出这句话儿,就笑得声飘屋外。几个哥哥姐姐要么笑出了声,要么笑出眼泪,要么捂着肚子。治儿那个专注样儿、那个不解地看着大家,而后也傻傻地笑的神情啊,一直留在大家的记忆中。他是不记得的,他不知道他给全家带来了怎样的快乐。让大家只要一回想,就他多有趣啊,虽然当时的主角治国早不记得了。
晓悦后来和原本就说,你看,馨儿抓周抓大刀,而如今书就是她的命;治儿呢,虽然抓笔,但要样学样儿,和你都是耍弄刀枪的命。她已不太记得其它孩子抓周的情形,她只觉得,这些所谓的“周岁看老”只能姑妄言之,姑妄听之。“三岁看老”稍强一点儿,但也牵强。只有故乡一个私塾先生说得对,十五岁,未来人生的走向,基本能看出个八九不离十。他曾在一封信里预测三个人,说其中任何一人只要机缘好,都可以挽狂澜而擎天,果然其中一个就打下了天下,坐稳了天下,他就是当今的圣上。十五岁,当然只是通常而言,例外肯定一大堆,因为人那么多,奋斗的路还那么长,太绝对了不行。在邻省就有一个叫小溪的人,快三十五岁才刻苦用功,不仅自己终成武名,还培养一男二女三个小孩也一起靠武艺闻名天下。有一首歌的开始好像是“小溪小溪有出息”吧。什么“不要输在迈步的地方”,人生怎么会是百米冲刺呢?它是马拉松,太小的时候成名,反而背上包袱,试看如今天下,凡成大业者有多少是小时就暴得大名的?耳闻且不谈,仅眼见的说,凡任大官的没一个是读书非常出色的、没有一个是很早就出名的。
原馨的昨晚,是陪着爸妈度过的,她的确有点儿走神,可妈妈非说我想他,他有什么好想的,他跑到天涯,关我什么事啊。弟弟的婚礼就在明天,我送的礼物与二妹有同有异,同,就是都动用自己的手,不假商贾;异,就是她按工艺品的标准,艺不惊人死不休,而我则送一本我自己写的小说,虽只完成了第一章,也够了,其实这第一章呢,只要略微改动一下也可独立成书,名字都起好了,就叫《珍贵的礼物》。有兴趣的朋友,可以根据精国手头的这一薄薄的本子,编成戏剧都可以。当然出场不必用小人物了,可以直接从气派家族的喜事入手,直接把主要人物推出来,皆大欢喜多好,阳光普照的感觉真好,只是本为暗场处理的人物,就不要硬拖到明场来,保留一点儿神秘感,拓展一点儿想象空间为好。喜爱改编者,以为然否?
原恬是二女儿,她呢,既承父母的圆脸,又受父母的双眼皮,而且,更进一步,眼睛更大一点儿、鼻子更翘一点儿、嘴唇更薄一点儿,身材呢,在新原府足可担当第一;长相呢,就很难有公认的第一了,有个域外的老头儿说:“人不是因为美丽才可爱,而是因为可爱才美丽。”原恬相貌应很出众了,可她是圆脸,而有相当一部分人喜欢瓜子脸啊。今天是二哥的大喜日子,我精心准备了礼物,是花了我好多功夫做的,全是我一人纯手工打造。它绝对是我心目中最珍贵的礼物,绝对是二哥爱不释手,同样觉得最珍贵的礼物。今天的阳光真是灿烂无比,谁说“懒阳阳”啊,太阳多勤快呀,姐笑我,说是“懒洋洋”,只不过她补充,说我错得有点儿趣味。刚刚用丝绸裹住我拟送给二哥的礼物,姐就来了,笑说:“什么宝贝啊?”我神秘地说:“呆会儿你就知道了。”姐说爸妈在写什么的时候,被一个字卡住了,在场的,或不知,或拿不准,就要姐到书房去查,姐顺路叫上了我。
我是原馨。读了一点儿书,却被吹上天,实在很惭愧。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爸在写一幅他认为必须写好的字时,突然觉得一个字用上去挺贴切,可这个字的义尚记得,其音其形却在记忆中残缺不全。爸非要把这个字写上去,问旁边的人,无一人能将此字的音形义拼装完成。妈劝他换一个嘛,爸可不乐意啦,“要认真,知道吗?”爸的倔脾气又来了,他问我,我的心海就荡起“书到用时方恨少”这七个字,还有爸刚才说的六个字,我拿不准,正好,不说还忘了,自己要送给二弟的小说还在书房,我就遵从父命到书房去查这个字,顺便也把小说取出来,只怪自己懒,前两年就想写,拖到现在才动笔,如今才写完第一章,虽然有几万字,但成书之路尚长。恰路过二妹的房,就叫上她一起去,也就不要任何其他的人陪了。书房是以爸爸的名义建的,他也来过,但多数的时间是属于我的。爸爸当了大官才知道文化的重要,曾几次对妈妈、对我们兄弟姊妹说,还是要学些文化啊,总要出几个文化人啊,像我这样的一介武夫,打仗可能呱呱叫,但在太平盛世,文化多么重要啊。
爸爸自这次完成遥远的使命回来,到书房的时间稍多一些了,虽然整个人明显衰老了许多、精力也比先前差了许多,但读书的劲儿却很足。有时我就陪着他来,很怪,他原来总喜欢翻一些打仗的书,而自从这次归来,却不再眷顾那种书了,他对一些玄妙的书产生了浓厚兴趣,比如谈生与死这方面的。
记得有一次,他对着一本书发呆,好像仅翻到第三页时,就叹一口气,仰身靠在椅背上,对我说:“你说人活着为什么?”声音不大,却是挺缓慢地说出来,未等我反应,他就回转头,盯着房梁上悬挂的那一盏大油灯看,油灯呼呼地喷着火,他的脸庞显得格外明亮,可一瞬间,爸爸却闭上眼,“人从何处来,又向哪里去?”他的声音依旧不大,我的震动却很大,在我的记忆中,父亲从不谈这类问题的,这次出使对他的影响真的好大。我赶紧起身,一手托住他的头,一手摸他的额头。“没事,有点困。”父亲仍然闭着眼,他好像很疲惫,双手无力下垂着,身体向后斜靠着,说话的时候很轻。这时我才注意到父亲刚才看的那本书,这是我只听说过,却从未读过的书。“我打个盹。”父亲睁开眼睛,眼神显得很疲乏,他朝前伏在书桌上,我搀扶了一下,我呆呆地看着他,不一会儿,他打起了鼾,我本想看一下那本书,但它已被父亲压在双手下,我也就作罢。
爸爸曾说他的友人告诉过他,说看书的时候,经常看着、看着就打起了瞌睡,家人劝他回房歇息,他也不肯;有时眼睛虽瞅着书儿,却是发呆的神情。爸爸笑着说,你是不是书上的每个字都认识,可每个字都记不住?那位友人笑着挠头而已。是的,父亲这些时看书,的确也有些儿恍惚,有些儿游移。想当初,您不是这样的,我这让人疼爱的爸爸呀,我忘不了您的眼神!您英勇大半生,您现在是不是做梦飞到沙场了啊,身体还在这儿,您的心是不是早就化作淌着血水的沟堑、碾过血躯的战车,还有您的刀与剑,还有什么呢。您对我讲过,您曾做梦,梦见那过去的人、过去的事。我在想,您曾经半闭着眼睛的神态,您曾经全闭着眼睛的神态,您好像是另一种的全神贯注,您侧耳倾听,您一定听到了那熟悉的声音,是否有急促的、清脆的马蹄声、是否有齐刷刷的、或者零乱的奔跑声、是否有吼叫、或者惨叫的厮杀声、是否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他们皆哭的声音,“一将功成万骨枯”啊,“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记得有一次,您突然哼唱着什么,摇头晃脑的,待看到我后,又打住了,不好意思的神情。每当这个时候,我就笑着说:“爸,唱吧。”您总是也笑着挠挠后脑勺,然后呢,摇摇头。爸呀,我多想听您唱啊。
记得在您出使前,我陪您在书房看书,突然听到您喊“唉哟”,我焦灼地拉着您的手叫“爸爸”。您说是后背的旧伤隐隐作痛,痛得您额上汗珠像黄豆那么大,我就想赶紧叫人扶您回去,可您艰难地摆摆手,说稍坐一下就好,您让我读你看的那本书给您听,我捧起书来,“爸,看他的书呀,‘跑题大王’啊,讲这件事的时候,一下子跑到别的地方,等转回来,又不知要跑到哪里。”爸爸闭着眼没说话,我就开始念书上的话儿,念着念着,我就问:“爸,您在听吗?”我怕您睡着了。“在听。”你说话的同时依然闭着眼,靠在椅背,看神态,您刚才的疼痛好像缓解了一些。一段时间后,“走吧。”您睁开眼睛小声说,然后欠起身,我赶紧放下絮絮叨叨的书,搀扶着您,出书房转右不几步,您突然眼里发亮,问我:“嗯,这边是什么?”我顺着您的目光一瞅,“哦,您说的是这个房啊,现在就堆了些杂物。”它就挨着书房,并共一堵墙。您本来不太发亮的眼里一下放出一种异彩,人也马上来了精神,好像刚才的疼痛都抛到了九霄云外。“杂物?”看得出,您说出话后好像飞快地想着什么,眼珠子一动不动,然后就急匆匆地说:“走,看看去。”我陪您透过凸肚窗朝里面看。光线不是很好,但里面一些杂物的大致轮廓还是看得出的。您对我下达命令,说要人整理一下,把两面的窗填死,并且把这堵墙打通做个活动门,要刘彦就在府内找两个可靠的人做一下,要保密,好像要干一件大事似的。原来,您在这个房里鼓捣沙盘,您想再现光辉历程啊。得,您口述,我来写,我们时常地摸进去对照山川形势演示,我的小说第一章中将浓墨重彩,予以展示。我的想法多好啊,只可惜您的身体状况不好,有时面圣,有时待客,还有些公务缠身,您都得强力儿支撑,所以,您的这个宝贝屋利用率并不如想象的那么高。但保密工作做得好是无疑的,府内知道的人极少。刘司议想得真周到,把凸肚窗改成一种装饰,并重新粉饰,“修旧如旧”。他真聪明,那“感温不见火”的全套取暖法儿,也出自他智慧的脑袋瓜儿。
且不说原馨与原恬去书房,说说箫言吧。
箫言进入书房不多时,就听外面传来咚咚的、零乱的脚步声。
“不好了,传旨了,武士把门啦。”“看老爷少爷都好紧张啊!”“老太太从来都镇定的,这次我看她的神色都不对!”“不要乱说,‘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也许‘吉人自有天相’吧。”“不要乱窜、乱传,听到未?”
这些人言语中所传达的讯息,对箫言而言,真的是更加坚信了自己在车上就有的判断。他敏捷地闪身,猫在高大的书柜旁,眼睛死盯着房门,生怕谁进来;耳朵则学起了长颈鹿,或者说小白兔。哪知这高大的书柜竟吱呀地动了起来。
且说老王。
按老王者谁?箫言是也。他刚受了原氏两姐妹的惊,这一会儿轮到老张受他的吓。尚不知还有更大的惊吓在等待着谁?谁又能在最为关键的时刻化这样的惊吓为平夷,化真正险峻的惊吓为一种如履平地的神奇?
四个人在这样的场合聚在一起,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人无论如何也不曾想到的。这样的时空将这样的四个人聚拢在一起,人们不是常说:“做梦都没想到”吗?此诚之谓也。我的拙笔无法描述他们中的哪两个可能会四目相对而交会?另两个也许是两对眼睛皆含情愫满屋子飞?实际上,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他们都没有心理准备,他们真的会对视着本来就想看的人吗?前面不知会发生什么啊!那巍峨的戎荣殿、那温暖的戎荣殿、那无限盼望的戎荣殿、那提心吊胆的戎荣殿,此时此刻是那般渺茫遥远,像隔着万水和千山。在这个暗房里,再难以听到外面的小鸟唱歌,可能他们总也唱不完吧。这个暗房感受不到阳光,今天的阳光真的很辉煌。
再接着前面说吧。说姐妹俩查那个字吧,结果是没查到那个字,得到的感受是这四个字:劳而无功。是这些书该受惩呢,还是你看我,我看你,无奈的姐妹俩应受罚?原馨说,先取小说吧。进入暗房前要稍推一下书柜的一角,因这边的柜底安了小轮,并有东西挡住,普通人是无法察觉的。拉开后就面对活动门了,轻推即开。她俩先点亮小油灯,然后重将书柜拉拢靠墙,门却未关严,这就进入了特供父亲演绎并回忆荣耀战史的暗房,原馨的小说也藏在里面。原恬翻了前两页,觉得有点儿啰嗦,正待探讨,原馨觉得外面有响动,便轻轻抬脚过去,这才惊了箫言,而后箫言又吓了老王。
偏偏是这四个人,又偏偏像这样地在一起,这真是说不出滋味的“没想到”。后世的人不知怎样编派哩,其实呢,在这样的时空,他们都傻傻地坐着,有什么故事呢,只见这两个男的,手都不知道怎么放才好;两个女的,脸儿通红,可与水西的苹果有得一拼。其实,他们都低着头,不敢正眼看对方啊。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就这么安静地坐着。你看原馨,与其说现在的她手里捧的是一本书,不如说是捧着一个活蹦乱跳的兔子;你看原恬,心慧手巧的她只看着自己的袖子,袖子里面躲藏着十个高矮不一的小人儿,他们好像都弓着腰,他们共同拥有的名字叫:“手指”。再看箫与张。在朝思暮想的佳人面前,既不敢直眼去看,又不愿快言来谈,在充满想象力的人那里,不知要编出什么含情脉脉、深情拥抱之类的,还好,外面马上有了响动,打破了他们的尴尬,这次的响动好大啊。
且说王命。
要转地儿接旨,也在圣上的预料之中,而且圣上特别嘱咐,无论移至何地,一定要答应。
王命是理解要执行,不理解也要执行了。王命使劲磕头,奉命行事是天职啊。
应李晓悦所求,先行清理书房的仅有刘彦等三人,而武官武士们都肃立屋外及院内。刘彦等人出来后,原本与晓悦随即进去,现在就只等待最尊贵的王大人了。清理书房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好,手捧圣旨的王大人登场了。
王命昂首挺胸,迈出矫健的步伐,可在踏进屋子前,突然止步,他回转身,一言不发,郑重地将圣旨交给索生,然后对着大门,平视着,我实在说不出他眼神的复杂,我只能讲,他特别用心地整了整衣冠,做完,右手略抬,索生迅即趋步向前,将那金灿灿的底色中显露出鲜红的圣旨呈递上来,王大人啊不知为何,手颤动了一下,两只手啊都颤抖了一下,拥有丰富经验的王大人啊,你的手为何那么不稳呢,难道因这圣旨太重,而你举不动吗?你的嘴角也有一丝儿发颤,索生的眼里是窥见了的,但他马上低首退到后面,所以不知也不敢妄加猜测王大人的表情。王大人先踏步进去,随后是两个捧盒子的武官,他们迅速地分立于大门的里侧,纹丝不动。大门已由门外的武士们合上了,以索生为首的武官率武士们忠于职守地挺立在门外。
这时候的书房已点亮了好些辉煌的灯,本来不是很大的书房在如此夺目闪耀的灯光下显得异常明亮。虽然里面的火盆燃起了火,但房内还是略有点儿寒意。王命十分恭敬虔诚地朝案桌上的圣像深鞠一躬,那神秘莫测的英伟圣容啊,依然藏在金丝锦缎的后面,一瞬间,王命突然想象功盖天下的圣上在此时此刻的圣宫是怎样的心情,但他马上勒住想象的缰绳,所以我们不知也不能明确了解王大人的想象是什么了。只见他雄迈地迈上了案桌前的锦台。
圣容在正殿是神龙首尾皆不见的,恭奉到这里,也仍然藏风云而不动声色;锦台上的龙虎在大殿是欲腾飞而长啸的,敬移于此地,其威武之姿,以及雄壮之态,无丁点儿改变。高大的书柜默默地肃立着、上面的油灯与地上的火盆呼呼燃烧着,他们好像都要说些什么吧、垂挂的特设帐幔有黑乎乎的、有黄灿灿的,总之都是沉甸甸的,他们好像无话可说。
我多想听到他们说些什么啊,可听不到,聪明的读者诸君,您听到了什么呢?
这时候,什么鸟叫也听不到了。房内十分寂静,只有火盆中偶尔传出了声音。王命定定神,原本与李晓悦已低着头跪在台前,原本依然穿着朝服,朝服十分整洁,虽然有些陈旧;李晓悦呢,则换了一件绿白相间的衣裙,头发束得更柔顺且有乌黑发亮的光彩,发夹是淡红的。因为他们都低着头,王大人实在无法看到他们的表情。王大人轻咳了一声,原本没有抬头,李晓悦却马上直起身,扬起头,用严峻的目光直视着他。她的嘴唇虽是闭着的,但有点儿前突,可能牙齿是紧咬的吧。这牙齿之间不会再迸出什么话吧。王命无法用语言来形容李晓悦此时此刻有怎样的表情。让我们多一点儿想象吧。王命很快避开了李晓悦的眼神。
王命终于展开了圣旨,展开了圣上的金口玉言,这是圣上亲自挥笔而就的圣旨。王大人的眼睛有余光,他的余光告诉他好像又看见李晓悦张开了嘴,他的手啊,紧紧攥着圣旨的两端,生怕它会长翅膀飞了似的,王大人自己感觉得到,手上的青筋直冒。他的眼睛直盯着过去,李晓悦并没有张嘴啊,自己看错啦?我们的王大人稳重地略事停顿,他眼里的余光的确没有发现李晓悦张嘴。他用他那沉稳的男中音诵读了圣旨,很快就读完了,圣旨的文字非常少,少得超乎想象。王命的手还高捧着圣旨,他朝下望着两人,两人同时放声:“谢圣上!”原本的声音略带嘶哑,李晓悦的则又有了哭腔,好像是眼泪哭干后的那一种腔调。
“谢圣上!请恩准愚妇和他说句话。”李晓悦的这句话十分悲凉。王命望着面无血色,但依然强忍的她,稍微点了一下头,然后,他卷起了圣旨,垂下了有点儿发酸的双手。
“谢圣上啊!谢英伟的圣上!请尊贵的大人回避一下,就说一句话。就说最后一句话啊!”李晓悦哽咽着,软弱无力地瘫在地上。原本的跪姿未变,低着头的姿势也未变,王命自进屋就完全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到现在,也无法看清他的面目。让他们单独呆一会儿,这也不出圣上之所料。他缓步走下锦台,唉呀,两条腿啊,为什么还是有一点儿发麻,两条腿虽然不是很痛,但为何脑袋有点儿昏眩,心跳有点儿加速呢。他以富于权威性的目光示意两个武官,两个武官遂慎重地将各自手捧的礼物小心地放到案桌上,然后转身随王命离开书房,大门又从外面关上了。
书房内重归寂静。阳光是普照的,她也应照得到这个书房,虽然只是照在它的檐和瓦上。圣上御赐的无上宝物,如果用动物的形象比喻,那么其中有一只动物已安卧在圣像前,好像睡着了,好像周围再怎么闹腾,也醒不了;另一只动物啊则静坐在案桌上,也许一直醒着,也许有再好的催眠曲,也睁着眼看天看地看自己。
那个正方形的宝物正襟危坐,那个长方形的宝物不起坐而仰卧。两件宝物的外面都裹着七彩锦缎,这是多么华贵的锦缎,它不负“天下第一锦”之美誉。另一个礼物,我先前已说了,在依耕堂,当然是暂时呆在那儿。如果说这三件礼物有大小之分、轻重之别的话,那么,它们还有开启先后之异。我脑子太笨,不知是哪个礼物先露出真容;我打字太慢,索性给一团想象的胶泥,大伙儿自由自在地捏,如何?总之,圣上不愧为英伟的圣上,凡御赐礼物,皆为珍贵的礼物。
书房内真的好安静啊。油灯的火朝上不断地吐着无声无息的言语,如果这样的火有言语的话;火盆里的火也朝上持续地喷着也许只有李晓悦才听得懂的心语,如果她现在有翻腾的心语的话。
冷气独散了,在晓悦心里,总少不了属于有心人的温暖,温暖是否能驱散寒冷呢?原府享受这样的佳遇自有它的原由。别的什么怨尤都解救不了,晓悦的心里已拿定了主意,因为她的热血就是她的温暖。一瞬间,李晓悦异常地镇定,她朝原本看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