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原府第十章为修如海福甘受如山苦宁斩似网根苦忍似蜜甘
今天的傅鸳信破例略施粉黛,一改素面朝天之态,不知道为什么。有人说,越是不太美丽的,越说什么素面,而越美丽的则更愿在“天生丽姿”的基础上再添美丽,或者说魅力。傅小姐美丽与否已不是问题,关键是为何破例呢。等她到了书场,却看见稀稀拉拉十多个人,早不复人头攒动之盛况空前。其实退潮几天前就开始了,沙滩上的人儿一天比一天少,但谁曾想少到今天这个地步,但她的妆的确没有白化,因为她分明看见在座诸君露出格外惊喜的目光。她临时决定,先问一问,然后开讲。
她的温和目光投向了前排一个男孩子,“你为什么来呀?”既像妈妈的关切,又似姐姐的亲切。她记得默默说“茄子”,她笑不露齿,两个酒窝是专为笑而生的,对吗?她的声音就像铃铛一样,在空旷的书场回荡。
小孩刷地站起来,好大声地回答:“我爸爸非逼着我做额外的什么卷子呀习题呀,烦死了。我就来听姐姐说故事。嗯,……”
“还有什么?”傅小姐头略前倾,依然含笑着朝他看。她的声音又有点儿像滚动的珠、轻敲的玉,不知这样打比方对不对?
“姐姐的故事太悲伤了,总有人死,反正我来听的这几天,就没有一次不死人,不知今天……”。小孩没继续说了。
“小毛孩,我是每天听的,真的就没有一天不死人。不知今天是谁从她的嘴里消失,明天呢,谁知道呢?”有个大学生模样的小伙儿扭头对他说。
“继续听,好吗?”傅小姐朝小孩及小伙儿都点了点头,那自然洋溢的笑容足以把一切冰雪消融,那清脆柔美的声音足以把一切萌芽唤醒。她看见中间靠右的一个小伙子,向他示意,“大哥,你说说。”她犹如妹妹像哥哥讨教一二,而哥哥没有不连忙当教师的道理。她温和的笑,是如此甜美,我的词汇储备量太少,接济不上了。
小伙子想站起来,傅小姐赶紧伸出手,向下压了压。“我和妻子吵架了!”小伙子也大声说,他的脸庞略显红色。
“那为什么来这里呢?”傅小姐头略向左斜,“不知笑容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
“你不是明知故问么?”小伙子声音没有先前大了,脸庞却显得更红了。
傅小姐脸泛桃花,她想:“我‘明知’什么呀,我‘故问’了么?我只知照本宣科按任可的书稿来讲,一字不添,一字未减,我有何功?功在一天说一章,按时交差;我有何过?过在一天死一到若干人,还唠叨而不简明。”
傅小姐的目光又开始扫描,她停在中间靠左的一个中年人。“大哥,你说说。”人皆知女性希望自己永远年轻,再大,也愿被称为“小姐”,当被称为“大姐”的那一天到来时,她不知有多伤心哩。其实,男性何尝不也是这样?我若是这个中年人,也不愿被叫“大叔大伯”之类的啊。
果然,这个中年人,是愿意当“大哥”的,他脸泛红光与油彩。“傅小……”,他刚说到“小”就略显犹豫,下面是“姐”还是“妹”呢?
傅小姐何等机敏,赶快给了一个类似“茄子”的口型,她的笑何等灿烂。
中年人的目光如炬,自然能领会。“小妹,”干脆连姓也省了。“我今儿个本不来的,哪知家里停了电,我那个急呀,电视闭了嘴、计算机干瞪眼,我不想呼呼睡,所以,我就来了。小妹,实话告诉您,我座位旁本来有几个人直到昨天还来齐啰听您讲,可今儿个一个都不见。您猜我催他们来,他们怎么说?”中年人停顿了,但他看见傅小姐期待的目光、温情的目光后就接着讲下去:“白说:‘我从今天起,做一个削尖脑袋想赚钱的人,只关心扑克13线图和哪里有创新菜,面朝商海,春暖我怀。’古说:‘每天都讲死人,好堵心。’兢说:‘我也要自己写,和他拼谁的催泪弹多。’郝说:‘你铁杆啊!’”
傅小姐颇有耐心地倾听着,她的甜美笑容未变,只说了句“我理解。”声音犹如林间小鸟的欢唱,虽然仅仅只有三个字。她想最后问一个人,然后开讲。她的目光就是雷达,就是现在风靡一时的反什么的系统,搞得很多部落都有点儿害怕的系统。好,傅小姐的搜索功能很快就到位了,看,她的眼光很快就定位于最后一排稍旁边的一个老人身上。他裹着掉色的旧大衣,插一句,本城人读“色”为shai。在在座诸位自然心领神会,可还有一些外地来的,所以,这里就插这一句。他的棉帽压得快盖住眉毛,他眯着眼,摇晃着头。好,就他啦!“老爷子,您发表高见啊!”
跟随傅小姐的目光,一些人的眼光也向这个角落扫过去,近旁不远的一个人准备过去叫他,可他却马上睁大了眼睛,哈,挺炯炯有神的,不想打瞌睡的样子啊,傅小姐的声音,在座的谁不耳熟能详呢?他的那种眼神是年轻人才具备的,他似乎振作起来,他甩开大衣,掀了一下棉帽,“我只问一句。”声若洪钟,在如此空旷的书场有好像有回声在荡漾。
傅小姐笑容可掬,好像孙女向爷爷要糖吃,她没有再说什么,她只是用柔和的目光望着老人。她想老大爷刚才绝不会真的打瞌睡吧。
“今天是不是最后一次?”老人看着傅小姐说。
“是的。”傅小姐依然不忘暗说“茄子”,她说完后,还点了点头。
“啊,最后一次啦?”虽然稀稀拉拉十多个人,但他们好像异口同声,显然,他们未曾想今儿个是最后一次听《新原府》的书,《新原府》就在今天结束了,这肯定是在座绝大部分人料想不到的。
傅小姐还想听老人说下去,可老人却又披上了旧大衣,又压低了棉帽,重又眯上了眼,再次摇晃起头。傅小姐依然笑着,也许在别人看来有点儿苦笑的味道吧。
“傅姐姐,你为何不多说一些呢?只有十章,太少了吧。”一个小女孩站起来慢腾腾地说。她前发齐眉,后发披肩,圆圆的脸庞红通通的,弯弯的眉毛下面是闪亮的眼睛,鼻子有一点儿翘,嘴唇不大不小,吐出的声音也像银铃一样。
“小妹妹,这书不是我写的啊,我何尝不愿多讲一些呢?可任可只写十章,我也没办法啊。”傅小姐的话儿总是那么温柔、声音是多么地甜美。看着小女孩失望地坐下去,傅小姐就开讲了。
话说原蜜在丛林中静养了约十多天,茶饭不思的她日渐消瘦,得亏悠原悉心地照料,否则她熬不到现在。在这些天,她做的主要事情就是躺着。她曾躺在奶妈的怀里、她曾躺在妈妈的怀里,希诚街五十八号,她躺过;精华坊六十九号,她也躺过;这个无名的丛林啊,也许,是她最后一次在这个世界所躺过的地方吧,也许,这个地方,就是她另外一个旅程的起步之所。
妈妈走的时候,她没能见上最后一面。爸爸也不在身边,四个哥哥、两个姐姐全部离开了她。就这短短几年间,灰烬看到了多少生生灭灭,那燃烧的光只是刹那,永恒的却是消亡。“薪尽火传”吗,此火非彼火啊。妈妈,我是您最疼爱的小女儿呀,我为何不跟着您去故乡呢?故乡呀,为何一下子把您永远留在那里了呢?说起您的故乡,我只回过一次,可那时的我太小,我都没什么印象啊。
妈妈有故乡,爸爸有故乡,属于我的故乡在哪儿呢?我的亲人们啊,你们为何走得那么匆匆忙忙,唉哟,我的头为何这般疼痛呢?我的脑子乱极了,谁先走的,谁是怎样走的,在我脑子里乱成一团麻。你们都到了哪儿?我马上来了,我怎样才能找到你们呢?是的,我马上要来了,我们又见面了,是吗?明知这一切都是虚空,只求一个心灵的安慰。
咦?怎么书场的人变多了,还有陆陆续续的人来,他们弓腰去找座位,他们好像有约定似的,都不弄出什么响声。傅小姐想说什么,又不知说什么好。她留意到好多坐着的人都喜欢用大拇指按个长方形的小物品,有的人还用手去揉眼睛,外面有沙尘暴,可里面没有啊,那么,不是沙子,又是什么吹进他们的眼睛呢,是什么促使他们揉眼睛呢。我还看见有的人扛起了一种东西对着我,但更多的人则举起了多种长方形的小物品,有的光在闪,那是什么光,我不懂,我只懂另一种在他们眼里闪的光,因为我也闪过这种光,它略带一点儿咸味。
还是继续讲吧,以下的这个“我”依然是原蜜,是新原府最小的女儿,她如今病倒在床上,即将跟随亲人去会见一个素昧平生的老朋友,这个老朋友每时每刻都要结交朋友,他的朋友遍天下啊。原蜜要踏上一个不归的旅程,这也是一个崭新的旅程,当然又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旅程,它还是充满着恐惧与想象的旅程。原蜜是一个病人,好像很多人要以这个身份去踏上这个旅程。既然都要走这个旅程,又有何惧?想象都是空的,空的啊。老朋友就要来了,其实在我出生时,他就向我走来,他不快不慢,就这样走着,为什么后来竟加快了步子呢?如今好像是向我跑过来。我的眼睛有些模糊,我的手脚好像不属于我,我变得似乎很重,又似乎挺轻。
原蜜轻叹一口气,她知道她即将出发,这一天终于到了,还好,一方面,我属于“一般情况”,我即将躺着去那个地方、安安静静地躺着去;另一方面,我又属于“特殊情况”,因为我不到二十岁,我应该在去那个地方前对人间还有点儿留恋吧。那个老朋友长得什么样,不清楚,没有人告诉我他长得什么样,等我见了他,知道他的长相了,但我又无法告诉别人他是貌美如花,还是凶神恶煞。大家来的时候,谁听得到自己的哭;大伙儿去的时候,各自拥有属于自个儿的哭。我走的时候不想看到别人哭。悠原啊,我不许你哭。唉哟,我的头又痛起来。
“请大夫吗?”悠原的嗓子嘶哑了。
“怎么回事?”我的气力明显不够,说出的声音好小,头依然痛着。
“姑娘,没事。请大夫再看一下,好吗?”悠原边说,边为我掖被子,还摸了我的额头。
“还不是那些话儿。不管什么‘妙手’、‘妙脚’的,也不管什么‘春夏秋冬’,我‘回’我‘来’的地方去。”我仰躺着,对着房梁,呆呆地说、傻傻地说,我自己感觉到我的目光好模糊,我的气息太虚弱。我的头依然对着房梁,我无力扭头,房梁就和我面对面。我依旧呆呆地,看着房梁。我曾经看着雕梁画栋、我曾经用着锦缎纱罗,现在我的上方是昏暗简陋的房梁,短短几年恍若一场梦。窗外有阳光照耀,那是温暖的阳光,这老爷子啊,我不管到哪儿,任何人不管到哪儿,他都适时地、慷慨地将普照之光赠送,对于四季分明的本城来说,绝大部分季节尊崇这光与热为珍贵的礼物。咦,姐姐的同名书现在何处呢?昨天悠原又告诉我此书早仅剩几张散页,本来也就只有一章的,现更残缺不全。我的脑子不好,悠原昨天已是重复的话儿,我怎么又忘了。我突然想到了另外的什么,我的思绪为什么乱飞啊。“悠儿。”我小声叫着。
“姑娘,我在哩!”悠原腾地从旁边凳上移到床上,用头凑向我,用她大大的、红肿的眼睛注视着我。
“我想到了草纹国。”我一丝苦笑,不知怎的,有种东西稍微模糊了我的眼睛。
悠原将床头的手帕轻轻拿起,小心地为我擦拭。她“嗯”了一声,继续用她大大的、红肿的眼睛注视着我。
“那里和蓝蓝国一样,凡人走的时候,就有一个人来叽哩咕嘟。”我对着她的大大的、红肿的眼睛说完这一句,我想停顿一下,我好疲乏,我好像有一丝儿苦笑。悠原的眼睛好像会说话似的,我分明读出她想说的话儿,那就是让我继续说。对吧,我的好悠原。我没有力气,我说不出,我闭上了眼。咦,悠原又在为我擦眼睛边上的什么,是什么呀?我的头好晕。
“那次北行,真是不虚此行。”我什么时候又睁开眼,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重新睁眼看到这个世界时,我伸出我的舌头润润上唇,这时候啊,我的好悠原呀,马上去端床头桌子上的水,好快啊。她一勺一勺地喂,我感到好甜美,我微微笑着,我肯定要继续说。嗯,她的眼睛为何有些红?她的脸颊为何有些湿?唉呀,我的头为何这么沉?
“我尊重他们的习俗,但我更敬重那个老头儿。”我略显激动,悠原已放下了水杯,她紧闭双唇,向我摇摇头。“你说。”我莞尔一笑。
“我一个都不宽恕。”悠原什么时候学会了抑扬顿挫啊。
“你知道的,我不信什么,我们家几年之内发生了这么多……”我一下子不知用什么词,我的头又痛起来,我的心又痛起来。
“姑娘,我……”悠原欲言又止。
“傻丫头,说吧。”我强忍着疼痛,我看着她,我微微笑着。
“我愿当您的女儿。我要服侍您、我要服侍爷爷。”悠原“呜呜”地哭出了声,她的眼泪夺眶而出。是的,她现在的眼睛更红、她现在的脸颊更湿啊。
“我大你多少啊!”我看到了她断线的珍珠,我明白好多人都有这断线的珍珠,可能在座的也有不少吧。我斜着目光找手帕。悠原赶紧攥过手帕,她并没有擦属于自己的珍珠,她伸过来擦我的额头,我额头有汗了么?我的头好痛啊,我的心好疼啊!她在擦我额头的时候,我分明感到她的手好像在打颤。
“不,就这样定了。平时我们情同姐妹,您不要我拘什么礼,可现在不同了,家都这样了,您就当我的妈,反正我从小没娘,我就是新原府的人,你现在就是我的妈妈,我的亲妈中啊。呜呜……”悠原说得好急促,但我是听得清楚的;她哭得好痛,不要,不要这样啊。我想摇头,可没有力气,我闭上眼睛,等级是多么害人啊。可这样的礼又岂是一般人所能轻易打破。我的头又痛起来了,我的心又疼起来了啊!
“妈呀,妈呀。您醒醒啊。”悠原扑下身子,她双手摇我的肩膀,我感到她又不敢很用力。她带着哭腔的呼喊我是听得见的。我睁开了眼睛,我睁开了模糊的眼睛。
“悠儿,你的心,我——知道。可你应该有属于自己的——幸福,你应该去找——这个幸福。”我忘了什么是疼痛,我缓缓地说,我坚定地说。我真想抬手指着什么,可我的手好像已不属于我,我的身体好像已不属于我,我在哪儿啊?
悠原还在哭,上气不接下气,我的眼也好模糊,我看不清她大大的、红肿的眼睛、我看不清她红红的脸颊以及那上面断线的珍珠。
“这么多人走在我前面,我也没消沉。”我继续缓缓而又坚定地说,我眼向上抬,我看着房梁。悠原在我前面真的有点儿模糊,哦,原来我也有断线的珍珠。
“那些东西你带到就够了。真的,忘掉我,去过自己的生活,否则真是胡涂虫。”我知道这里面有别人的话儿,可我也没办法,任可要这么写、傅鸳信要这么讲,大家也就只能这么听了,包括那个“我一个都不宽恕。”我的思绪好像在飘,我说的什么都已忘掉。俗话说的“回光返照”是什么,我不知道,反正我看到悠原好像惊喜地看着我,她的话儿我听见了。那就是:“妈,您的脸红润啊,妈,您的眼睛好有神啊!”她再说什么,我已听不见了。因为——
我飞了起来。我真的飞了起来啊。好轻呀,我轻轻地飞了起来。我朝下看,悠原扑在我的身上,我知道,她会哭、她会喊,但我看见那个重一些的我一动不动,我已听不到什么哭喊了。很快,我就只能看到丛林,那个陪我在人间最后岁月的房子已看不见了。我现在还向上飞,大块的云朵已在我的脚下。我背对着太阳,所以它不会刺我的眼睛。哈,大白天,我竟看到了星星,好多啊。天的颜色也变了,我还是那么匀速地飞着。我不知道什么上下左右,我失去了方向感,只知道不停地飞,但不知向哪儿飞?我已看不到我所生活过的地方,我又会去哪一个再去生活的地方?
我会见到妈妈么?我会见到哥哥姐姐么?我想喊,却喊不出声;我想哭,泪珠儿已干。悠原会将那些东西带到吗?我感到我的头发在飘、我觉得我的衣裙在飘。我是如此之轻,我没有翅膀,却在不停地飞,我不知飞向哪里。很怪,我现在既不热,又不冷,我的心平静好多,我忘了给悠原留个条,写一个什么“既想哭,又想笑。”之类的话儿,另嘱咐她烧掉我的臭皮囊,也许会捡一点儿像小孩玩的弹珠一样的东西。算了,我现在无喜无忧,还想过去的事情干嘛,现在的轻松与超脱甭提多爽了。
傅小姐的眼前已然黑压压一大片,那黄色的脸、那黑色的眼、那黑的或染黄的头发一大片,都融入成傅小姐眼前的黑压压一大片。这呆了八天的书场啊,在最后一天的开始,只有稀稀拉拉、零零散散十多个人,但在结束的时候,又恢复成自己初登讲坛时的人山人海情形,当然,一个号称“红色的鱼”的人比我会讲多了,她往讲台一站,她在签售的地儿一坐,不知有多红火。哪一天我拜她为师,别人说她“我的老师挺平静、我的老师很和气。”,我志短艺拙,只希望老师不着急呀不生气。今天是最后一天,明天这个书场就不存在了。还好,这个书稿还存在,您在书店可以买、您在图书馆可以借。也许任可也会照猫画虎,学别人也搞个签售,在太阳没升起的时候就签,一直签到星星眨眼。会有那一天吗?这个任可总喜欢做梦,众人皆醒他还在梦中游。他会向“红色的鱼”、“地外难”等老师取经吗?“红色的鱼”、“地外难”等老师会慷慨地将法宝赠予他吗?他们都有一个教别人怎么减肥的光荣称号,全称就是“教减肥”,至于简称,我挺笨的,想不出来。
这时候,书场最前排有个小伙子冲动地想站起来,想说什么,却被边上一个长者手疾眼快地拦住,对他耳语了一下,小伙子就不想站起来了,也不想说什么了,他把背靠在椅子上,对着傅小姐笑了一笑。傅小姐要继续说书了。
要讲一个老人了。
这个老人住在一个荒岛。先前住了好多地方,当然包括弯六山。他是怎样来这个荒岛的,说来话长,现在呢,只能长话短说,因为我想快点儿结束此书,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这个岛没有他孙子喜欢喝的“很好喝、要严肃”的一种水,也没有“好多事,都严肃”的水,但对于这位老人来说,“凡水皆可喝”,他不知喝过多少种水了。听说,做“定时鸭”的是个什么少尉,孙子呀,快长大,当个将军,然后也做另一种鸭,压倒他。这个荒岛啊,也没有“夏天的王白石头”这一种水喝。这个姓王名白,小名石头的人啊,你太想出名,把大名、小名都放到牌子里以不朽,然后把“夏天”加进去,毕竟,这种水,夏天喝的人多一些啊。听说他是那个做“很好喝、要严肃”的一种水的人的儿子,还好,这里有清泉,圣上的银制小斗若能在这里称量,那么,也许这里的水只有九厘,仅比雪水重两厘吧。所以,我能尽享天赐神泉啊。真不希望在我的书出来后,这些做饮料的、做“定时鸭”的蜂拥而至,要为这个荒岛扫盲,使这个岛儿失去其宁静,也不希望“一贝桥”在这里搭起来,吞云吐雾的。当然,圣朝的“抬猫酒”在此销售,我心里是乐开花的,毕竟能担当“圣朝酒”,而又能被广大民众接受的非“抬猫”莫属。“抬猫”,我这样为你做宣传,投之以戏谑,是否报之以琼浆啊。
“傅小姐,我住在一个叫‘二人之胸’的地方,这次到本城见识青灰衬金红黄,毕竟是英伟的圣上龙居之所,所以,我一来就被她所迷倒,看你这么喜欢‘抬猫’酒,哪天我带你回原产地去,到我的家乡去,我为你抱一些过来,好吗?”一个年轻英俊的小伙子大声对傅小姐说。看,任可从一开始就应让位,多好!让任可的涎水流得更猛烈些吧!好,还是讲这个老人吧。
很久很久以后的某日,某君坐在一条渔船上,尽享其“渔家乐”,并听一个老渔翁闲话沧桑。那些风云聚合与流散,在神采飞扬的老渔翁那随意谈吐之中真的是云卷云舒、挥洒自如,侧耳前倾的某君听得如醉如痴。那天的太阳懒洋洋,没有什么寒风,不太冷也不太热。某君坐的渔船向一个岛上进发,老渔翁划着桨,悠闲自得。船不那么快,也不那么慢,岛呢,静静地等着他们的到来,它渐渐地由一个黑色的小点儿变得高一点儿、宽一点儿,它慢慢地让人看清上面有树有屋。老渔翁说的百岁老人就住在这个岛上,老渔翁说的百岁老人会对某君说些什么呢?新与旧、冤和荣,腐与鲜,日和夜,冷与暖,戎和农,恩与恨,等等,在这不阴不晴的天气,在这没有大的风浪,但也不是如镜平的行进中,某君的思绪万千,他多想看望敬爱的百岁老人,他多想早点儿见到慕名已久、如雷贯耳的百岁老人。
某君回头看老渔翁,只见他双手用力地向前划着、只见他眼光炯炯,他直视着这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小岛,他好像不仅仅在看小岛,而且还在看前方的天空,他没注意某君的回首,老渔翁是多么地专注,今天的天气真的挺舒适,某君转到前面去看这可爱的小岛、这逐渐临近的小岛,他深深地呼一口气,这里的空气真的好清新,这里的确是修身养性之所在,这里确实乃怡养天年之乐园。
可是,太不凑巧,等他们上了岸,才知在这个岛上德高望重的百岁老人在几天前去了某座城市的郊外。他执意要走,那天的天气并不好,不大不小的雨淅淅沥沥地下。老爷子前些日子还健旺的身体,不知为何一下子垮掉了,他的身心好疲惫,他病倒了,却不要医生来,一定要去那座城市的郊外,这时候的他呀,只能躺在床上,大家把老爷子连同床一起抬到船上,直向那个城市而去,就在某君到来的前几天走的。某君活了四十三年,却从未听说过这个城市的名字,可这个岛上的居民都挺诧异,都说不可能啊,这么大名鼎鼎的城市,你竟没有耳闻,太孤陋寡闻了吧。是的,很奇怪,这个荒凉岛上的人们都能脱口而出、知道些子丑寅卯的城市,我却傻乎乎地不清楚,所以,妻子说我是个笨马,的确千真万确,她和我结成夫妻十几年,还不明白我的“三脚猫”功夫?还不知道我“志大才疏不自量”的秉性?哪是什么“千里马”啊,他儿子都说:“爸爸吹牛不犯法”。
就这样,某君告别了老渔翁,告别了岛上的人们,他谢绝了盛情款待及热情挽留,他要回到本城。他除了写《新原府》,还要写《断崖》,他还有很多的写作计划哩。
写书真是个累活儿,那一天,他写得头昏脑涨,就驾着“良驹”牌马车去郊外,他昨天才听说什么三十至四十左右的人买“良驹”牌马车的多一些,而四十以上的人买“跑得快”牌马车要多一些,据说,是卖车的人统计出来的,他想自然有可信度吧,只是自己因为属马,就买了个“良驹”牌的,也没去比较哪个更优一些。好,某君到郊外的事就说到这儿,欲知后面的详情,请再从《引子》看起,看,从这一点就可看出,作者是多么地笨,颠三倒四的,看书的人凭什么被你牵牛鼻子啊,可想而知,书场的听书人由攒动变成寥落,势所必然。
老人啊,这位可敬的老人,他已活过整整一百年了,他见闻了太多故事,他现在苟全于荒岛的年代,已是第三代圣上广施恩典的年代。陪伴他大半辈子的宝贝就是一个四四方方的铁箱。箱子是装东西的,大脑也能装东西,心呢,也是能装东西的。
诸位,你们还记得《引子》吗?你们是何等的冰雪聪明,都应该知道这位老人是谁了吧。这个老人就是这部书中的一个人,至于他是什么时候出场的,在什么时候退场的,凭你们的智慧,是完全可以猜出的;壮汉与妇女呢,皆不是他的后人,他们是一对夫妻,是他们一直陪着老人度过这平静的晚年。还记得第一章的小毛头吗?那个叫“何晴”的小毛头,还有第五章的小妞妞,那个叫高金的小妞妞,对了,就是他们,他们结成夫妇,成为这位老人晚年生涯的见证者。
铁箱里的宝贝除了若干物品外,主要就是一些儿纸,若干物品暂不去说,现在要说一下那些纸。纸是挺普通的纸,可那纸上的字,虽说是用笔墨写的,但对于老人来说,那笔与其说是笔,不如说是刀更贴切;那墨哪是墨啊,简直就是用刀将心一点点割下后研成的汁儿。“敝帚自珍”我们都学过,我们都有体会吧。小孩子对心爱的玩具,哪怕破旧了,也珍爱有加、乐此不疲;老人呢,睹物思人,只会用情更深吧。字在纸上,纸在箱里,箱在老人身旁,您能告诉我,那是什么,在老人心上?
据何晴披露,不管酷暑严寒,无论白天黑夜,只要老人静下来,他就会自己拿出来看,老泪纵横地看,后来老眼昏花,看不清了;再后来腿脚不能动,手臂举起来也吃力,就躺在床上,让他们拿出来,念给他听。高金也说,老人曾对他们说,这么多字儿,我都能一字不拉地背下来。是的,老人家能够背下来。除了他,还有谁能背出来呢,即使有人背下来,但除了他,还有谁能知道这么多字儿所隐藏的故事呢。这些字,他们基本认得,偶有生僻一点的,他们“办法总比困难多”,也会查出来,但字纵然认得,可字与字组合起来的意思呢,他们曾劝老人写一下,也留一些见证,可老人总是摇头,那个率绍不写、那个岭梅不写,他们知道多少关键的历史信息,可他们是不写的,当然,最后率绍还是松口了,用口述方式写了一些,放在好远的部落,好像过若干年才能公开,他最后也死在那个部落。老人动不了了,就由我们念给他听,我们念的时候也流泪。
《引子》啊,最开始出现,你们不会忘记吧,这个何晴就是我步上台阶时碰上的那个壮汉,这个高金,就是那个向我展示画轴的中年妇女。从计算机上开始打字,打第一个字“新”的开始,我就明白我开始拥有一个属于我的世界,我沉浸在这个世界里、我翱翔在这个世界里,在这个世界里,我的手指,时而迟缓,如捉小虫;时而迅捷,若坐大马;时而轻松,像抹微尘;时而沉重,似剜我心。有时也感到手儿一阵凉,是什么滴在手背上?我伏在桌子上,我多想安静一下,我看不见那显示屏上的文字、我听不见这键盘与鼠标的响动,就这样啊,让心不再那么起伏,就这样啊,让我听一听小鸟的鸣叫,还有我的心跳。这些活生生的人物,我却一章一章地将他们写进了归宿,每当通过我的手指,一个一个我不忍心让他们离去的人却接连地离去,我何尝不痛苦呢?我写的是悲剧啊,我不会写那些你好他好大家好的廉价喜剧啊。
我不坐在计算机前的时候,只要能静下心来,这些通过我的键盘敲打而陆续出现的人物就一定会跑到我的脑海里,他们催我快点儿完成,是的,我也想快点儿完成,这不,今天终于可以和大家见面了。本来是要写几十章的,好多题目拟好了,可我自构思到开始写,隔了两年,太久了,所以,我必须加快进度,坦率地说,我已顾不上什么字斟句酌、什么谋篇布局,也许太粗糙,琢磨的功夫欠火候,但也只能这样了。好,今晚不管是否看得到星星,或者月亮,明天的太阳依旧会升起的,哪怕天灰蒙蒙、阴沉沉,并非阳光明媚,但尚有天光啊,黑夜毕竟已远去。愿我们都有幸福和快乐的生活。
傅小姐站起身来,书场里的人也都站起来。傅小姐哽咽了,她不知说什么好。她知道这十天是暂借的一个场所当书场,从明天起,这里将恢复成“小李子哎,办了吗?”、“刘大爷好,办齐了,下周二去呱呱叫部落。”“大正,手头那只涨了吗?”、“噢,小贾,我还想钓两条。”的热闹场面。
“我们想见任先生。”几个中年人齐声喊。
“傅姐姐,我奶奶、我妈妈都想见任叔叔。”前排一个小同学扯着那稚嫩的声音叫起来。“我奶奶前些天住院,今儿个才出院,我妈我爸日夜钻研那个咕咕牛如何力顶漂漂熊,今天爸说再多一些钉子精神吧,可妈说出来散散心,哪知她们偶然来听书的第一次竟是最后一次。我告诉她们这书是任叔叔写的,奶奶就想见‘这个做催泪弹的’、妈妈就想见‘这个杀手’。”在这个小同学的解释过程中,特别是说那个“牛”啊“熊”的时候,大伙儿笑成一片,这本非笑话,只是从一小同学口中说出就好像调节了一下气氛。
“小朋友,你说是咕咕牛厉害,还是漂漂熊更威猛?”那个小同学旁边的一个小伙子打趣道。
“老兄,你看我用词哩,我用的是‘力顶’啊。还不明白吗?原来有人问我是喜欢爸爸,还是妈妈,我回答‘都喜欢’,对于这个牛啊、熊的,哪还用说?我的同桌小胖,他们全家都爱牛,牛也爱他们,所以,他们全家真牛。我爸爸说,以后娶个属牛的当媳妇哩。不谈这了,傅姐姐,快叫任叔叔出来吧。”
傅小姐呆呆地站着,她实在不能给这个小朋友圆满的答复,因为任可今早特别嘱咐,他在这最后一天是无论如何不出来的,他希望傅小姐转告大家,大伙儿去书店、去图书馆,那里有他的书,书中会附他的照片,以及他家人的像片。若想见本人,那就瞅准机会,他会在书店搞签售的。
傅小姐说了任可的意思,可大家都不散,这可怎么办?恰好主管租场地的小头目出现了,他扯开喉咙:“时间到了,明儿个叫‘南京大发展’的老头儿要来这儿演讲,他那‘老头快开船’的老伴儿也要来。我们要布置好场地。请大家赶快离开、请大家赶快离开!”
“什么‘老伴儿’?姑爷比老丈人还大啊!”下面有人喊。
傅小姐认得她的父亲,她父亲曾没有表情地对我们的傅小姐说:“我虽姓‘老头’,我虽是个老头,但我没想到我的女婿也是个老头,而且还是个比我大的老头。”他的表情无喜无忧,东坡若在,也许赠他“也无风雨也无晴”,或者“菊花开处乃重阳,凉天佳月即中秋。”
这个叫“老头快开船”的也戴过有丝丝条条的帽子,还好,不是在又圆又方国戴的,当然,是的也没什么,反正她注定以“南京大发展”的夫人身份度过二十九载以后的人生岁月,巨大的影子须臾不离。我想起舒婷的“以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的诗句,有的人就是以藤的形象和树站在一起。这里要说一下“鼻子奖”,因为跟刚才的话题有点儿关系。话说一个小部落搞了个“耳朵奖”,百多年了,一直吊我圣朝之胃口。我英伟的圣上就对一个大臣的一句话奏章有触动,那句话大意是:不能说,否则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圣上说,我圣朝不能有奖吗?我们也有五官,我高祖公认为“隆准”,就叫“隆准奖”吧,什么眉毛、眼睛、嘴巴之类的,就待以后吧。虽圣上恩准“隆准奖”,但民间却一直叫“鼻子奖”。你奖我奖大家奖,会念经的不都是远来的和尚。别欺我圣朝无奖啊。我们也要吊一下他人之胃口啊。
在又一轮“请大家赶快离开!”的敦促中,有的人正不舍地离去、有的人已无奈地离开,还有一部分人却挪不动步,他们是否还存一线希望,是否还在等待。
“且慢!”一个铿锵有力的男中音犹如一道闪电,震撼了书场。
“小傅不能走!大家不要走!”这个铿锵有力的男中音好似春雷在云层滚动,书场的耳朵竖起来,书场的眼睛扫过来,如果书场有耳朵、如果书场有眼睛的话。
大家看到了一个中年人阔步走上台,走到了傅小姐的身边。哦,原来闪电与春雷都发自魁梧的他那里。
刚才扯开喉咙的小头目此时垂手而立,可能他的喉咙有点儿发炎了,正要休息,他刚才用怎样的手势配合自己的语言,他已记不清,但这个中年人是个大头目他是不会记不清的。
“兄弟我,”他停顿了一下,用双手撑着台面,红扑扑的脸庞上有张红扑扑的嘴,嘴里又冒出话儿:“刚从又圆又方国飞过来,听说有的人在我的地儿说书。书一开始就说到什么‘戴帽子’,而我正是刚戴过这帽子回来的啊。他说‘还有丝丝条条的’,是的,我就是刚戴过这种帽子回的。”中年人刚说完这些话儿,就伸手,原来,刚才那个小头目已将他的茶杯放到了他伸手可及的地方。他惬意地喝了一口,然后又开始了“讲演”。
“听说,英伟的圣上坚决恪守先圣遗言,发誓不让在又圆又方国戴过这丝丝条条的人进入核心层,说‘地壳就是地壳,地核就是地核。’还听说,多个既忠诚又直言之士上奏曰,有些事儿,只做不说好一点儿。可英伟的圣上却斥之,说又圆又方国一直对我们举帽子,举了几十年,他既说又做,我为什么就不能公开先圣之绝密件,就要隔着世上最大一片湖,浇一盆凉水给那边的又圆又方国。你建部落不到三百年,还嫩了点儿。”
“哇,好厉害啊!能传达一些决策层的信息啊。”下面一阵惊呼声。傅小姐站在边上,含笑听着,也像听人说书。很遗憾,有些人先走了,但又有人进来,更多的人是观望、是等待。
“我不做当大官的梦,我明白我们这种人做官只能做到某个层次……”,未等中年人说完,下面有人叫:“我们要见任可啊。”、“任先生出来吧!”、“任叔叔,我奶奶和妈妈都急哭了。”……
“我也想见他啊。”中年人转头朝傅小姐看。
傅小姐春风满面,她不急,她把笑容赠送给在场的每一个人。
中年人对着傅小姐恳求道:“请任先生出来吧。”
“他说过,他不出来。”一个慢条斯理的男中音出自傅小姐之口。别说整场的人都显出惊讶之色,就是傅小姐自己也把嘴瞬间张成了O型。中年人是站得最近的,他也张嘴而皱眉,是不是也惊呆了呢。傅小姐在广大听书者印象中相貌是如此之美、声音是如此之甜,可现在怎么冒出个男中音出来?
突然,整个书场空荡荡的,就只傅小姐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台上。
含笑的傅小姐瞬间变成了任可,傻乎乎的任可一个人懒洋洋地躺在床上。
怎么回事啊?好香,我一下睁开眼睛,啊,我心爱的红烧肉啊。妻子笑眯眯的,“我说哩,有红烧肉,还不醒,那真是怪事哩。”哦,我的梦醒了,妻子给我做的红烧肉,那香味把我弄醒了,唉,早点做,我就不做这么长的梦啊。原来以上都是我的梦啊!好长的梦啊,我的梦醒在2009年的春天。大约在冬季里,我做完了这个梦。真的完了,不要问我“南京大发展”在什么时候讲什么“宇宙怎么美”之类的问题,宇宙再美,也没有他的夫人美,敢问整个书场有谁能举手说自己比老丈人的年龄大。此时此刻,遥远的季依儿大草原啊,青青的、嫩嫩的草儿呀,比天上的星星还多吗?哦,不要出声,有头老牛慢悠悠走过来了。
《新原府》到此结束,若发现有“新原后续”、“新原前、后传”、“续新原”、“新原新传奇”之类的书,朋友啊,我不敢说那是“续貂”,我只能说纯属无聊。我重申:此书是彻底的悲剧,若有人将它改编成皆大欢喜的什么剧,那真的是随手拎一把利锯,就想把我苦心经营的房子锯塌了。那哪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