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星期日的早晨阳光明媚,照在身上使人自然而然地感受到了一股秋的味道。姚雨洁的心情自从昨日服下了康志明为其开的那一剂“心的良方”后便特别轻松、特别喜悦了不少……一早便匆匆赶往去了儿童福利院--因为她今天是受一位帮教多年的学生朋友之邀特意去参加他的婚礼的。
一走进上海市儿童福利院的大门,尽管已是深秋,但瞧见了夹杂在其中的几处松柏还是浑身吐着更加透绿的“生命素”,就让人不由得感受到了一股生命力顽强的傲劲儿。今天的市儿福院显得格外的喜庆,因为这温馨的“孤残儿童之家”里又迎来了一位自强不息的青年,他要在这里踏上他人生的“红地毯”、迈向他人生的新辉煌!你看整个儿福院的周围悬挂着999盏灯笼--这些七彩斑斓的灯笼是弟弟、妹妹们亲手制作来送给哥哥的一份结婚贺礼,上面还插着999朵鲜红的塑料玫瑰;主楼正中央还特意悬浮出了一条特大的紫色横幅--上面赫然写着“欢迎杨光坚同志回家喜结良缘”的鲜红字样……
姚雨洁身着那晚烛光聚会上的那套黑色裙装,肉米色的呢绒丝袜,白色的高跟鞋,清纯的鹅蛋脸上还专门化上了一些淡淡的妆。
“老师,你来了……”杨光坚面南坐在镜子前,见从东边的门口进来了昔日给自己补过文化课的姚雨洁就扭过头来向她笑着打招呼。
“今天你……你周身的上上下下可真是称得上真正的独一无二了呀!”姚雨洁坐定后连连称赞他今天的别具一格。
这间原本是舞蹈演员的化妆室,因她的主意今天则改成了新郎形象的设计室。一些爱好化妆、修发的弟弟、妹妹一齐涌上了阵--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几位已经在相关行业里闯出了一点成绩的哥哥、姐姐们也特地从四面八方赶来作他的“形象顾问”。小小的化妆室中拥着50余人,手里捏着不同种类的形象设计稿热烈地讨论着……
郭富城式的头发,刘德华式的脸庞,张学友式的着装,青蓝色的西装笔挺,左胸前别着一朵大而精致的红玫瑰,一双呈亮呈亮的咖啡色皮鞋油光可鉴……
“光坚,在你的心目中你认为爱情到底……到底意味着什么?”姚雨洁与他一起坐在去接新娘的轿车里。
“爱情?在我的心目中……爱情其实就是好比……好比一位独翅的天使寻觅到了另一只她期待已久的翅膀……”他若有所思地说。
杨光坚是一个弃婴,不知父母是谁,也不知自己的生日是何年何月。在一个夏日的夜晚被狠心的父母遗弃在了儿福院门口的草丛里。幸亏杨得凡院长多年来养成了每夜必要出来巡逻的习惯,当他巡逻到门口时隐隐约约听见了一阵阵断断续续婴儿的啼哭声,忙打开院门闻声找去。不一会儿就在西边的草丛里抱出了一个瘦小的男婴,他看了看忙抱进去给其喂奶壶,可吃了几口以后,他还是哭闹不止,一摸额头滚烫滚烫的……他顿觉事态的严重性又抱着他马上冲到自己三楼的办公室里打电话喊醒了值班的保健医生。等一检查后得知患了肺炎,院长看情况紧急就又一把抓起了听筒的话柄拨通了儿科医院的电话……
在医生的精心调治下,一个月以后婴儿的各项身体指标一切均达到了正常。这位中年的杨得凡院长不但自掏钱袋付了近1000元人民币的医药费,还经常隔三差五地来看看这没人疼的孩子……彻底康复之后,院长给这婴儿取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名字--杨光坚。稍稍长大点,杨得凡又常常把小光坚抱回自己的家让其也享受到了一份特别的“亲情”……
他发现小小的杨光坚对毛笔情有独钟时,就特地去替他请来了一位颇为盛名的书法家并由此在儿福院里成立了一个书法班……经过几年的精心培训,造就出了多位书法方面的高手,杨光坚更是在国内外的各项书法赛事中为上海、为国家争得了不少的荣誉。
临摹名贴多了、久了,他自然而然对文学也渐渐产生了兴趣。姚雨洁刚上复旦的时候,学校组织了一次大一新生走进孤残儿童的活动。杨光坚在与她交谈的过程中得知她是中文系的,就趁着这机会在大家面前拜姚雨洁为了师。姚雨洁有着一颗美丽的爱心--就像四年前对康志明一样接受了他的要求,但总以姐姐般的身份给着他温暖与帮助。其实,或许杨光坚要比这位老师长几个月,只不过老院长把他康复出院的日子定为了他的生日……
杨光坚这天举行了一个与众不同的现代版的“古典”婚礼--“拜天地”、“敬公婆”、“入洞房”,不过,拜的是社会各界好心人的“天地”、敬的是杨得凡夫妇的“公婆”、入的是儿福院娘家的“洞房”……姚雨洁坐在主席桌上原本想好今天要大灌新人一番的,可到头来反而被这对新人敬得昏天黑地。真的应该好好敬一敬他这位昔日的恩师,因为是她曾指导杨光坚创作了一首真挚而又不乏浪漫的爱情诗才渐渐打动了新娘的芳心。
姚雨洁醉醺醺的地被婚车送回了家,昏昏沉沉的睡了一夜,清晨醒来之后,她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脑子胀胀的进了校门,丁铭杰早就候在其门口--如守株待兔似的望穿秋水地等待在了那儿。
“雨洁,早。这个周末你过得……过得还愉快吗?”丁铭杰依然和往常一样问她。
“怎么说呢?总的来说是愉快的,因为我昨天去参加了一位朋友的婚礼……”
“那……我们的事情……我们的事情你考虑得怎么样了呀?”他迫不及待地追问着。
“前后左右都详详细细地考虑过了,等……等午饭后再告诉你吧。”上课铃声响起,姚雨洁打住了原先要说的话两步并一步地往教室里去了。
这句回答可把丁铭杰乐坏了,因为越来越像那些书里所说的“在一步步发展”……整个上午的课他不知所云,脑海里尽无限遐想着她各种各样愿意的表达;姚雨洁之所以要等到中午休息时才摊牌是因为昨日的酩酊大醉搞得她至今还头昏脑胀的,再说有许多思绪还得要理理清楚--尽管康志明已告诉了她不少,但自己也要有勇气说才行呀!
到了中午吃饭的时候,丁铭杰更加飞奔着去给她打来了热气腾腾的饭菜。他依然时而幽默的、时而严肃的评说着2000年“甲A”战况;面对着这一切,姚雨洁的心又开始有些慌乱了起来……
“铭杰,我还是对你实话实说吧。”姚雨洁和他漫步在校园的花坛边一直低头不语,她脑海中浮现着剪不断理还乱的纷繁思绪,“你知道吗?在我的心目中,我一直是把你当成了自己最好最好的朋友……但……但并不是可以发展成另一种关系的朋友!”
“什么?你在说什么?我真的怀疑自己的耳朵有没有听错?雨洁,我对你的那份执着的爱埋藏了这么久这么久,难道你……难道你真的……真的连一点点感动都没有吗?”丁铭杰一脸的笑容顿时烟消云散了。
“当我听完了你的诉说后,我的确很感动。但……”姚雨洁就把康志明对她所说的一五一十地又给其讲述了一遍。
语言尽管是婉约了再婉约的,可他听后还是如换了一个人似的--那么呆呆地像雕塑一座立在那儿,口中一遍又一遍地叨念着:“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我的雨洁她不会这样对我的……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我的雨洁她不会这样对我的……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我的雨洁她不会这样对我的……”
已是深秋,但花坛里菊花等一系列秋季绽放的花在暖和的阳光下还是那么的生机勃勃,显得那么妩媚。同学们三五成群的穿梭于其间谈论着各自的话题,这深秋的风景被同学们这样一映衬越发得淋漓尽致了起来……
“雨洁,是你在故意骗我,是吗?雨洁,是你……是你在故意骗我,是吗?什么心灵、什么真爱,我只知道自己……我只知道自己的心对你是真的!”他前两句是轻轻的,后一句就成了大发雷霆状,不由得使人感到有些毛骨悚然。
“铭杰,听我说……你耐心听我说,爱情是两颗心的结合。昨天我的那位朋友说得多好啊--‘其实,爱情就是好比一位独翅的天使寻觅到了另一只她期待已久的翅膀……’如果他们不是同一颗心组成的,那么即使勉强地组成了家庭也是永远飞翔不到幸福的天堂里去的呀……”姚雨洁在一心一意想方设法着要给他再减轻点痛苦。
丁铭杰此时还哪里听得进这番话,他忽然猛地一个箭步冲上来紧紧地抱住了姚雨洁:“雨洁,我会一生一世对你好的。我会一生一世对你好的!真的真的,我可以发誓……请不要离开我……请不要离开我,好吗?没有了你……没有了你我会活不下去的……”
“你冷静点,你给我冷静一点,行吗?我们可都是新世纪知名学校的大学生啊!平时上了那么多那么多关于爱情方面的辅导课,这时你的理性、你的逻辑思维都跑到哪里去了啊……”姚雨洁奋力推开了他紧拥着的双臂,忿忿地说,“知道吗?你知道吗?丁铭杰,你知道吗?爱情是不可能、也不可以有一丝丝勉强的!国家在刚刚开发西部,我们应到那儿去投入自己的青春热血,为西部筑起科学智慧的‘发动机’,而不是……而不是为了能和我在这里卿卿我我才要来上大学的呀,我的丁铭杰同志!”
“你……你说得倒轻松……就坦白告诉我吧,你……你是否已经有心爱之人了?不然,我是……我是永远不会死心的!是那个和你一起诵诗的康……康志明,对吗?你何必要与这种人打交道呢,雨洁?他只是一个贫困农民的儿子,而且还是……还是个瘸子,只不过凭一时的运气能写几首诗、发表了几篇文章而已……想与我来争你,他有什么资格!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异想天开!”他咬牙切齿地说着。
“我不许你……我不许你这样无中生有地诬蔑他!你知道吗?在我的心目中他是才华横溢、坚强不屈的,虽然有残疾在身,但他的那股积极向上的生命活力深深震撼着我的心灵……我喜欢他、爱他又怎样?!”姚雨洁听了他这段“劝导”的话,觉得他不像是一名复旦大学四年级的学生,倒似地痞流氓之类的了。她便情不自禁地说出了这番连自己也不明所以的话儿,然后头也不回地朝自己806的寝室跑去……
回到寝室以后前两节课都没去上,趴在自己那右排第二层的床铺上翻来覆去地想--原来自己真的已经爱上了这位曾是自己帮扶过的康志明!现在终于明白了,不是喜欢他英俊的外表,而是他骨子里透出的那一股真正珍爱生命、正视残疾、积极乐观、脚踏实地、乐于奉献的精神在深深地影响着她、深深地吸引着她。能与残疾为友、能与残疾为争、能与残疾为伴是多么的不容易啊!此时此刻,她的心灵里灌满了一种不可名状的轻松感、一种难以言说的骄傲感、一种无与伦比的幸福感……
到了上第三节课的时候,姚雨洁理好了思绪和衣装去参加文学作品中时代人物的讨论会时,往那右边的第三排第四左一张座位上瞥了瞥,见其空空如也,就八九不离十地知晓他已经被康志明不幸言中钻了牛角尖……
其实,丁铭杰把自己反锁在寝室里一边吞云吐雾一支连一支地抽着“555”牌烟,一边大大咧咧一遍又一遍地暗骂着“康志明你这个瘸子,也不先掂掂自己的分量想跟我争雨洁……告诉你,下一辈子吧!康志明你这个瘸子,也不先掂掂自己的分量想跟我争雨洁……告诉你,下一辈子吧!”
真的,丁铭杰暗恋姚雨洁的这六、七年的时间里只要班中或校内传出了有哪一位男生对她有点那么意思,他便马不停蹄地飞奔到他面前软硬兼施着硬是要对方明确表态并支持他将爱情进行到底时方可罢休……烟蒂撒了一地,他时而来回踱步,时而坐立不安地绞尽脑汁要重新赢得这份期待已久了的爱情……
晚自修结束后,丁铭杰就一脚奔到了大一女生宿舍的门前恶狠狠地对她们说:“请马上去转告康志明那匹夫,雨洁她永永远远是属于我的!叫他别想入非非了,否则我一定会……我一定会让这瘸子吃不了兜着走的!”
梅燕她们听完这番恶言相告之后不约而同地向他群起而攻,她们都是“铁心”敬佩着康志明--与周杰伦、郭富城一样是她们矢志不渝的偶像……
梅燕最后代表大家替他发表了一份“应战宣言”:“爱情是两颗心灵的结合--是要你情我愿的才行!况且我们的明哥想要得到的,他是必然会不计任何代价的!裴多菲的那一首诗在他那儿就变成了‘生命诚可贵,自由价更高。若为爱情故,两则皆可抛!’我看他若一出马,你肯定没戏了……哈哈,我劝你还是……你还是赶快去另寻目标吧。”
丁铭杰被哄走后,梅燕赶忙到电话亭去拨通了康志明家的电话--
“明哥,是你吗?我现在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你想先听哪一个?”梅燕确定了是康志明接的电话后又调皮了起来,忍不住在心底里发出了“咯咯咯”的笑声……
“什么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到底……到底想跟我讲什么呀?”他正在构思一篇关于教育改革的文章,被她这一闹打乱了他脑海中的全部思维。于是,他便不耐烦道。
“你别发……别发这么大的火嘛!好了好了,我就告诉了你吧--好消息是师姐说她已经不可救药地爱上了你;坏消息是有一个也爱她的人,为了爱要和你决斗……”
“慢点……”他打断了她许久才问道,“是不是……是不是丁铭杰来告诉你的……”
“明哥,你怎么会知道是他?哦……明哥,说真的,你也该到了为自己考虑考虑的时候了呀!都已老大不小的年纪了……想想你为勉励我们而改的那一首裴多菲的诗吧。祝你早日能赢得属于自己的真爱!我是用你自己曾经说过的话来反支持你的哟……”说完她就挂断了电话。
放下电话,他瞧了瞧墙壁上的挂钟--9点15分,难怪梅燕这么迫不及待地挂断了电话,原来他们是要熄灯了。他望着自己文章的题目《形式减负与精神减负》怔怔地发呆,不是怕决斗而是……
对于别人,他总是积极鼓励他们要勇敢地去赢得属于自己的真爱,而对于自己却一直强行关闭着一只爱情小船与一片爱情之海。他并不是一位“铁心人”,尽管他是一位被社会称为“弱者”的人,但总敢“路见不平一声吼,该出手时就出手”。自从他渐渐有了名气之后、自己也能靠平时的稿费维持生活之后,就拿政府每年补贴给他的2000元人民币的生活费去资助了一位哈尔滨的贫困女中学生孙佳玮,已三年有余。2000年因在《解放日报》上发表了一篇《见死不救为哪般?》的通讯,为青浦的一位老奶奶迎来了新生活而被上海市评为了今年的“十佳青年”……对他自己呢,除了文学创作和一架子的书是他唯一珍惜的东西之外,没有其它再能使他心驰神往的了--对于名誉、地位、金钱更是不屑一顾,甚至连爱情也……
但这次听梅燕说完那句“师姐说她已经不可救药地爱是了你”之后,他的心不由自主地似被拳击手重重击了一下般“咯噔”就“火”了起来。这可是第二回听她说姚雨洁对自己有好感了呀--上一次是显得朦朦胧胧的,但这一次……这一次却是真真切切的呀!千丝万缕的思绪交杂在了一起,姚雨洁她那清纯可爱的形象又如电影镜头般闪现在他的脑际。一边“放映”着一边却在不断地对自己说:“这不可能,我可是一个重度的残疾之人啊……即使那样也决不能想入非非!这不可能,我可是一个重度的残疾之人啊……即使那样也决不能想入非非!这不可能……”越是这样,这部“电影机器”的镜头就越发地放得清晰起来……他还是第一次感到这样一股说不清又道不明之强的“心灵震撼”使他为自己高筑的“爱情大坝”岌岌可危了起来。
康志明让母亲去小卖部买了盒红双喜香烟,又让其重新冲了杯更浓的苦咖啡。欧阳子娟买回烟后捏在手里揣摩了老半天,儿子长这么大可从来没有抽过一支烟啊,还经常劝他的父亲每天尽量少抽几支--要抽也要抽好一点品牌的烟。但今天,但今天……
“妈,你就先去睡吧。我……我今夜还得要赶出一篇文章来。”康志明见她忙完一切后还呆呆地立在身后,于是,他暂时压下了自己的纷繁思绪平缓地说。
“明儿,今晚你……你是否有心事?平时的你是不抽烟的呀!”欧阳子娟还是忍不住地问出了声来。
“妈,你就别那么疑神疑鬼的了,好吗?我有什么心事还能瞒得过你?放心,我只不过是要体验一下感觉而已--好把文章里的那个烟鬼刻画得比较形象点、传神点……”
听了这话,欧阳子娟才安心地上楼去熄灯睡觉了,她知晓这是康志明熬夜构思、写作的习惯使然。
一吸一吐之间烟气似浅蓝色的雾渐渐弥漫开来……康志明不由得回忆起自己这20多年来走过的每一步不同寻常的路,很多经历过的往事在愈渐愈浓的“雾”里慢慢重现……
在康志明之前他还有过一位哥哥,因早产而不久便夭折了,按这样说来康志明还是无比幸运的--同为早产而且出生时的体重仅为1900克,在瑞金医院的保暖箱内足足呆了40天才长200克……出院后,在母亲丰富乳汁的哺育下才得以渐渐地茁壮成长。父亲高兴得笑逐颜开常常在他人面前夸奖自己的儿子长得怎样怎样的一流,还时不时地把幼小的他抬在自己那宽大且厚实的手掌里炫耀其长得如何如何的“强壮”……
可好景不长,康正阳脸上的笑容便开始逐渐逐渐地消失了。当一般的孩子开始蹒跚学步起,康志明却没有了先前的“威风”--直到同年龄的伙伴都个个能奔着、跑着追逐嬉戏了,他还不能放掉父亲的手,一放手便总要摔倒……从此,父母便抱着他踏上了漫漫10年充满艰辛的求医路历程。风雨无阻--听说哪里或许有希望能治愈他这种疑难杂症的,就不顾一切地往这家医院跑,但跑遍了上海大大小小的医院依然得到的是同一句话:“现在我们无能为力,也许将来……”
西医不行,康正阳夫妇并没有就此放弃希望--他们把目标转向了古老的中医学。在西医上束手无策的脑瘫后遗症或许在博大精深的中医学里能得到一丝丝的希望!为了自由不仅父母付出了巨大的代价,而且康志明更承受了难以想象的痛苦。为了也能拥有这一双别人与身俱来的“翅膀”,他受过针灸--120根银针遍插了全身未曾吭过一声;试过推拿--“微风夹杂着利剑”的滋味整整饱尝了四年;吃过各种各样知名的、不知名的中草药--硬是忍着难闻的气味一勺一勺的逼迫着自己吞了下去……功夫不负有心人,经过四、五年一位中医师的精心治疗,终于使康志明逐渐地能够独立一人持续着走上1厘米、5厘米、20厘米、50厘米、100厘米、150厘米、200厘米、500厘米、1000厘米、2000厘米……但却始终不能独立又自主的站定,非要碰到了物体才能停下他前进的步伐。
能治疗到这种程度这位一直吃、住在康家的行走江湖多年的老郎中也不得不惊讶地坦言:“这实属是一个奇迹中的奇迹了!”在给康志明采取一系列治疗的同时,这位头发已微白和蔼可亲的老郎中还特意传给了他一套太极拳与一整套强身健体的气功心法……
康志明10岁那年,康正阳开始隔三差五地往镇民政部与学校跑……终于把他直接送进了普通小学一年级的明亮课堂。学习是无比快乐的,然而每周两节的体育课他只能趴在教室的窗台边傻傻地瞧着同学们做体操的做体操、踢足球的踢足球、玩游戏的玩游戏……康志明是多么希望自己也能一双健康的腿可以融入他们一齐翱翔在蓝天白云之下!回想着自己过去因此而受的种种煎熬,现在也只有能做一个旁观者的份儿……康志明的心中真有打翻了五味瓶的各式滋味儿!尽管在学习方面一直保持着一枝独秀得好,但他心灵的痛又能向谁去诉说……
或许是康志明在睡梦中撕心裂肺的呼喊感动了苍天的慈悲心肠,派姚雨洁她们来到了他身边……
这一年是康志明生活得最感到快乐和幸福的一年,他封闭的心灵也随之慢慢敞开,渐渐开始诉说他内心里的悲与痛。这五位“天使”利用双休日、寒、暑假期带着他遍游了许多地方,饱览了祖国壮丽的河山。上初中时有一次学校组织全体师生到上海某些景点去游玩,他就自告奋勇得意洋洋地给他的老师与同学当起了小小导游……这如果是在小学里那可是不敢想象的--那时的他最无奈、最无助的就是学校组织要去旅游的时候,平时尽管不能与同学一起做体操、一块踢足球、一道玩游戏,但他还可以做一个静静的旁观者;而每逢此他就真正的心有余而力不足了呀!
面对中考,康志明无怨无悔地选择了放弃!他不是没有理想--上复旦中文系将来当名如史铁生一样的作家一直深深地埋藏在他的心中;更不是他没有能力--考普通高中不成其问题,拼一拼还可读重点……然而,面对含辛茹苦支撑着这个家的父亲;任劳任怨为他的学习已整整辞去了10年工作的母亲;况且家里还有个正在刚刚读小学五年级的弟弟……他实在是提不起手中的笔再致下这沉重的一笔了呀!
……
“哦,我的天--已经凌晨3点了!”康志明偶尔一瞥望见南边墙壁上的挂钟时针与分针恰好成了90度角。他下意识地想端起桌旁的咖啡却发现早已是冰凉冰凉了,再数数父亲烟灰缸内的烟蒂已有12个之多了……
“8年前,雨洁她们的到来使我的心灵充满了快乐与满足。这次难道……这次难道是苍天故意与我开的玩笑,知道我……知道我承受不起爱的馈赠……”康志明的脑海里又浮现出了她那清纯的身影、优雅的笑声以及与他们最近经历过的幕幕美好往事……
“明儿,明儿,你快……你快醒醒!你快……你快醒醒,我的明儿!”欧阳子娟早晨起来往他睡房里探了探却不见其人就赶忙跑下楼来,推开书房的门一股刺鼻且浓烈的臭味儿就瞬间扑向了她。
康志明抽了大半包烟却只字未动地趴在书桌上竟就这样睡着了……已往的他可不是这样的呀,尽管经常熬夜至天明,但总能写出一、两篇精彩的妙文来,而昨夜……
“明儿,明儿,你快……你快醒醒!你快……你快醒醒,我的明儿!”欧阳子娟又使劲地摇了他几下,他才微微地睁开了双眼……
“妈,你怎么还没去睡呀?现在……现在有几点了?”他揉了揉双眼懒洋洋地问道。
“你……你别做梦了,现在是2000年11月25日的早晨7点整!我已经在这里喊了你老半天……你昨夜……你昨夜怎么未写一字呀?是不是……你是不是真的有什么不愉快的心事在心里使你一下子觉得是剪不断理还乱啊?”她看情形关心着问。
“妈,我……我真的没事!你快去烧早饭吧,我的肚子已经很饿很饿了!”他撑起拐杖硬是把母亲推着出了门。
欧阳子娟一步三回头地出去了。
康志明用右手五指理了理自己的平头,稍稍缓过神来,看见书桌上那篇《形式减负与精神减负》的题目,才忽然想起了什么,他连忙拨通了《上海家庭教育报》编辑室主编的电话:“周编辑,我是志明啊,我恐怕今天……今天是交不了稿了,实在是万分的对不起!不知改明天行否?”
“哦,没关系的,反正下周才要刊登……”
这是康志明第一次晚交约稿。这两、三年来,他不仅在文学方面连连告捷,而且他的“时事特评”、“热点关注”、“历史与今朝”等在《文汇报》、《人民日报》、《中国青年》等报刊或杂志上以专栏的形式刊出的小专栏,受到了不少读者的好评--特别是受到了许多学生朋友的喜爱……
丁铭杰从大一女生宿舍出来,嘴里直骂着“好你个康志明,竟然敢修改裴多菲的诗句来笼络人心……我倒要看看是你的爱情重要还是你的自由重要?康志明呀康志明,对你倾心的女孩子可不少,但你为何……但你为何偏偏要选择我的雨洁?你这个混蛋!”
“铭杰,你在自言自语些什么呀?下午的文学讨论课你为什么……你为什么不去上?”姚雨洁在四处寻找着丁铭杰的身影,不想在去找梅燕宿舍的路上竟遇见了他。
“哦,真的是你,雨洁!哦,真的是你吗,我亲爱的雨洁?你……你看我们是多么的有缘分啊!中午你那么无情地拒绝了我,但晚上……但晚上我们居然又在迷人的星空下相遇了!这难道不是……这难道不是有力的说明了我们之间存在着一种割舍不断的缘分吗?”他一见到姚雨洁就像见着了一位女神似的,套话、好话、肉麻话在顷刻间就说出了一大堆,“你是我的全部,没有了你……若真的没有了你我读书还有什么意义可言?连那不知廉耻的瘸子都知道什么‘生命诚可贵,自由价更高。若为爱情故,两则皆可抛!’的道理。我就连一点也都比他不如,在你的心中?”
“铭杰,我们现在先把个人的感情之事放一放,好吗?我们都是大四的学生了呀,面临着毕业之后的志愿、就业等诸多关于一生的大问题,我们应……我们应该把自己火热的青春投入到广袤的土地上去,不能因为我们个人的一点小事而影响……影响了我们曾经立下的大志啊!”
“你一句放一放就真的能放一放了吗?你一句放一放就真的能放一放了吗?我对你已经积聚着7年的感情了呀!你知不知道,我对你已经积聚着7年的感情了呀!你有没有用心体会过我的苦衷?”丁铭杰的情绪又上来了。
“我能理解……但我不能……我不能违背自己的心,如果这样那么将来更无法面对时时被自己欺骗的你啊!”
“那如果……如果那个瘸子不喜欢你或者不敢喜欢你的话,那么……那么你会重新选择我吗?”
“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姚雨洁这次来是想再好好劝慰他一番的,可不曾想三言两语之后……
“你永远是我的……你永远是我的,知道吗?”丁铭杰向四周扫视了一遍忽然一个箭步冲上去紧紧地抱住了她,还没等姚雨洁反应过来他已经把她按倒在了花草丛中,“我得不到你,我也不会让别人就这么容易地得到你的……”
说完不容姚雨洁反抗似电影镜头里的那种“职业犯”般用口袋中的一条手帕先堵住了她的嘴,身体紧压着使其不能动弹一分一毫,双手开始拉开她校服的拉链,口中还不断喃喃念着:“雨洁,请原谅我,我也是……我也是不得以而为之的呀……你是我的--永远都是!”
11月末的深秋,风已瑟瑟刺骨,有时还使人会不由得地打起寒颤来,但在丁铭杰的额头上却渗出了颗颗晶莹的汗珠……眼看着奸计就要得逞的时候,姚雨洁忽然放弃的所有的反抗偷偷地、艰难地从自己的裤袋里掏出了一个装着辣椒水的小瓶子。关键时刻是这瓶本以为带上它是多此一举的辣椒水击退了兽性大发的丁铭杰从而保全了自己……真是生死荣辱陷于千钧一发之上啊!
“哇……哇……”顿时丁铭杰被辣得双眼泪直流,连连打喷嚏……姚雨洁趁机推倒了他奔回了自己的宿舍……
宿舍里伙伴们此时有的在倒洗脚水、有的在整理书本、有的在铺床脱衣……姚雨洁气喘吁吁地跑到了门口,大家见她衣衫不整的样子都忙围了上来问长问短。他哭丧着脸直奔那右下角的床铺,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失声痛哭了起来,是越哭越伤心、越哭越不能抑制,吓得大家忙去关门、忙去安慰……直到宋敏霞惊叫了一声:“不好,快到了熄灯的时间,‘检查官’就要来了!”大家才齐心协力地把姚雨洁扶起来替她脱去了些衣裤胡乱地就塞进了被窝,千叮咛万嘱咐地叫其不要再哭了,万一被‘检查官’发现又非要刨根究底不可。尔后大家便一窝蜂地上了床铺--宋敏霞只好睡到了上面姚雨洁的那张床铺上去了……
姚雨洁在被窝里呜呜抽泣着,她做梦也不会料到一向文质彬彬的丁铭杰真的会……真的会如康志明所说的那样走极端。自己要不按其说的真的……真的备下了一瓶小小的辣椒水的话,那后果可不敢想象--想起刚才发生的那一幕,她还是感到心有余悸得惶恐不安……
一夜未眠的她一早起来就直奔到了校长室。她昨夜已趁同学们都睡熟之际,擎着手电筒拟好了一份要求在家复习的申请书。这是上海今年刚刚出抬的一项新举措--有能力者从高中起只要在两年内修满规定的所有课程并能达到合格,就可以自行向学校提出申请休学,以后可直接参加该年度的统考或者毕业考。姚雨洁因为爱好文学加之又特别聪慧,早已学完了她应学的内容且门门都通过了相应的考核。而他非常留恋大学的校园生活,就报了几门自己喜爱的选修课……昨夜经过这场惊魂恶梦,使她的身心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巨大打击,她不愿在这座纯洁的校园里再见到这种人面桃红心似野狼的人了;更有点害怕碰见他,因为他实在是力大无穷得可以用“力拔山兮气盖世”来形容;再说,也许自己的离开或许会让他冷静下来,毕竟与他做了7年多的朋友,是自己“无情”地拒绝了他的爱,才使得他……
丁铭杰从此以后,每逢下课都要去电话亭里打电话想向她解释那晚自己的卤莽举动,可当他只说了那么一句“雨洁,我是铭杰啊”就被其给愕然挂断了……直到晚上才打进去却每次都是她母亲接听的,他只好与她拉家常似的聊了几句便一次又一次地挂了……
姚雨洁回了家,许静茹怎么问她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每次开口问她,她只淡淡地说自己想静静地看些书、再研读研读几遍《红楼梦》而已……
白天一人独自呆在屋子里千头万绪又从她的心底里一阵阵泛起,一个姿势一坐就是两、三个小时,时而望望天花板、时而调调收音机,而更多的时间则是在若有所思的呆呆发傻……
靠床右边的书桌上那三卷本的《红楼梦--点评本》静静地守侯在那儿等待着它主人的再次阅读。姚雨洁手捧着康志明的剪贴文本集,眼瞥着这三本厚厚的《红楼梦》几天来在脑海里一直思索着自己会不会今生要上演一场“林黛玉与贾宝玉爱情悲剧”的现代版?想起那次在康志明的《关于恋爱的随想》一文中读到的一段话--
“现在提倡的是自由恋爱,所以我们这辈人要比古代的先人们幸福多了。爱情是讲究一定缘分的,恋爱就是在这缘分的基础上两人渐渐互相了解、互相需要、互相渗透的过程……以真爱为基础的结合是灵与肉的交融,那么婚姻的建立则顺理成章地成了两人通往天堂的桥梁……恋爱是双方的,否则一纸婚书便会真的要把两人推向爱情坟墓的边缘……”
现在感受起来她觉得颇为深刻……
只有星期六与星期日她的时间才能在上敬老院、跑孤儿院中快乐度过……为了能使自己尽快地忘记痛苦,她积极去参加了迎APCE会议礼仪小姐的特别培训班。在培训期间,姚雨洁更深切地感受到了这些国家的风土人情、认识了许多非常优秀的女学员,和她们在一起时她才真正感觉到正在渐渐实现着自己的人生价值……一、三、五上培训,二、四、六搞公益,只有星期天能舒舒服服地在家睡个大头觉。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寒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