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飞蓬流浪
“珠珠,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莲君小心地摸着她的额角试探。
“我心里不舒服。”珠珠拨开了他的手。
“能跟我说说吗?”
“不能。”
“那我只好来猜谜了?”莲君无奈地笑。
“如果,我走了,你会来找我吗?”珠珠问。
“不找。”
“为什么?”
“《杂阿舍经》卷云:‘有因有缘集世间,有因有缘世间集;有因有缘灭世间,有因有缘世间灭。’”莲君说。
“我不懂。我不明白……”珠珠直摇头。“要走,定有你的因由。”“我并没有决定要走。”“要留,也定有你的因由。”“如果找不到走和留的因由呢?”珠珠的烦恼如一架不能的按计划着陆的飞机在上空盘旋。
“随心!”
随心去流浪,如一朵春光里乍起的飞蓬,珠珠离开了静观台,远离了杜坡山。看落了花,远去的云,谁为谁而停留?树荫下,岩石上,饭馆的桌角上……每一处珠珠停歇的地方,都会有这样的留言:“珠珠,我在等你,记得回来。——辉”珠珠只想随风走过天涯海角,风起飞舞,风止停歇。
风是一个浑身洋溢着奔放气息的导游,指引着珠珠攀过黄山的奇峰,目送漓江上的行船,叩响乌镇的青石板路,饱览异族部落的风情。
在江南的烟雨中,伞盛如春花,次递在珠珠的手中开放。
一路珠珠用制伞、售伞来换取必需的盘缠。如今,珠珠制作的伞已不同于和莲君打造的晴雨伞,她用防水白绸作底,刺绣点缀,与江南女子锦上添花的衣袖相映成辉,珠珠将自己制作的绣伞命名为“珠颜锦绣”。
“珠颜锦绣”上从未出现过花朵的形象,但它的出奇创意深深地吸引了人们求索的心,珠珠的伞摊前总是挤满了人。如“流水游鱼”伞,伞面上只是一条条不同游向,不同姿态的红色鲤鱼,但当雨水从伞盖上向四面流淌下来时,那一条条游鱼便生动活泼起来。还有“彩虹陀螺”伞,一圈一圈的彩色丝线绕过伞盖,只要轻轻旋转伞轴,伞就会像一个陀螺一样转出一道美丽的彩虹……
也曾有人来求绣花伞,珠珠都一概回绝了。也会有仍不死心的人出高价想求珠珠绣出花伞,但珠珠都不为所动,只说让人百思不得其解地一句话:“花开园中,伞立雨中,各得其所。”
其实她一直也不能确定属于自己的处所又在哪里,如被好奇心牵引的游客,不在意自己的去处。
寻着飞蓬的足迹,寻着伞的踪迹,寻着珠珠留下的泥泞的印记,辉丢失了自己。
宽沿帽下,一张铜锈的脸孔暗合着一对混浊的棕瞳,开裂的嘴角上如贴了一张高粱糖膜般灰白干涩,一身破败的装束,守着一片渐已成熟的相思地,让鸟雀不敢来聒噪和亲近。
三年后,珠珠尾随风的脚步,停在“八点半”的门前。
透过“八点半”的落地玻璃橱窗,一件件精致玲珑的小玩意,仿佛都生有一双招唤的小手,吸引着路过的行人不得不停下匆匆的脚步,去握一握每一双热情的小手。
珠珠推门而入。
进门的地方迎面有一面半人高的仪表镜。珠珠惊讶地发现,镜子里面多出一颗脑袋、半个身子与她紧密地合影。她缓缓地转过身来。
长久地凝视,因为熟悉,也因为陌生。
岁月的手从不停歇地雕琢,人是一件总也无法完工的艺术品,时而粗糙,时而精致,都在生活的橱窗里及时展出。
长久地凝视,因为陌生,也因为熟悉。
眷念的心从未停止过寻求,人有一种永远也割舍不断的情丝,有的坚韧,有的脆弱,总在人生的长路上不断伸长。
“珠珠,跟我回去吧!”辉沙哑的声音如一口沉钟,撞落岁月的沙砾。
“你走后,我便和妍分开了,只剩下一颗心专为找你。”辉说。
你从江南的梦中醒来,七彩的虹桥上,思念之花依然灿放,在你明秀的湖面上映出北方的烈日和风沙侵袭过的面庞。
我从清晨的雾中走出,温暖的阳光下,回春之曲悠悠奏响,在我炽热的土地上留有绵绵的细雨和如水漫过心际的往事。
爱情是需要长途跋涉赶赴展出现场求得一面之缘的一幅画。在相遇之前,每个人心中都有一支笔,暗自揣测,潜心勾勒,细细描摹爱情的形象。
现在辉和珠珠作为展出在对方面前的一幅画,从远景,到近景,再看中景。由结构到线条,由笔法到墨法,互相审阅,评判。
“八点半”是珠珠最喜欢的地方,这里总有无数充满新鲜视觉的玩意。珠珠摸摸这个,捏捏那个,目光缭乱,脚步迟疑。
辉如一个寸步不离的跟从,尾随珠珠的慢四舞曲。
“你那么喜欢就买下来吧?”辉看到她拿起一只全身软绵绵的布熊几乎捏疼了它的胳膊。
珠珠却摇摇头。
“为什么不买下来呢?”辉越发好奇起来,他觉得珠珠是个特别的女孩,不像有些姑娘看见自己喜欢的就想据为己有。
“太喜欢的东西就会害怕失去,把它留在这,可以常常想起它来,因为记忆是不会丢失的,就能永远拥有它了。”珠珠用自己的方式喜欢着一只布熊。
在回杜坡山的路上,月光迷了路。静静的小道上,有参差的树影,斑驳陆离的石灰岩的暗堡,给黑夜的杜坡山增添了几许乖张。
辉和珠珠抓紧了彼此的手,踩着鬼魅的足音匆匆赶路。突然,从背后冲上来一个细长的身影,是一个一袭黑衣、满脸惊恐的姑娘,她大喘着,如一条失水的鱼,“哥哥、姐姐,求你们让我和你们一道走,路太黑了,我一个人很害怕!”
辉不假思索,将珠珠的手递给了面前的女孩,“一块走吧!”
珠珠牵着冰凉没骨的女孩的细手,莫名地打了一个寒噤,女孩将她的惊恐也传染给了珠珠,仿佛真有什么在后面对着他们正虎视眈眈,她对辉和姑娘说:“咱们一想跑吧!”
辉牵着珠珠,珠珠牵着女孩,三个人狂奔起来。
黑衣女孩在黑夜里迷路了,辉和珠珠只好把她带到了采风居,三个人一夜都未能合眼,为黑夜保存了一星复苏的火种。
天终于露白了,云彩举起庆祝的火炬。
辉和珠珠送黑衣女孩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