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章

老樊模模糊糊地睡去，眼前就开始出现幻象，好像真的来了黑白“无常”，他们锁上他把他带到了另一个世界。

幻象中老樊继而又见到了牛头马面，阎罗小鬼一个个面目狰狞。老樊不怕它们，要杀要剐要下油锅就来好了，人都死了还有什么可怕？大不了再死一次！鬼再死一次又会是什么样子？这老樊还真没想过。

这一想就有点新奇，老樊做好了心理准备等着一切发生，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那些阎罗小鬼好像一点也不关心他，带他来后只把他冷落在一个角落里，不闻不问。老樊又一次烦躁起来：老子这不是也太倒霉了，死了变鬼鬼都不搭理！老樊忽然感受到一种孤独，一种以前从没感受过的孤独，他的心情烦躁不安。

眼前这冥界，对他而言是一个陌生世界，这里没有谁认识他。不是说死后可以见到死去的亲人吗？怎么他谁都没有见到，难道这传说都是假的？鬼影重重却没有谁搭理他，老樊孤独地烦恼，他这时才真是烦透了，却是不知在跟谁烦。

这真是一种更大烦恼，任他骂，任他闹，就是没谁理他。后来这些幻影也消失了，老樊被抛进一个巨大虚空，上不着天下不着地，一切都成了空，只剩下一个意识还在，这个意识就是他心灵的孤独和烦躁。

烦躁遇到孤独，终于也只能平静，因为得不到回应。平静下来的老樊，只能去想生前经历过的事情，许多往事又被调动出记忆，像电影镜头一样地影像再现，这种虚空让老樊反思自己这一生。这一生我都做了什么，除了烦恼还有没有别的？为什么这么多烦恼？难道就是为了烦恼我才活着？……

生前他从没有这样深刻反思过，这种幻像中他却悠然自省：自己为什么非要找那么多烦恼啊！这时老樊忽然发现，原来还是活着感觉更好，起码烦恼了能找地方发泄，哪像这死了连个宣泄对象都找不到呢？

老樊想到这里时，已经开始有点留恋生命了，可惜他已经死了，老樊意识到此，忽然就心生起悔意：假如再有来生……可是，他知道一切都已经晚了，人死不能复生。就在这种渐渐沉重的悔意中，老樊终于失去了意识。

事实上却一夜无事。

第二天医院上班时，老樊依然昏昏沉沉地睡着，被妹妹替换下来的小樊，却被叫到了院长办公室。

院长见他进来，和蔼可亲地让他坐下，还客气地让了他一支烟。

“真的是很抱歉，对您父亲的病，我们可能有些误诊。”

“误诊？”小樊一听就不敢相信自己耳朵了！

“是啊，最终病理结果出来了，他这是一种罕见肿瘤组织，临床很像恶性肿瘤，检验结果却是良性。”

顿了一顿，院长见小樊没什么反应，继续解释下去：“现在病灶已经彻底清除了，应该说老人现在没有生命危险了。”

“啊！”虽然有了前面铺垫，小樊听到这里，还是吃惊得大叫一声，接着就差一点儿没背过气去。

院长继续耐心地安抚小樊，给他做更详细解释。小樊哪里还听得下去！他这时心情实在不好形容：震惊？气愤？高兴？反正各种情绪都混合在一起了，他根本就没有听到院长后面在说什么。

小樊真正反应过来的第一个感觉还是愤怒，但是当时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站起来摔门而去。

是啊，愤怒归愤怒，这时他要做的第一件事，还是要把这一消息告诉大家，尤其是要立刻告诉父亲，还有刚刚替换他，正在看护父亲的妹妹。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从院长办公室出来的，甚至不知道院长的解释说完了没有，总之从那里出来，他就直奔病房跑去。

这时老樊还没有睡醒，妹妹正靠在父亲床边，默默地看着父亲落泪。小樊风风火火地闯进来，吓了妹妹一跳！

“不是癌！是良性肿瘤！”小樊脸上表情极度兴奋。

“什么？”妹妹听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我说爸爸的病，院长说是误诊，不是癌症！”小樊仍然很兴奋。

“真的？！”这回轮到妹妹吃惊了。

这个惊人的消息，很快就在老樊亲戚朋友和邻居们中传开了，所有知道老樊得了不治之症的人，乍一听到都不敢相信。

老樊得了癌症的事，自从他自己一知道，也就没有必要再保密，两个多月时间，消息传得几乎所有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了。这一次病危住院，大家都猜想老樊可能大限到了，现在忽然又说是误诊，这怎么能不让人大吃一惊？只有一个人听说误诊一点没惊讶，这个人就是老樊自己。

老樊再次迷糊过去，以为自己就要死了，在一种禅然忏意中，他感觉意识也在一点点消逝……可是不知过了多久，知觉却再一次回到他身上。

他一睁开眼睛，就看到了给自己陪床的女儿，女儿见到醒来，第一句话就是：“没事没事了，您得的不是癌症，没有危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