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章

老伴儿还在，自己也没什么后事好安排，儿女谁都不指着他手里那点钱，留给老伴儿养老也差不多了，等她死时留给她办安排。老樊这事上倒是想得开，他这个人平时虽爱找事儿，在家里可并不骑锅驾灶，什么事都懒得作主。

“一个大男人，外边没本事施展，回家跟老婆孩子逞能，还有什么出息！你看我，家里大事作主，小事从来就没管过。”老樊以前常这么吹牛。

“你们家都有过什么大事是你做的主？”旁边人没眼力见紧跟一句。

“倒是还没遇见过。”老樊也是随口回答。

既然没什么后事要安排，老樊也就不想说什么，除非疼得实在受不了，他甚至连打止疼针也不要求。要死的人了，能不给别人添麻烦，就不给别人添麻烦。除了坚决不去医院以外，老樊这些时日脾气倒比从前好了许多。

这么坚持到9月底，也就到了医生预见的最后期限，因为一直拒绝手术治疗，老樊病情果然就加重了，那可能就是进入了弥留状态，老樊终于神智都开始不清了，家里人乘这个机会才又把他送进了医院。

老樊这次已不用再闹绝食，根本他也吃不下什么东西了，生命这时候主要靠打点滴来维持。趁着老樊神智不清，儿子小樊又提出要医院给父亲做手术，这小子早有预谋。可是医生这时却认为已没必要再手术，不如维持一天算一天，尽量减少病人痛苦。

小樊不干，这小子从老樊那里没遗传别的，倒是犯起犟来一点不含糊。“您就死马当活马医吧，能多活一天都好，老头没享几天福啊！”

这儿子把爹比作马了，老樊要是知道，非骂死他小子不可，可是这时候老樊根本就顾不过命来了。医生扭不过小樊，反正人家有钱，做就做吧。小樊签了字，已经昏迷的老樊就被推进了手术室。

手术倒是做得很顺利，一个多小时，老樊就被推了出来。小樊当然要追问手术一些具体情况，医生却是吱吱唔唔。小樊想大概希望不大，不过他本来也没抱太大希望，多活一天算一天吧。

手术后医院对老樊照顾得非常细致，病房里几乎不断有医生护士出入。老樊却是一直昏迷不醒，这样一直到手术后第3天。小樊记得那一天已是10月9号，离老樊69岁生日就差一天了！

小樊那天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这天晚上8点多钟，老樊果然清醒过来，竟然还来了精气神，他发现自己最终挨了刀，还把儿子一顿臭骂，只是没有力气动手打了，小樊下意识地感觉这可能就是回光反照。

小樊当然不会还口，还悄悄让媳妇通知家里人和亲戚朋友，意思是父亲不行了。大家都到齐了，老樊也已经没有力气再吵，又重新陷入了昏迷。大家看着弥留之际的老樊，感觉他思维意识已断断续续，这从他瞬间变幻的表情上可以察觉。

没有人知道生命最后时刻人会想些什么，但从老樊时时锁紧的眉头上，感觉他想到的事烦心的要比开心的多得多！小樊和妹妹一直守在父亲身边，关注着他的反应，以为说不定什么时候父亲就一口气上不来了。

老樊却是一直咽不下这口气，终于把大家都熬得人困马乏，他自己却是睡着了，还越睡越安静。

医院夜里不允许这么多人留在病房，医生护士已经催了好几遍，小樊当然不干，可是看着父亲好像真的问题不大。医生护士说：“放心吧，病人应该没什么危险。”大夫说话小樊不能不信，再说大家也真都累了，小樊只好自己留下陪床，让大家先回去了。

老樊在知道自己得了绝症之后，基本上就放弃了治疗，他以绝食逼儿子小樊给他办了出院手续，回家就是准备等死了。他拒绝接受治疗，不再拒绝吃饭，反正日子不多了，只要病处不疼，他就想什么吃什么。这对儿女也是一种安慰，他们变着花样给他买好吃的，老樊在家这一段倒是不缺营养。

终于坚持不住不是因为营养不良，只是那病实在扛不过去了，要不也不会精神恍惚又被送进医院。唉！临死也没有逃过这一刀！

手术之后老樊一直昏迷，但靠着流食和输液维持，他的身体状况并不差，一旦清醒过来后，老樊感觉好像真好了许多。不过他自己也知道，这可能是回光反照，所以一清醒就大骂了儿子一顿。

临死临死不仅花了冤枉钱，还让人家卸去了零件！还有比这更让人烦心的吗？老樊骂儿子，却也知道儿子这是尽孝，最后不止骂得累了，心里也有点过意不去。毕竟术后也真是有些疲倦，他精神又开始模糊起来，他觉得自己快要死了，于是情愿闭上口，开始体验死亡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