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庆祝鬼子投降的场面,他至今记得非常清楚!原因不只是因为热闹,那一年他已经十几岁了,一半时间都是在日本人刺刀下过的。老樊这辈子也有心情特别愉快的时刻,日本投降就是其中一回,他当时觉得特别扬眉吐气!
可是这种感觉总不长久,日本投降,通州古城又落到国民党手中,社会状况并没有大的改变。国民党腐败政治一如既往,老百姓仍然生活得不顺气儿,国共双方不久之后更重燃战火,太平日子转瞬而逝。
对于国共内战,平心而论,老樊当时心里确实向着共产党,他想得非常朴素,而且是眼见为实。老樊没出过远门,他也不知道中国有多大,住在通州就只认通州,打日本时河东冲锋陷阵都是“八路”,那时国民党干什么去了?
老樊大道理不懂,可他看不上光说不练,就是现在,一提起当年闹“八路”,老樊还是慷慨激昂。不过向着归向着,老樊也只是心里过过,并没有采取什么实际行动,这是老樊感到后悔失去的第二个机会。
共产党解放通州时,老樊已经20岁,这事他记得非常清楚,解放军开进通州,老百姓夹道欢迎,场面真的就像电影里演的一样热烈。人们都兴高采烈,老樊就更是这样,他知道这次进城的队伍,就是当年打鬼子的“八路”,竟是兴奋得几夜没合眼!
老樊自发地参加欢迎队伍,这次他终于看清了这些他心目中的英雄,这之后很长一段时期,老樊都处于情绪兴奋状态。和平解放北平,老樊还参加过“支前”,只是后来傅作义没打就开了城门,老樊这才又回到打铁作坊。
想起这段经历,老樊觉得有点自豪,又觉得有些遗憾,傅作义要是不投降……说起来也不能光赖人家傅作义,那次“支前”之后,很多年轻人都参了军,可老樊又回到了打铁作坊,要怪只能怪自己,这段经历老樊很少提起。
总之解放前老樊是个打铁的,解放后他还是打铁,后来打铁作坊公私合营,那之后他才成了一名工人。开始仍是在作坊里上班,后来就调到了市属那个机械厂。解放初期,老樊正是20几岁年纪,思想谈不上积极,工作热情却是很高,做事认真脚踏实地,也确实没少为国家出力。
这样干了10多年,老樊也成家立业了。可后来他不明白的事就多了起来,上面浮夸虚报加上蛮干,事情越来越不靠谱,话说得都没边儿了,实际活得却很艰难,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老樊想不明白。想不明白就索性不想,可工作热情受到了影响,从此牢骚满腹,从小爱烦的毛病就又回来了。
从机械厂调出来,已是文革以后,当时还是公调,并没有什么私人原因。也不管人家愿不愿意,你们想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这叫什么事!不过有了上次和军代表的教训,有关调动的事他有牢骚也没敢公开说过。
文革也真的改造人,当时很多事老樊看不惯,却就是不敢说,怕再惹出是非。不敢说就只能窝在心里,那个难受劲儿就别提了。情绪内敛心里更加烦躁,这一直延续到改革开放之初,很长时间他也不敢乱发牢骚,只在具体工作上能闹闹小脾气,一般也不过就是小打小闹。那时候哪像现在这样,烦什么就敢说什么。
老樊敢把烦从心里烦到嘴上,那是调到砖瓦厂以后了。唉!老子这一辈子真是够倒霉的了,烦都没烦痛快,怎么这些事都让我赶上了?
现在终于好过有钱了,不到70又得了这么个绝症,这到底是做什么缺德事了?老樊想来想去,这一辈子除了有时烦心说话不好听,也没做过什么坏事……那肯定是上辈子做了什么坏事!老樊只能这样为自己开脱。都说什么气郁伤肝,果然弄出这个病来,真可能就是因为平时老不顺气。
老樊这次之所以不肯留在医院,倒不是因为置气,他是坚信癌症没救,折腾、受罪结果同样是一个死,那不如早死倒是福气了;二是他觉得儿子、女儿也都太忙,自己住院他们就要陪床,那会耽误他们生意。
当然还有个原因就是因为钱,别看老张说的好听,听说厂子这几年不太景气,职工医药费一压就是几年,自己最后死了,那报销还不知要等到驴年马月呢!孩子们手里确实有俩钱儿,就是老子手里也称个几万,可那都是自家血汗钱,总而言之一句话:自己既是已经得了绝症,治与不治都是死,干吗还要浪费钱财,当那个冤大头?
老樊人虽不顺气,可对生死倒是看得很淡,他的想法一旦认定就很难改变。不就是死吗,毛主席说过:死有重于泰山,有轻于鸿毛!我老樊……老樊努力地想,却总是想不出自己重于泰山的理由。咳!要死的病咱不看了,那不就是不给儿女添累赘,也给社会减轻了负担吗!老樊最后勉强给自己下了这么个高尚一点的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