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老樊这一辈子并没有什么传奇经历,只是他觉得烦心事要比别人多得多!他1929年10月10日出生,当然,这是后来别人帮他查出来的,他自己记得清楚的是农历。老樊家庭出身也很普通,父亲是个打铁的,有个小铁匠作坊,说起来他铁器活儿手艺正经家传。这种家庭相当于农村中农,文革时却被划成小业主,老樊因此受到一定程度冲击。
当时老樊血气方刚,已经在一家市属机械厂上班了。他不满被人歧视,找到当时驻厂军代表说:“成分你们怎么划我不管,可解放时我20岁,也为国家没少出力,我爸爸有什么关我屁事儿?你们凭什么整我?”
没想到这句话就惹了祸,军代表竟找人关了他几天,要不是后来老樊急了,要找军代表玩儿命,闹到军代表也怕了,弄不好就把他划进黑几类了。这件事对老樊触动很大,看来对上面不当回事不行,当回事让他小看了也不行!老樊这个观点就是那个时候形成的,此后一直都没再改变!
老樊爱烦这性格好像与生俱来,他觉得自己记事比较晚,大概五六岁以后的事他才有些印象,但他清楚地记得,当时他们家和铁匠作坊连在一起,前面打铁后面住人,院子里到处都是大铁疙瘩。
老樊娘胎里就听着父亲叮叮当当打铁,对那声音倒也习惯,那种声音从早到晚,他们家人都不以为然。家人没事别人不行,大概因此他们家只能住在城边儿,距离城里住户总有几百米远,事实上都已经算是运河滩了。
他爹也是,干什么不好非要打铁!这让老樊一出生就好像低人一等。小伙伴们大都住在城里,只有他家住在河滩,城里不算城里农村不算农村,有几家邻居也多是些外地临时流浪户,收旧、补穷、弹棉花……干得都是些被人看不起的行当。
最难忍的还是那些化铁的煤烟,熏得家里到处黑漆漆,城里小伙伴们都不爱到他们家里玩儿,真是烦死人了!这种环境让老樊从小脾气就古怪,动不动就和自己较劲,不是必须不愿与人接触。
可一切又由不得他,长大一点儿父亲把他送去私塾念书,也要去学《百家姓》、《三字经》、《千字文》什么的。老樊不乐意,但却没办法,再怎么孩子拗不过大人。不过老樊天生不是读书的料儿,念了1年多私塾也没学会几个字,他记得光一个姓,他就学了好长时间都不会写。
唉!你说姓什么不好,干吗非要姓个樊!别人的姓几笔就下来了,偏他的姓要那么多笔画,你说烦不烦人?终于父亲看他确实不可造就,也就不再逼他去念书,干脆让他留在作坊里帮工。
那时还是民国时期,军阀混战、匪患猖獗,民不聊生。好在他家住在运河西边,一河之隔,河东里就闹得更凶。通州古城位于大运河西岸,天子脚下,皇天后土,局势要相对安定得多。
但毕竟是国家多事之秋,社会秩序混乱,从父母口中,他已知道自己生不逢时,便更觉得沮丧,不过当时他还是个孩子,贪玩好耍,浑浑噩噩,也不懂什么国家大事,除了父母莫谈国事的告诫,其他事都记得很模糊。
闹日本鬼子时老樊还不到10岁,但他觉得自己一下子开始懂事,当时侵驻通州城的日本兵耀武扬威、横行霸道的场面,他现在回想起来还历历在目!那时候他觉得日本人好可怕,因为亲眼看到过他们用大皮靴踢人、用枪托子打人和开枪杀人!那时一见到日本兵,他就吓得不寒而栗,一般连门都不敢出,只有躲进自家院子里。
不过老樊当时心里就不服气:我们中国的地方,凭什么让日本兵霸道?可一个孩子不服气能有什么用,当时他也只是个孩子,根本不懂得太多道理。就在这种环境中,老樊一天天长大,中国抗战8年,老樊却打了8年铁!不过打铁也慢慢把他锻炼出来,日本投降时他已成了大小伙子,胆子也大了许多。
老樊家开铁匠铺子,那怎么说也是门面场合,来往人多,消息也比较灵通。日本占领时期,他就知道河东闹“八路”,有几回他们还闹到通州城里,专打小日本子。老樊听了就特别解气,也特别佩服。
老樊还可能亲眼见过“八路”,他们家紧临大运河,河东有人夜里过来,还曾经在他家铺子里落过脚,只是他当时不知道他们就是“八路”。鬼子兵过来这边搜查,有几次就是脚前脚后,他这才猜想那些人就是“八路”。老樊也有过偷偷去当八路的念头,可是一直没有机会,也没有这个魄力。后来老樊就挺恨自己,当时要不是犹犹豫豫怕这怕那,说不定自己也能有点儿大出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