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要说孩子们瞒我也是出于孝顺。这样一想,老樊火气也就消了,不过话他还是要说明白了:“跟我说实话,我得的到底是什么病,还有多少日子?”老樊张嘴开门见山,只是口气平和了一些。
他注意观察到,他这话刚一出口,女儿惊讶得眼睛都瞪圆了!
“您怎么尽胡思乱想?就是胃部有个小肿瘤,做个小手术就会好的。”愣了一愣,女儿才开口接言。
回这话时,女儿是故作镇静,老樊从她闪烁眼神儿里看出破绽,再说情况他已猜得八九不离十:“癌症晚期了对吧?没有多少天活头了对吧?这有什么可瞒的,早早晚晚人还没个死啊!”老樊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在说,好像在说别人。
“您怎么知道的!”刚才老樊突然一问,女儿真是吃惊到了极点,好在老樊接下来一直继续在说,这才让女儿有了点思想准备。不过他后面说出这些话更让女儿吃惊,敢情父亲全都知道了,惊奇之下这话脱口而出,也就漏了底……
一旦漏了馅儿,再想收回去就不行了,在老樊一再追问下,女儿不得不合盘道出了全部实情。
老樊得的果然是癌症,肝癌已是晚期,医生估计他最多还有两个月时间!说出病情女儿也还在宽慰:“医生说了,如果手术、化疗,还有康复可能,医院医生现在已经在做手术准备,可能这一两天就要开始做了。”
前面已有铺垫,只是证实了自己猜测,老樊没感觉惊讶,反倒是有些得意:你个小毛丫头还想跟老子动心眼儿,这不一唬就唬出来了。这么点儿脓水儿还想再蒙老子,哪有癌症还能治好的?
老樊这时已想开了,没把生死当回事,倒是老樊女儿一旦说出实情,眼泪就再也忍不住了,她趴在爸爸肩头上大哭起来。
“嚎丧什么?老子还没死呢!”本来老樊这心里只是勉强平静,女儿这一哭,又把他烦劲儿惹上来了。
说真的老樊这心里也挺不是滋味,虽说他不怕死,可也并不愿死,人世上许多事让他心烦,可同时也让他留恋,子女虽已长大成人,可在他眼里还是孩子,虽是已帮不上他们什么忙,可不看着他们,他还是不放心。还有老伴儿……
这一想老樊就心软了,他没再吼女儿,倒坐起来劝起她:“死就死呗,老不死那还不成了王八?再说医生不是说还能治吗……”老樊这是为劝女儿,他心里很清楚还能治的话只是安慰他,但这时候他不愿说破。
老樊忽然之间就好像换了个人,对女儿居然和善了起来。
老樊这种好态度并没有保持多久。在他清楚自己患了不治之症之后,很快便拒绝一切治疗,又开始吵着要出院,这一次更固执得谁的话也不听!
“老子就是不愿意死在医院里,你小子偏要让老子临死再挨上一刀怎么的?我身上这些零件儿跟了我一辈子,临死你想给我卸下一件都没门儿!”老樊对儿子可不心软,扯着脖子对小樊吼。
“百孝顺为先!是你爹自己不愿治,不是你们不给治,谁都说不出什么!要是能找得着打一针就死的药,你现在就给老子找来,那才是个大孝子。”
“用不着谁动手,老子自己就会扎,谁都不连累!”
……
不管医生、护士、单位领导、亲戚朋友们怎么劝解,老樊就是坚决不买帐,谁的面子也不给。老樊犯起一根儿筋来,任谁都没办法。老伴儿和儿子、女儿不同意,老樊居然开始绝食抗争!最后弄到实在没办法,也只好接他回家。
老樊又一次较量胜利。但正如医生预言,回到家里,老樊病情就迅速恶化,肝区疼痛难忍时,只能靠注射杜冷丁!疼是疼,老樊脑子却一直清醒,坚决不上医院。
“又不是看不起病,再说药费一大半都能报销,您这是何苦!您这么难受,让我们心里怎么受得了?您不为自己,也该为我们做儿女的想一想不是!”儿子、女儿轮番劝,老樊就是不回心转意。
老樊说不过他们,后来也没有力气再说,最后干脆来个死鱼不张嘴儿,你爱怎么说怎么说,反正我有一定之规,说死了也不去!家里人始终没办法。
一个月后,老樊病情更加恶化,肝区剧烈阵痛,有时一天出现几次,儿子女儿实在看不下去,也只能求医院大夫来家里看。老樊除了特别疼痛时肯打杜冷丁或吗啡外,其它治疗仍是一概拒绝,医生也没有办法,总不能把他捆起来治啊。
回家以后这段时日,老樊一直很少说话,他大部分时间都是躺在床上回忆往事,确切地说,是梳理这一生遇到的所有烦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