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回什么家啊？还是回医院吧，病还没好，身子骨儿要紧。小李子的车就在西边路口等着呢，你快点儿吧。”

老张还是当官派头，一副不由分说的样子，老樊看了有点生气，只是不好发作。“那就沾领导光儿，也蹭蹭卧车。”老樊也不知这是嘲讽还是自嘲。

跟着老张出了菜市西口，果然一眼就看到了司机小李子：“李师傅！害您在这儿等了大半天，真是对不住。”老樊不是不会客气，那要看对谁。

老樊这辈子从不恭维上级，也从不为难同事，甚至敢出头为同事打抱不平，这倒是有口皆碑。都是磨房里的驴，还互相掐什么？这是老樊原话儿，说出来却不受听。

司机小李子年轻，老樊快退休时才进厂，和老樊只是半熟脸儿，听了老樊的话没表情地说：“上车吧。”

这又把老樊的烦劲儿招了上来：什么玩艺儿，给领导开开车就大得不得了，其实还不是个狗腿子、马屁精！老樊在心里骂。

上得车来，老樊一眼就看到后车窗处那好几大袋子营养补品，甭问，这都是老张代表厂子买给自己的：还算他们有点儿良心，老子在厂子卖了20多年命，他们还真没忘。老樊不无自负地想。

老张告诉他，刚才喊他不住，回来找司机开车追却走岔了路，到果园也没看到他的踪影，只好又回医院门口候他。后来是送他那辆三轮车回来，才打听到他是来菜市了，他们这才一路寻来，并在另一个出口堵他个正着。

一路上，老张很关切地询问病情，并告诉他有什么事解决不了可以找厂子，让老樊心里也挺受感动，他自知现在对厂子已无大用，想不出老张关心他有什么企图。想不明白就绕过去，这是老樊这一辈子早就形成的习惯了。反正老张这个人不怎的！老樊在心里仍是固执地这样认为。

汽车就是比三轮快，从菜市回到区医院，几分钟就到了。老樊闺女这时恰好正焦急地等在医院门前，手里拿着装着饭菜的保温杯。

快到吃饭时候了，他们一起走进病房，老张放下东西聊了几句就起身告辞。老樊作势要送，被老张拦下了。女儿出去送客，病房里只剩下老樊一人，他突然莫名地感觉心里有些空落，竟鬼使神差也差了几步跟了出去。

“不告诉他病情也好，省得最后这些日子还惹他心烦，这些日子你和小樊多抽空儿陪陪老爷子，他想吃什么就给他买点儿。”老樊到楼梯口正要往下走，却突然听到老张还在楼门大厅和闺女说话。

这些话老樊一听到，心里就咯噔一下，连忙止住了脚步。楼梯是回折式，可以听得到声音却看不到人。老樊紧张起来，屏住呼吸继续听。

没听到女儿回话，却听到老张又继续说：“虽然医生诊断是晚期了，但有一线希望都得治，该手术手术、该化疗化疗，用钱用车尽管跟厂子说话……”没等到女儿说话，老樊的头就嗡地一下，险些晕了过去。

老樊跌跌撞撞地走回病房，一下子撂倒在病床上，他感觉脑子里一片空白，接着就是一团乱糟糟。

刚才老张那话，毫无疑问是在说他这病！自己真的得了癌症？还晚期？肯定是！明确自己得了癌症，老樊倒忽然坚强起来：不就是死吗？老子活到这把年纪，死也死得过了。

说起来老樊还真不惜命，只是事情来得突然，刚才一下乱了阵脚。

只这一会儿功夫，老樊就经受了生死，心理大落大起，只情绪还不稳定。这种情绪里老樊又在想：我这到底是得了什么癌呢？胃癌还是肝癌？这病最终会是怎么个死法？老樊禁不住胡思乱想。

女儿回来时，老樊心情已近平静，但他故意把脸转向床里，作出生气样子，于是他也真就生起气来：这俩小兔崽子，原来一直把老子蒙在鼓里！你们看老子是怕死的人么？老樊一辈子最烦别人看不起自己，儿女也不例外。

人活着本来就是受罪，那死还有什么可怕？有句话不是说了吗，生命不在长短而在于质量！老樊忽然记起文绉绉这么一句话。听谁说过来的？哦，居然是老张！呸！象牙居然是从狗嘴里吐出来的。

“老爸，您又怎么了？厂子来人看还不高兴啊？”女儿看出老樊有点不对劲儿，但她早就习惯了，挺平静的问。

“我不是冲人家，是冲你们！”老樊一骨碌转过身来，没好气儿地说。但却一眼发现女儿眼圈红红的，像是刚刚哭过。老樊心里一下子软了，这种情形之前也好像有过，只是他没有注意。

“谁又招惹您了？没事找事！”女儿也没好气儿地小声嘟囔。对女儿这样态度，老樊并不介意，女儿平常和他也这样说话。现在老樊还想到更深一层，孩子故意平常口气，可能是怕他多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