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老樊并不想弄明白菜为什么上得这么快，既然菜上来了，那就下筷子招呼，自己花钱请自己，用不着跟谁客气，他感觉也确实饿了。

几块平常最爱吃的红烧肉下肚，老樊却突然觉得恶心起来，险些没呕出来！这是怎么回事？平心而论，菜的味道不错，可他今天一尝到油腻就有点儿反胃。红烧肉又怎么可能不油腻呢？老樊也知道这挑不出理。

挑不出店家毛病，老樊就只能跟自己较劲：老了老了哪儿添的臭毛病！难道自己也吃得口儿高了？不可能！肯定是今天有点饿过劲儿了，要不就是……

老樊又想到了肚子痛，这一想更觉得那地方还在隐隐作痛。这让老樊忽然产生一种不祥预感。

不过老樊可不自己惯着自己，这种情况就是在家，他也得把肚子硬强吃饱了，真有病更得吃了饭才有力气扛！这就是樊氏理论。

老樊往下压了压胃气，抄起酒杯喝了一口二锅头。酒能消毒，什么病都治，他一直这样以为。

可这一次效果却不明显，逼得老樊又要醋、又找蒜，强往下咽。最终也还是剩下了多半儿，老樊自己觉得确实无能为力了。

不仅如此，许是吃得胃口不合，老樊肚子又疼起来。也顾不上打包，又觉得在饭馆呆下去会影响人家生意，更重要的还是要打肿脸充胖子，怕人看到自己痛苦样子，老樊硬撑着赶紧出了门。

可是，刚一出门，他就觉得天旋地转，肚子更是一阵剧痛，眼前一黑，老樊竟扑倒在地不醒人事了！

老樊醒过来时，已经被饭馆儿老板送到了医院急诊室，医生护士正忙得团团转。家里人也都赶来了，急得什么似的。

老樊这时心有余而力不足，意识清醒了，却只能听人摆布。他看到闺女和老伴儿眼睛都红红的像是哭过。一点小病，至于吗？真是！他想劝她们几句，却没力气说话。闺女告诉他晕到是血压高闹的，肚子里也真长了个瘤子。

这算什么大不了的病！老樊打针、吃药、输液，没几天就恢复了元气，肚子虽时不时还有些疼痛，出院应该是没问题了。

不想老樊刚一提出院，家里人和医生都异口同声坚决反对。唉！医生反对是为了多收点儿钱，这一点，老樊想得通；儿子闺女有俩钱儿烧的，这他也清楚，他只气老伴儿也跟着起哄，这个老败家婆子！

老樊再拧，也架不住大家统一战线，最后只勉强争取到偶尔可以出去放放风、散散心的权利。都不拿钱当好的，老子又何苦省吃俭用？糟就糟呗，老子又不是没钱。老樊这样解恨似的想，但他最大挥霍，也就是遛弯儿时打了几次人力三轮。

在医院住了已将近一个月了，不是每天都可以出去遛遛，非把个老樊烦死！这不通州城里所有老樊知道、又想看看的地方都几乎遛到了，今天一早起来，老樊正烦不知道该上哪儿好，偏又遇到了这个讨厌的老张，老子这霉莫不是倒到家了？

好在当时突然就想到了玉桥菜市还没去过，老樊临时决定，也为借机甩掉老张，这才匆匆忙忙就拦了三轮。老樊当时正从医院出来往南遛跶，已经过了红绿灯，坐车沿运河大街过去，下车正是菜市南口。

从南往北，老樊一边逛着菜市，一边还在想着烦心事，显然心不在焉。他心思本来就不在看菜上，不用问他也知道，菜价肯定贵的很。老樊从不管买菜，也不知道行情，来菜市只为看看，根本也没想买菜。

一路心不在焉地走，到了菜市北口，老樊又下意识地随着人流往西拐，走着走着可就出市场了。他第一次来，不了解情况，低着头只是走。

“嗨！老樊，可是让我堵着你了。”对面忽然有人对他喊叫，一边喊还一边拦住了老樊去路。这事来得突然，老樊竟吓了一跳，抬眼一看，又是一惊！真是冤家路窄，拦他的人竟是老张！

两人并没有大过节，到了这步田地，老樊再不开面儿，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了。不能装聋作哑，老樊也只能上前：“老张啊，怎么办公室不坐，有闲心出来逛市场？”老樊佯作不知情。

“嘿！还不是为了看看你，我从区医院南边儿就喊你，又一直追你到这儿，在这儿等你快一个小时了！”老张当然报苦喊冤。

“哎唷！我怎么敢劳您主席大驾，有什么吩咐您说，只要我能办到，可别耽误了您正事儿。”老樊多少有些虚伪。

“你啊，听说你病了，我来看看你还不是正事？”

“哎唷，我哪儿敢当啊，真是这样您就跟我回家，咱们喝两盅儿去。”当官儿都不打送礼的，人家既是来看自己，老樊不能不客气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