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章

老樊恍如隔世，这一清醒却显得异常平静。听到女儿说这些话，老樊竟一点不觉得惊讶，还微微地笑了一下。他本来还想点点头的，刚做过手术，实在没有力气。他明白女儿是在骗自己，要在以前早就开口训斥了。

这微微一笑，已经让女儿受宠若惊了！女儿长这么大，很少见父亲笑过，尤其是这种微笑，笑中还带着无限关爱……女儿真的是受宠若惊，她惊讶父亲反应这么平平，她立刻想到父亲一定是不相信，赶紧一个劲儿继续说着：“真的，是真的！”

老樊回答她的还是微笑，笑得女儿心里没底，更有点心里发毛，她不知父亲相信还是不相信，更惊异父亲醒来怎么就像换了个人！

老樊还真就像换了个人，这之后继续住院养病，老樊竟再没有吵闹过。熟悉他的人都觉得不可思议，这还是那个动不动就烦的老樊吗？大家都想到误诊一事老樊可能不信，因此就一次次想给他解释明白，可老樊开始是微笑，后来就是点头，能说话了更明确答复：“我信！我相信啊！”

这样，大家也就没什么好说了，可心里都在二乎：他真的相信了吗？大家更捉摸不定的是老樊这脾气，怎么这次醒来后竟彻底变了样儿！从前那个烦老头不见了，醒过来的老樊已心平气和，这前后反差太大，大到大家都不敢相信。

只有老樊自己心里有谱：什么误诊啊！明明又是在骗我。可他们又为什么骗我？还不是为了我心里能想开点，对付着多活些日子。所有人都是好意，儿女更一片孝心，这种慌话又何必戳穿呢？醒过来的老樊已经这样想。

老樊也觉得自己变了，不过他自己不奇怪，幽冥界上走了一回，他现在想事开始有来回儿了。

接下来在医院继续养病，大家还是用谎话安慰他，包括那些医生护士。老樊当然不会相信，但他已经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世界原来有这么多人在关心着他，他觉得这谎话也变得受用起来，有时候他真想相信这是真的。

尽管老樊事实上一直不信，他的身体却真的逐渐好起来，住院3个月后，医生告诉他可以病愈出院了。看来这什么事还真不能绝对，手术治疗真就见了效果，他这癌症不是果然被缓解了吗？算算这后来的日子已经是捡来的了。

可是，一般癌症手术后不是还有化疗吗？怎么自己就仅仅做了手术？噢！肯定是用不着再化疗了，要么还不够严重，要么就是化疗也没用了，管它呢！老樊心里也有疑问，只是不肯说破大家谎言，这疑问也就无从问起。不问也罢，反正家里家外大家都为自己好，这些事明白糊涂都一样。

真正让老樊相信大家并没有说慌，已是在出院之后。

老樊出院回家心平气和，儿子却是愤愤不平起来：“医院这一次误诊，差一点儿就要了我爸的命，这不是减免医药费就能过去的事，我一定要去告他们！”

老樊回家后还听小樊在这么说，这就觉得吃惊了：“真是医院误诊？”

“当然真的呀，怎么您一直都不相信？！”这回又轮到小樊吃惊了。

“这都什么年代了，怎么医院手艺还这么……”老樊乍一确信，情绪也很激动，可是这话只说了一半，突然就停住不说了。

小樊还是愤愤不平，老樊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拦住小樊话头，瞪了他一眼说：“不是医院看错了，你老子还能捡回这条老命？”

小樊又一次吃惊，老头子这是怎么了？不是身上病好了精神又出了什么问题吧？难不成倒是医院误诊救了他命？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小樊有异议，可架不住老樊又犯起脾气：“没有医院你老子命早就完了，你小子不感激还要告人家？……问问人家免了咱多少医药费，明天去给人家补齐了去！”

看来老樊还是原来那个老樊，精神没出问题，可这人性又好像反了。这场病怎么闹得老樊变来变去，儿子小樊一时都懵了。

过了几天，禁不住老樊逼着，小樊只能去医院补足了医药费，还随着老樊一起，对看护过父亲的医生护士们千恩万谢一番。

回来时小樊气不打一道来，小声地嘟囔着：“真是有病！”

幸好大病一场后，老樊耳朵好像真的有点背了，不然他肯定要挨顿臭骂！不过病好后老樊脾气还是变了很多，装听不见也是可能的。

老樊病好后，那个整天眉毛拧在一块儿的烦老头再也见不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慈眉善目和蔼可亲的老人，虽然仍有熟人小声地叫他“小樊的爸爸”，然后再大声地喊他“老樊”，老人也总是只听到半句，乐呵呵地应着。

前半句声音太小，老人根本听不到。

老樊现在已搬进玉桥小区那片新楼，那里菜市早已移到小区外面，原来市场变成了宽阔马路，马路边还种上了花草。老樊已经80岁，身体还算硬朗，经常在那一段遛跶。读者要是有机会经过，遇见了可别忘打个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