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高粱村的冬天是寒冷的,白皑皑的积雪趴在草屋的坡面上像一块白布,当正午的日头直射下来,向阳的屋面才会冒出一团团热气,但转眼间被崚咧的北风凝固。冬天的农活很少,向阳的避风处三三俩俩的闲人缩着脖子,背靠着墙——扛墙,这是唯一的填饱肚皮之后打发日子的方式。
那时时兴革命样板戏,样板戏是高粱村演的最好的,这要归功于高粱花和小蝴蝶,小蝴蝶的出身不好,爹是地主,娘便是地主婆了。爹在贫下中农一次次批斗中两眼一瞪,腿一伸直,钻进了祖坟的黄土里。娘每天扫大街,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那头黑毛驴也被打成黑五类归了公,有王二牛饲喂,接受王二牛的教育改造。小蝴蝶读过书,扮相好,唱腔好,因救过一个革命干部的命,破例成了样板戏演员。样板戏唱的最好的是《红灯记》。在《红灯记》刀劈鸠山一戏中王山竟把刀真的砍在了李水的腮上,血一下子流了出来。假戏真做,令看戏的人又笑又怕。王山知道自己是在演戏,当他举起木刀的时候,眼光向台下看了一眼,他看见许虎就坐在高粱花的身边,眼睛不看戏却盯着高粱花的脸。嫉妒就从心底里爬出来,就有了报复的意图,李水的脸就变成了许虎的脸,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木刀就唰地砍了下来。李水的脸上就有了一道五公分长的血口子。王山吓的目瞪口呆,李水抱着腮儿大骂王山。蚯蚓样的刀疤就趴在了李水的腮上。王山和李水自此就有了说不明道不清的心结。
刀劈鸠山的假戏真做成为高粱村这个寒冷冬天老老少少填饱肚皮之后的温暖话题。这温暖的话题就像一只煮不烂的老母鸡在男人女人的辰齿间百嚼不厌。使得这个往年寂寞漫长的冬天骤然缩短了。眼眨之间便是腊月二十三了,那个小孩欢乐大人愁的年就不远不近地等在那里。
过年队里是要杀一只肥肥的青山羊的,抓这只青山羊的是李水。这个李姓后生从娘胎里爬出来,吃了十几年的棒子煎饼和高粱窝窝头,偶尔还能月儿半载吃上一顿羊肉。在村书记眼里看来却不像王山和许虎两个后生时时掩饰不住自己内藏的锋芒,却有一种附颜趋势的泥胎。在这个你挣我斗的危险时刻,他的确需要这样一种人被自己左右,以巩固张姓在高粱村的统制治地位。尽管现在的高粱村还风平浪静,但他从邻村的牛书记倒下王书记站起来的迹相里,灵敏的诱觉以使他意识到造反有理的毒液已经从邻村的那面一滴一滴地渗透过来。
村书记之所以按派李水抓羊,是因为他要让李水知道是在器重自己。当李水兴致勃勃向羊圈走去的时候,王山看见那趴在李水腮上的蚯蚓样的疤像活了似的,一拱一拱的要掉下来。李水打开栏门,羊儿一下子炸了群,争先恐后的向墙角里躲。唯有那只肥肥的公青山羊镇定自若的站在惊慌措乱的母羊身边,羊视耽耽地呵护着身后的母羊。就像男人保护自己的女人一样凛然不可侵犯。李水看着这只青山公羊,心里陡生一种敬畏,但高粱村每年都磨刀霍霍向猪羊的村俗却使他坦然地向公青山羊走去。快要接近公青山羊的时候,只见公青山羊迅速地向后退了几步,又猛地高举着弯弯的羊角向李水撞来,这倅不及防的进攻是李水没有预料的,他本能地向一边一闪,锋利的角尖还是挑着李水的皮股,皮股上就盛开了一朵一朵洁白的棉花,紧接着身后哗啦一声响,惊魂未定的李水回头看时,羊圈的石墙被撞破了一个豁口,弯弯的羊角根部渗出了鲜红的血。公青山羊的这一攻击令李水和所有村民都倒吸一口凉气。看来这是要撞准了李水肯定是五脏六腹撞个稀烂,跑到祖坟里让祖辈们看了定会哭上几天的。
这是一只富有传奇色彩的公青山羊,羊圈里都是它传下的优秀儿女。那时候常有狼出没在高粱村里,队里的羊常常被狼咬死吃掉。吃惯了山羊的狼更加肆无忌弹的攻击羊群。当那只灰公狼又一次跳进羊圈里的时候,这只年轻的公青山羊却不慌不忙的敌视呲牙咧嘴的公狼。当公灰狼猛地扑向年轻公青山羊时,公青山羊也积聚了浑身的力气向身后退了几步,猛地向灰公狼撞去。“咚”的一声公灰狼被撞到墙跟上又弹了回来,哀叫着跳出了羊圈,从此再也不敢攻击羊群。这只青山羊自然得到了那些美丽母羊的钟爱,生下一代代优秀儿女。放羊人李老实更是喜爱不已。常常把队里的黄豆抓几把喂它,使它更加体大膘肥。邻村的队长曾要拿五只好母羊换公青山羊,因了放羊人李老实的坚持才没换成。但是每到年关杀羊时绝对不能打公青山羊的主意,这成了高粱村里不约成俗的规矩。而它的儿子们却每年都有一只成为村民嘴里咀嚼的肉。而李水却要打它这只公青山羊的主意,注定是要得到惩罚——致命的成罚。若不是穿了厚厚的棉裤,皮股上肯定会有血红血红的花朵盛开。
这只公青山羊在撞倒了圈墙之后,又回转身来,眼里有一种血样的红光闪烁着朝李水奔来,李水慌忙跳出羊圈,搬起撞到的石头就要向公青山羊砸去。这时只见一个黑影扑过来,夺过李水手中的石头,在地上摔成粉碎,又扑过去抱住了渗着红血的羊头,哽咽起来。人们这才看清是放羊人李老实。这只刚才还凶猛无比的公青山羊却一下子温顺起来,舔呧着李老实布满油污的衣角。
公青山羊就这样被李老实留了下来。该杀的羊还是它的儿子。当李水恶狠狠的把公青山羊的儿子用绳子拴紧,还故意在后腿档中用手将那两个圆滑滑的东西狠狠地捏了一下,小公青山羊残烈地么咯两声,那只圈中的公青山羊又猛地撞了一次圈墙,也许是上次的疼痛还在继续才没把羊圈撞破。
村书记和所有的村民都在目睹这一切,这一反常的现象是往年不曾出现的。每年都是从羊圈里牵出羊后,只听见一声么咯残叫之后,羊肉就顺顺当当地走进了人们三百六十多天才咀嚼一次肉香的嘴里,吧咂吧咂咽进肚里,又从腚眼里拉出来肥沃那
些山地和洼地的高粱和玉米。这在其他人看来是一件很平常的事。他们的目的只是为了分到羊肉,喂饱肚子里没有一滴油水的肠胃。却不像李老实一样为一只羊哭嚎不已,更不像村书记一样预感这反常背后那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暗示。村书记想到这里的时候,心也就咯噔一下。
当李水爹的杀羊刀捅进小公青山羊的脖子时,那声么咯么咯的残叫声像是震天动地的呐喊,把队里敞棚屋檐上的长长的冰凌震落下来,差点儿落在了围观村民的脖子上,吓得端在手里的瓷盆扔在了地上摔得粉碎,“啊”的一声跑出人群。
村书记越来越感觉到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只是不明白到底要发生什么?
事情就真的在羊肉煮熟,香喷喷的肉香在队场里弥漫的时候;在李水一声“有工分吃肉,没工分连汤也喝不着”的话语落后;当高粱花端着瓷盆流着委屈的泪水走出队场又被王山夺过瓷盆时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