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高粱花爹在她五岁时染上了一种怪病丢下她娘俩钻进了祖上的坟地里，娘在今年又得了场重病，没有参加队里的农活，当然没有工分，当她听到李水这一叫喊时心凉了。

王山高举着高粱花的瓷盆，来到了分肉的李水跟前。其实李水已经看到这是高粱花的瓷盆，他不能自己打自己的嘴巴，舀肉的勺子就停在了半空中。

“给我舀上！”王山的眼里似乎就要喷火。李水不敢直视王山的眼睛，就把目光投向了站在旁边的村书记。村书记被李水引火烧身的目光激怒了，但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对着李水不咸不淡地说：“还愣着干啥？”

李水心领会神的在锅里舀了一大勺，又添了一点点，嘴里赔着笑，腮上蚯蚓样的疤蠕动起来。

那些没有工分的村民的孩子，哗啦啦地鼓起掌来，掌声在空旷的队场里荡来荡去。这掌声只有村书记在讲完那些批林批孔阶级斗争之类的话后才有的。

王山将盛着冒着热气的羊肉的瓷盆递给高粱花时，高粱花幽怨的眼睛里含着泪花，但终究没有当着王山的面流出来。

等到分完羊肉的时候，村书记望着王山走去的背影，心里便多了一份沉重。

事情就这样发生了，这是在村书记意料之中的。村书记看见在李水的那句话还没有完结的时候，有一个人的脸上就有了不满的情绪，还没等这情绪耘酿完美的时候，王山却首挡其冲地冲出来对村书记的这个决定点燃了否定的火苗，并迅速燃烧，才压抑了这个人即将暴发的不满情绪迟了一步，这个人就是许虎。

村书记对王二牛的这俩个后生从一开始就有了刮目相看的意识。他曾从张姓人的后生里匆匆瞟过几眼，却没有发现有一个人能与这两个人相比的。他在戒备的同时也有一种敬畏，这两种矛盾的心理在他的心间在作无声的斗争。他从今天王山的身上却又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这是在敬畏的心理占上风的时候。他以为有这样一个后生出世未必是高粱村的坏事。高粱村在他的掌舵之下不说在全公社最好，至少令相邻的几个村人刮目相看，年年公粮缴的最多，各项任务都能按时完成，墙上的奖状是最好的证明。不说自己有点本事，起码高粱村老老少少没有不服的。想晃动自己还得有点能耐和理由。自古风水轮流转，住在台子底下的王姓能冒出一股青烟，这青烟能使高粱村人肚饱穿好，他甘愿放他一马，让这出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王山蹦跶几下。

村书记之所以作出今天这个决定，是因为高粱村的情况是干活的人少，吃饭的人多。特别是那些工人阶级的男人，只知道分肉分粮，在农活最忙时却不肯帮一把。他作出这个决定是想限制一下这些人，未曾想高粱花之类的贫下中农也有没有工分的。而李水对这个决定的领悟却与村书记不一样。他的第一个念头就想到高粱花是在这些人之列的。在没有被王山砍了一刀之前，李水的脸除了自娘胎里生下来就有的鼠眼和说话有点咬字不清之外还算是白净的。有事无事的和许虎、王山、张强一样爱在高粱花的身边转。也许这个年龄的后生已经萌发了男人和女人之间那种朦朦胧胧的叫作“爱”的东西。高粱花就像是一块丰美的蛋糕，这些年轻的后生都想美美地啃上一口并据为己有。自挨了王山的那一刀之后，那蚯蚓样的疤趴在腮上不肯离去，这使他与他们公平竟争的天平一下子倾斜了。自然退出了这场心有不甘的角逐。当他知道村长这一决定的时候，就像看见了高粱花那吃不到羊肉的凄凄惨惨的样子，一种落井下石的快感充溢着他狭隘的内心，那声高喊就有了报复的火焰升温，使平时咬字不清的嘴巴变得流利了。

当戒备的心理占据上风的时候，村书记就想让这些即将下学的后生离他远一点。等这些嫩胳脖嫩腿长硬了再回来，或许那洒脱不羁的野心会冷淡下来，使他掌舵之下的高粱村安安静静地日落日出。

高粱村的冬天除了隔三差五的降下满天飞舞的大雪，就是不分白天黑夜呼呼吼叫的北风。这样寒冷的冬日，如果没有重要事情要做，男人们宁愿缩在土炕头上抽一杆子接一杆子的汉烟，女人们宁愿围在土炉边，借着白日透过窗户纸射进来的那点光亮，缝补大人小孩补丁罗补丁的衣服，也不愿出门让寒冷撕咬高粱窝头和玉米煎饼喂暖的体温。在这物质馈乏的年代，男人们一瓶老白干，一杆子汉烟袋成为他们物质和精神上的双重满足。而女人们一根系头绳，一瓶雪花膏成为她们物质上的奢侈品，纳鞋垫是她们物质和精神的双料作品，或有或无的男人女人的心事就抒写在密密麻麻的一针一线里。样板戏的出现令寂冷的冬天温暖过后，而年前年后的电影则成了大人小孩的精神领袖。不管再大的风雪，再远的路程，也决不落下每一场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