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老樊彻底清闲下来,又在家里和老伴怄气:这个老半膘子!六十多岁了反而喜欢起倒饬了,大红大绿的衣服都敢买,穿出去也不嫌丢人现眼!不知道吃什么好?忘了六零年挨饿了!喜欢吃棒子面?我看你是大米白面撑的!这些话老樊只能在心里说,老樊虽倔,可却说不过老伴儿,何况孩子们又都向着他妈,说出来恐怕更得怄气,这是老樊大半辈子经验总结了。
呆在家里也是烦,老樊就想出去散散心,谁知外面烦心事更多!第一次一出门儿就看到一大片汽车,摆得连人走道的地方都没了。
这叫什么事儿!我要是当官儿,就不兴私人买车!也不看看中国国情,跟国外有法儿比吗?人这么多,都买车往哪儿放?新华大街展宽,下回我看还往哪儿展!这次新华大街展宽,街道是宽了,可商店离马路太近,店铺门前已没多少空地了。我看将来自行车都没地儿放了,老樊心里话。
老樊一出门看什么都横竖不顺眼,到处灯红酒绿,这还讲不讲艰苦朴素了?不看,不看!干脆上西海子公园遛个弯儿。
老樊家住北城东,距西海子不远,他小时候常到哪儿玩,后来烦心事多了,就没怎么再去过。那天老樊不大会儿就遛到了西海子,抬头一看居然很吃惊:西海子什么时候建得这么好了!绿水青山、亭台楼阁,满像回事儿了。
进了公园,老樊心中一喜,这可实在难得!不过还没待稳当,老樊很快又烦了:他看见公园里许多像他一样退了休的老头儿老太太,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玩儿牌、有的在下棋、还有的在搓麻……
老樊年轻时就看不惯这些:俗话说输耍不成人啊,不赢房子不赢地儿,可玩儿个什么意思!不远处湖边亭子里,许多老人还扯着脖子在唱戏。真是,你们要唱得好,梅兰芳当初干什么去!以为人家爱听是怎么的?几百块弄个啥VCD,又有声又有影儿的,要听戏谁上你这儿来?
老樊生来不喜欢凑热闹,看到这些就闹心,于是赶紧出了公园。可哪儿有清静一点的地方呢?回家也是一样。哎,通惠河啊!老樊家离北运河近,离通惠河也不远,这两条水路交汇,小时候他常到通惠河洗澡,后来这河水污染了,臭气熏天,老樊才懒得去了。
在家里听丫头说过,前些日子通惠河西段已经改造好了,今天闲得心烦,不如过去开开眼。想到这儿,老樊就沿着正在改造的新华大街,又向西遛跶过去。
“哎!老师傅,坐车吗?”一个三轮车夫见老樊走着就过来揽生意。
“不坐!”老樊不耐烦地说,想赚我樊永年的钱不是那么容易!老樊口袋里有钱,但他看不惯乱花钱的人。
老樊最近感到身体有点儿不适,但他一直没放在心上。毕竟快70岁人了,一下子走了太远的路,到了通惠河八里桥桥头上,他已经累得气喘嘘嘘,真的有点力不从心,这时更感觉胸部下面在隐隐作痛。
难道自己真的病了?这些日子,老樊总是隐隐感觉气闷,胸部下面也有些不适,女儿说那是肝区,当时就要带他去医院检查。
“你乍乎什么?老子一辈子从来就没进过医院,头疼脑热一扛就过去了,这不也活到快70岁了吗!动不动就给医院送钱,就为了给自个儿找病啊?该死的活不了,该活的也死不了,我不去!”
老樊犟劲一上来,八头牛也拉不回来,这一点闺女再清楚不过:“您爱去不去,有病耽误了可别赖我!”
“儿子都扯臊,哪儿就轮到你了,我死了拉出去喂狗跟你都没关系!”老头子话说得实在绝情,好在闺女早就习以为常,哼了一声就到里屋找她妈去了。
这个死丫头,好端端的非咒老子得病,一个大活人哪儿那么骄气!老樊不再出声,心里却还是不依不饶。
老樊还记得二十几岁的时候,有一次也是胸下面这块地方突然疼起来,当时疼得他汗珠子噼啪直往下掉!可他硬是挺着没出声,也没到医院检查。那地方疼了些日子以后,好像不敢再和他较劲似的,也就不再疼了。
从那以后,老樊就再没把生病当过一回事,有点病也总是硬抗,这不一抗也就抗了几十年,活到虚岁69了也没让阎王爷勾了去吗。这丫头,就是邪乎人!老樊这样一想,痛感也就真的减轻了许多。
老樊原以为还这样扛一扛也就过去了,不想后来那块地方又疼过几次,这会儿更是突然疼起来,疼得比以前都厉害!
老樊用手压住疼痛部位,还要硬挺下去,这一次却几乎坚持不住,他只能用另一只手扶住桥头栏杆,闭着眼睛和自己较劲!一时间,老樊感到心虚气短得厉害,冷汗一下子从头顶滚落下来,感觉好像虚脱了,想来脸色也肯定很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