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老樊退休了，用不着再在厂里跟儿子怄气。要说没人招没人惹了，这日子清闲该顺顺气了，可老樊天生烦心命，越是清闲越是看什么都看不惯，在家里和老伴赌气，出门又看什么都不顺眼，最初一段时间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过了。

没挨几个月，出了件更大烦心事，老樊倒觉得有事干了。还是那个不争气儿子，居然瞒着他办了停薪留职，把工作辞了。

“你小子简直不知道天高地厚了！老子给你找个工作容易吗？你说辞就辞了，你这不是成心要我老命吗！……”老樊气得跳着脚跟儿子大闹，可闹归闹，覆水难收，停薪留职手续可不是办着玩的。

小樊原来是约了几个小哥们儿，要做生意倒腾服装，老樊不同意，可是说不了。“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你小子是倒霉催的！”

老樊的话不幸言中，小樊他们第一个买卖就砸在手里，一下子赔了好几千！老樊既解气又心痛，儿子赔的可是老樊小半辈子的积蓄！赔了钱，小樊却还是那么张狂，打算再向老子要钱接着干。

“你小子做梦！老子棺材本儿你还想糟，门儿都没有！”老樊这一次死活不答应。小樊没了咒念，又跑到社会上游荡。

老樊看在眼里烦在心里，可毕竟是自己儿子，总得给他想个法子，求厂子给儿子复职，老樊觉得再也丢不起这个脸，找个像样单位上班，他老樊又没有路子，这可怎么办呢？老樊心烦意乱，比当初儿子待业还烦！

一个偶然机会，老樊想到了修车。他老樊一辈子干机修，修理手艺可是响当当，曾经就修过汽车，现今政策允许，要不就开个修车门脸儿？也带儿子干个正经事，省得他出去惹事生非。

老樊和儿子一商量，小樊双手赞成，10多天就办齐了手续。事已至此，老樊也不得不掏出了全部老本儿，担惊受怕地把1万多块投了进去。

怕又像上一次一样血本无归，这一次老樊管帐，只让小樊搭帮做个伙计。谁知生意开张不久，小樊就把老爷子架空了，里里外外自己作主。老樊为此又烦了些日子，不过后来看儿子还像个样子，生意越做越火，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儿子做了几年生意，居然就赚了十几万！成家立业了，按说老樊该开心了？嘿！根本不是那么回事，老樊更是看他横竖不顺眼了。

“有俩馊钱儿，你不知道自个儿姓什么了！下馆子买大哥大，多少钱够你败？”

“钱算什么？人挣人花，不花我挣它干吗！”儿子有了钱嘴就硬了。

爷儿俩顶撞了好几次，老樊一犯上倔劲儿，索性跟儿子使出了杀手锏：“把我的棺材本儿还我，老子不伺候你了！”

小樊也不示弱：“还就还，当初您出1万，我现在还5万，咱爷儿俩就算清帐！”

话说到这份上，老樊也收不回来了，索性拿了钱就卷了铺盖：“从今往后你是你、我是我，老子还不认你小子了！”

话是这么说，爷儿俩分帐后，小樊还是三天两头往老樊哪儿跑，老樊不依不饶，小樊却说：“我看我妈来了，您管得着吗？”弄得老樊一点辙没有。

小樊虽是这么说，每次来也总是带足了老樊喜欢喝的酒、喜欢抽的烟。

这小子真赖皮！老樊嫌他总是来，可也没再说什么。

老樊离开了儿子的修理部，小樊生意却做得更火了。老樊也生气：这世道，发的都是些歪门邪道的人！

该着老樊不省心，闲下来没几天，闺女又出了事：已三十过半的人了，又被第一批下了岗！这是什么世道！当初儿子待业还有个盼儿，轮到闺女却是实实在在地丢了饭碗，这上有老下有小的，今后日子还怎么过？

老樊不能不烦，烦的什么似的。

闺女却好像不当回事儿，回娘家和哥哥小樊一商量，也学哥哥，租门脸儿开了个茶叶店，有他哥哥帮着，居然头一个月就赚了钱，比原来在单位挣工资还多，没了工作却高兴得不得了！

这世道可真是变了，变得老樊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人。我瞎操什么心？老樊没趣地想。可他还是心烦：且不说买卖能不能做得长久，这年轻时都扑腾得了还行，老了又该怎么办呢？

咳！我还能活多久？管那么多干吗！老樊管不了，也只能往开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