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老樊近来胸下常不舒服,经常打人力三轮,看来车夫都认识这个烦老头了。唉!过去坐个三轮车几个钢镚儿就打发了,现在没有几块钱都下不来,过去要是也这个价儿,一个月工资怕是不够三两回车钱!老樊正是刚才就想到了这个,才会故意对车夫说那些话,尽管从前坐过几次甚至坐没坐过三轮车他都记不得了。
老樊下了车,这才抬头仔细观看:眼前应该就是玉桥小区菜市场了。菜市在好大一片楼群里,两边居民楼一眼望不到边!不是说玉桥小区就是原来乔庄村吗?怎么一下子就变成这个样子了?难道是地方错了?老樊左瞧右看,怎么也认不出这儿原来是什么地方!看来得找人打听一下了。
“老哥,这儿是玉桥小区菜市场吗?”
“是啊。怎么你没来过啊?”
“咳,这哪儿还看得出一点儿原来模样!一个劲儿瞎修瞎建,让人连哪儿是哪儿都找不着了,真是穷折腾!”老樊眉头又皱起来了。
答话老头儿听了,白他一眼不再理他。
老樊这个人一辈子不只是爱烦,而且根筋儿,从来就不喜欢新鲜玩艺儿。退休这几年时间,除了给儿子看看修车门脸儿,捎带教教儿子修车技术,就几乎哪儿都没去过。近来感到腰痛腿软,反而倒有了要到各处去转一转的念头,不过去的都是原来熟悉的老地方,还总爱倒腾一些过去的烦心事。老樊自己也不明白,哪儿来这么些怀旧情绪!
长出了一口气,老樊开始逛菜市场。市场上很热闹,叫买叫卖声音嘈杂,老樊心里更烦了。这个败家子!到哪儿找不到清静地方,非要买这儿的房子,别的不说,这个乱哄哄的菜市场就够人受的。
看得出来,这菜市将来肯定还要治理,可那要等到猴年马月?你小子在这儿买房你自己来住,老子可不跟你来受这份洋罪!
老樊的儿子小樊,前几年停薪留职开了个修汽车门脸儿,10来年挣下有几十万,前几天跟老樊叨咕着要到玉桥来买楼房。
“混小子有俩钱儿烧的!”老樊当时就骂起儿子。
老樊的儿子小樊,也已经是快四张儿的人了,老樊在这个年纪,已经开始被人叫作大樊了。这年月,四五十岁的人还觉着年轻,真是忘了死了!不过在老樊眼里,儿子小樊倒也确实是永远长不大。
老樊一儿一女,说起来倒是接近现代家庭,可惜儿子从小不争气,念书不用功,勉强念到高中毕业,就在社会上待业游荡了。
“老交些不三不四的人,我看你小子是在法院门口遛弯儿,离进去不远了!”那些日子老樊看见儿子就黑眼。说实在的,老樊担心真不是多余,有一次小樊在外面和人打架,确实就进过派出所!那一阵子,老樊心里烦透了,总是莫名其妙地坐卧不宁。
老樊人犟,平时又不找顺气儿,那里会有什么路子可走,儿子待业快一年了,工作还是一点着落没有。到后来,实在没有法子,老樊只好厚起脸皮,找到当时的老厂长,求他把儿子安排进砖瓦厂。
要说老樊,也不是没有痛快时候,给儿子找工作这件事,就让他痛快了几个时辰。老厂长听他一提,二话没说,当时就一口答应:“这事你怎么不早说?你也在厂子卖了这么多年命,这点儿事好办,你明天就让他报到。”
老樊当时心里非常感动,自己这些年在厂里,从来就烦得巴结上司,人家老厂长能这么看重自己,可真是共产党的好干部了!打那儿以后,他就特别佩服老厂长,这以后只要老厂长说的事,不管对错,老樊就从没说过二话!人家服理不服人,他是服人不服理。不过毕竟是求人,老樊为这件事痛快程度有限,也没痛快多少天,儿子进厂以后,竟给他带来更多烦心事。
老樊的儿子小樊进厂后,也被安排到了机修车间,和老樊在一块儿干活。小樊年纪轻做事浮躁,技术上马马虎虎,工作上敷衍了事,跟他爸爸老樊比,真是天上地下。老樊在手艺上从来都是挖苦人的主儿,现在来了这么个不争气的儿子,这不是堵嘴吗?你小子让我这老脸往哪儿搁!
不光如此,脾气禀性爷儿俩也是大相径庭,小樊心眼儿活、性格爽快,上上下下关系没几天就混得比他老子还行,可偏偏他老子看不上!小樊心里话:我还看不上您呢,一根筋带不顺气,土老冒!想是想,小樊可不敢说出来。
老樊可就不管不顾了,看着儿子不顺眼张口就呲儿,老子管儿子,天经地义,皇帝老子也管不着!这爷儿俩一个退一个进,在一起还是免不了矛盾,到后来车间主任只好把他们爷儿俩分到了不同班组。
小樊的到来,还给老樊带来了一件窝心事:老樊爱烦在厂里早就出了名,人家叫他老樊本来就暗含了“老烦”的意思,小樊这一来就又添了一句,变成了一句歇后语:小樊的爸爸──“老烦”。好在爷儿俩在一块儿没干上几年,老樊不久就退休了。要不然,这小子非把老子气死!这也是老樊心里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