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劫后余生
李亚新正站在窗户根下捋高梁穗,她已经有三个月的身孕了,蹲着干活顶的胸口闷得慌,便把簸箕放到水缸上,一边不紧不慢地捋着,一边挑捡着里面的高梁苗子,日子紧慌,有点儿高梁粥喝已经不错了,李亚新在簸箕里仔细地挑拣着。时间已经不早了,太阳懒洋洋地卧在小岭上,“翠荣,到地里给你爸送点水去,别让你爸累住,差不多就让你爸回来吧,干不完没天再说。”李亚新侧着头向屋里的翠荣喊到。
翠荣答应了一声,用瓦缸提着水到地里找父亲去了。
这是一个多么美好的的田园生活呀,然而就是这样普普通通的生活又是那样来之不易,李亚新前些日子险些没被自己男人的惨相吓死。张海余从古冶回到家以后,一句话也不说,倒头便睡,梦中都是枪声和炮声,那个队员抱着半截腿呼喊的样子在眼前来回放映,他一边跑一边向后开枪射击,最后跑到一个悬崖边上,前无去路,后有追兵,他牙一咬,心一横,“啊”的一声跳下了悬崖。紧跟着,他便醒了,出了一身汗,连被子都湿漉漉的。睁开眼睛一看,李亚新和女儿翠荣噙着眼泪望着他。
李亚新看见他醒过来,在眼圈里转了半天的眼泪终于咕噜一下便流了出来,“他爸,你可醒了,我们都快被你吓死了,你这几天上哪去了?”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原来,张海余这一觉就睡了三天,这三天里,李亚新寸步未敢离开他身旁,她不知道自己的男人在外面干了什么,回来却是这个样子,能不担心吗?
张海余就把暴动攻打警察所,端刘殿桓,袭击古冶的事对李亚新说了一遍,直听的李亚新胆战心惊。
最后,张海余长叹一声,“我那二百多位弟兄喋血在古冶大桥上,我却活着跑了出来,惭愧呀!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李亚新又是后怕又是高兴,后怕的是,自己的男人干的是玩命的事,高兴的是好歹他从死人堆里活着回来,这个家还有个主心骨。女人管不得男人在外面逞强斗狠,更管不得这个世界的纷争和不公,只要能美美地睡在自己男人的臂弯里,一家人有说有笑有吃有喝就知足了。她让翠荣抱进一些柴禾来,很快,便为海余熬了一碗米粥,趁着热汽让海余喝下去了。亚新一边看着男人吃饭,一边低声地埋怨着,“你这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今后叫我们娘俩可怎么活呀!”李亚新喜极而泣。
张海余为李亚新擦了擦眼泪,“当着孩子的面你哭什么,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别哭了,再哭我的儿子可就不干了。”张海余摸了摸李亚新隆起的肚子。
李亚新瞪了他一眼,这才止住了哭声,“你还知道我肚子里的孩子?还知道有这个家呀?以后咱们不干了行吗?不和他们对着干了,行吗?今后好好过日子,这小岭圈儿还容不下咱们?”
张海余把脸一沉,“不是我们要与他们对着干,是他们不给我们活路,不得不拼命。谁没事愿意和自己的脑袋过不去,这不是被逼没法吗?”
李亚新叹了一声,“可这什么是个头哇,那坏人汉奸那么多,你杀得过来吗?我都快跟着发疯了。”
张海余看着窗外,听着枝头上的鸟鸣音,“生在乱世,人不得不疯。”
这些日子,难得的清闲,和组织上暂时联系不上,张海余现在又是一个纯粹的庄稼汉,与世无争,没事的时候就到地里侍弄一下庄稼,这可是他最拿手的把式了。张海余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自己参加革命也就是当个冲锋的料,本身也不指盼能有多大出息,“将来革命成功了,自己一不要官,自己也没那韬料,二不要钱,要那么多钱有什么用呢?就给我二亩地就行了,庄稼人吗,不侍弄地,还能干啥?我看这个世上也就这地最有良心。”张海余抓了一把地里的土自言自语的叨咕着,“这些土地是最公平的,容不得你有半点儿偷奸耍滑的,一份耕耘一份收获,春天不种地,秋天就没粮食打,碗里就没有‘糊涂’喝(糊涂,即是玉米碴粥,这是丰润以北的当地叫法,至于为什么称谓‘糊涂’,笔者追根朔源也没有找到根据,可能与‘难得糊涂’一词有关吧,详情不得而知),哪有那么多弯弯绕。”张海余看了看墒情,对今年的收成还是有把握的。
“可是,我能等到革命成功的那一天吗?”这地垄沟总是有尽头的,然而革命胜利的那天何时能够到来呢?张海余绕来绕去,还是抛不掉喋血古冶的惨状,挥之不去,脑袋里一有点儿闲功夫,这些令人伤心的往事就会不经意的钻进来。想想那些死去的兄弟,那令人发狂欲疯的鲜血,那一幕幕的回忆让张海余头痛欲裂。
这就是恐慌,这就是害怕,这也是每个人的正常反应。我们不是先知先觉,历朝历代又有几个具有远见卓识的革命家、高屋建瓴的战略家呢?又有多少人能够自始至终坚信自己的信仰和初衷是正确的,是有盼头有希望的?参加革命尚属不易,能够坚持到最后,享受革命胜利的果实更是微乎其微。很多人都是在中途退却,或是改弦易张,一句话,看不见黑暗中的马灯,要么抑郁而死亦或苟且偷生,要么就刚强到底誓盼天亮前的启明星,但都是为了活着,谁都想有头有脸的活着,然而造化弄人,这世人才有忠奸之分,就像唐山大地、震汶川大地震一样,那些被埋藏在地下的幸存者又有几个会坚信自己能够在某天某时被解救出来?我想,这些幸存者都会坚信自己能从地下走出来,因为对生的渴望是任何障碍都无法阻止的,这只是个时间问题。然而,生命的极限是容不得任何人抗争的。他们在黑暗中,在死神不断呼唤的黑暗中坚守着,一天,两天,三天,其实他们并不知道时间的概念了,因为他们看不到阳光,当他们的信念坚守到底线时,就只剩下失望,最后是崩溃,最后是放弃。
能从地下走出来的人,笔者认为,他们肯定是坚持了,但这并不能说明他们的毅力有多么超人,只不过他们是幸运者,遇到了救援队的救助;而那些未得到救助挖掘的,无论他对生命有多么强烈的留恋,也只能挥手告别了,因为他看不见阳光,也就看不到希望了。
此时的张海余,也就像在黑暗中挣扎的人,他彷徨,他无助,组织被打散了,唯一的激情也就这样惨烈地一落千丈。没有了方向,没有了引路的,真不知道今后这日子怎么度过。
张海余越想越烦闷,扔下锄头,用烟袋锅子挖了一锅烟坐在垄头上叭嗒叭嗒地抽着。
张海余的思绪正天马行空乱蹿的时候,见地头那边女儿翠荣拎着瓦缸来了。大丫将双手靠到嘴边拢成一个喇叭状,大声向他喊到,“爸,休息会吧,喝点水。”
张海余这才扛着锄头从地里走了出来,“还是闺女疼爸爸。”他用手摸了摸翠荣的头,端起瓦缸也不用碗便嘴对嘴地咕咚咕咚的喝了个底朝天。
“我妈说,别累着,干不完明天再说。”翠荣仰着头对父亲说。
“走,咱们这就回家,看你妈给咱做的什么好吃的。”
爷俩趁着落日的余辉扛着锄头回家了。
晚上,李亚新哄着翠荣睡着后,就着灯光做起针钱活。张海余也没有困意,借着灯火点着了一锅烟,边叭嗒叭嗒的抽着,边看着李亚新做针线活的样子。
“看什么看,没见过做针线活的?”李亚新羞涩地说。她被自己的男人看的不好意思,放下针线活瞪了张海余一眼,然后把针在头上蹭了些头油,很快飞针走线的忙了起来。不敢歇呀,张海余没有一件像样的衣服,作为一个爷们儿,出门入户总应体面些。李亚新就是这样一个女人,日子穷点儿破点儿这是没办法的事,现在家家过的都不好,但是过日子不能没有精气神儿,不能让别人在背后指着自己的男儿说家里没有女人收拾,整日邋里邋遢的。
“你说中路现在干啥呢?身边也没个人照料,在家当少爷当惯了,扯冷子跑关外去,也不知道现在有没有站脚的?”看见女人为自己缝衣服,张海余不禁由地想起了跑关东的李中路。
“饿不坏他,好歹人家有点墨水,到哪儿还不能混口饭吃?什么少爷不少爷的,那是没逼到那个份上,真到了喝西北风的地步,他也得放下少爷架子。”李亚新并没有把这些当回事,本来就是吗,李家早已破落了,认清现实,不踏下腰干活,还想当爷,谁要啊?谁家不是要死要活的拼命养家糊口?
张海余用手指了指她,“你怎么连这点同情心都没有,人家都被逼到这个田地了,你却不以为然!”
李亚新一笑,“我怎么了?好像你比人家混的好似的,至于中路在关外混的怎么样,你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没准他现在正吃香的喝辣的呢?我还真不把中路惦在心上,倒是说真心话,壮子他们娘几个孤儿寡母的这才不容易呢,这么长时间也没见中路从关外回信,这老四的心也够狠的,不会是在外面又娶小老婆了吧?”
“他敢!”张海余把眼一瞪,“他要是这么干,我第一个先把他给办了。”
李亚新瞥了张海余一眼,“呦,呦,你算哪根葱,轮到你管了吗?”
“滚你妈的,我看你这娘们越说越不上道,怎么就轮不到我,我是他三哥,不是亲哥,胜似亲哥,几年的感情容不得别人瞎噗叽。”张海余气得一翻身,不想和亚新说话了。
李亚新自然知道男人的脾气,再说就自找没趣了,这个三楞子脾气上来不是拳头就是巴掌,只好顺毛捋,“得得得,你们是哥们,我也没说啥,至于这么急湫白脸的?”
“不担心行吗?中路在家的时候就爱抽大烟,这还是有人管着他,在外面没人约束了,那还不放开抽?就是有金山银山也架不住一个烟枪造。”张海余叹了口气。
李亚新就劝解说,“抽大烟的人最没脸没出息了,那烟瘾一上来还不如死了呢?我那该死的老爸不就是这样吗?中路在外面要真这样,你也是白操心,总不能跑关外盯着他去吧?”
“行了,不说了,不说了,赶快睡觉吧。”张海余打了个哈欠,刚想催促李亚新早点熄灯睡觉,突然,外面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还没等张海余到枕头底下摸枪,房门便被踹开了,一帮人呼隆一下闯进了屋内。
“谁?——”张海余一声大喝。
“是我,三舅,听不出我声来了吗?我是于成利。”带头的那个人皮笑肉不笑的答到。
冲进来的是一群伪军,带头的是于成利。
张海余一看就明白了,今晚一定是凶多吉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