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林微澜（一）

１

微澜收养家明的那一年，只有22岁。生命是初春含苞待放的花朵，清香甜美。可是对于微澜来说，它却以火箭般的速度迅速衰败下去。

遇见一个人是命中注定的一次劫难。微澜想。自己一直是一个走在悬崖边上的人，尽管清楚地知道下面是万丈深渊，却总是有一种莫名的力量在牵引着自己，走向万劫不复。



遇见孙世豪的那一年，微澜18岁。

夏日凛冽的午后，他安静地站在讲台上。干净的平头，细长的眼角，手指干净修长，洁白的粉末纷纷扬扬地洒下来，落在他深蓝色的衬衣上，温暖清香。一个属于中年男人特有的气味。

大学的课堂里总是充满了轻松和谐趣。

微澜坐在阶梯教室的第一排，如此亲近地注视着他。他转过身，双手叠插在胸前。

微澜看着他的手指，想象着这样的双手抚摸在肌肤上的感觉，很轻的，却有着潮水般的激情。

微澜在想象中，轻轻地把自己淹没。

２

那一年，孙世豪36岁。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中年男子。刚刚丧妻，患有长年的哮喘病，又因为人耿直，所以纵有一肚子的才华，却始终没有能在事业上有所成就。

但这并不影响他在学校里的名气，微澜就是慕名选修他的课。第一节课上，微澜就被他的那句“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无关风与月”所打动，并因此迷上了古典诗词。闲暇的时候，微澜便会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上读诗词，几次偶然的邂逅，让她与孙世豪渐渐地熟悉起来。

爱情来的如此突然，让情史一片空白的微澜有些招架不住，她几乎是不加思索地奔向他。那时的微澜并不知道，年少轻狂的罪恶，需要用一生去偿还。



孙世豪并不爱她，可是他接受了她年轻的身体。

他不过就是一个普通的中年男人，妻子的背叛在他的生命中烙下了一个巨大的阴影，并且随着时间溃烂下去。微澜无法填补这个缺口，她的爱犹如飞蛾扑火，燃烧了自己，却无法温暖他人。

微澜承认自己的失败，但无法停止付出。

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无关风与月。

微澜想起了在古诗词鉴赏课上，孙世豪着重赏析过的句子。那个让他爱了一辈子，恨了一辈子，痛了一辈子的女子，其实和自己并没有本质的区别。爱或被爱，有时候很难说清楚，到底哪一种才是幸福。

微澜是一个信佛的女子，明白这世间有很多人在佛经上是一种因果，一个人注定是另一个人的伤口。她放弃不掉，亦挣脱不了。于是心甘情愿地付出所有，去渴求一点取暖的温度。

孙世豪不是没有内疚，他曾经多次提出分手，想要斩断这段畸形的爱恋。微澜只是一笑置之，因为她明白，他没有力量拒绝她，她花朵一般清香甜美的身体，是他最脆弱的敏感处。他摧毁了她，她便用同样的方式来折磨他，两个不能够对话的灵魂，找不到现实的出口，只能在时光中磨损，最后一起坠入粗鄙，永远也得不到救赎。

除非生命停止。



当孙世豪得知自己已是肺癌晚期的时候，他们经历了一次最激烈的争吵。他把微澜的衣服仍在门外，大声地咒骂她，叫她滚。微澜亦不屈服，她径直走向厨房，拿起一把菜刀，对准自己的左臂狠狠地剁下去，大量殷红的血液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

孙世豪愣了一下，然后发疯一般冲向微澜，将她横抱在怀中。



寂静的夜晚，夹杂着冷冷的寒风。他们打不到出租车，孙世豪抱着微澜在大街上茫然的奔跑。微澜在黑暗中仰起一张脆弱的脸，＊＊＊＊的双足感觉到露水的清凉。

生命其实就是这样脆弱，她既不高贵，也不伟大，只是一念之间，便可以化为灰烬。多年之后，微澜终于明白，情缘或者生命都不过是手指间流淌过的水滴，随时都会失去。

３

孙世豪站在微澜的病床前，目光呆滞。生命中有了太多的意外，他再也经受不住一次又一次的打击。

他呜咽地恳求她。放了我，我并不欠你什么，你为何一再地不依不饶？你难道要让我死的时候都不能瞑目吗？

微澜只是笑。你并不欠我什么，是我欠你。也许是我上辈子欠你的情太多，所以这辈子注定还不了。

孙世豪不再说话，他们的对话是没有出路的。也许真的是上辈子彼此积累的怨恨太多，这辈子，他注定要在她的手下粉碎，绝望的，一直走到无路可退。



终于，生命以最终的判决，结束了他们旷日持久的纠缠。

微澜看到他在死亡前有着一张平静的脸，带着轻松的表情离开了这个充满罪恶的世界。

微澜轻轻地俯在他的嘴边，你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孙世豪的嘴角微微动了动，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挤出两个字，家明。

微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伸手将他的眼睛轻轻地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