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林微澜(二)
1
八月,微澜拿到了大学毕业证书。为了独自抚养家明,她放弃了继续深造的机会,带着家明回到了南京。
南京是微澜的家乡,一个她生活了十七年的城市。
南京的绿化非常好,街道两旁是高大浓密的百年老树,遮住了大片的阳光,让这个素有“火炉”之称的古城,在炎热的夏季有了稍稍的清凉之感。坐在公交车上,随处可以看到古老的建筑夹杂在现代化的高楼之间。
这是一座沉默的城市。繁华但不喧嚣,一切的富有都建立在深层的文化底蕴之上,连空气中都漂浮着淡淡的书香气息。
这个地方一定会适合家明的成长。微澜想。她别过脸去看着家明,因为长时间的旅途颠簸,家明早已累的发困了,他的小脑袋不自觉地耷拉下来,但身体却一直带着警觉,笔直地坐在那里,似乎不需要任何的支撑和依靠。
微澜想起这一路来,他不发一言,一直沉默地跟在自己的身边,连最基本的吃饭和上厕所的欲望,都不曾向她表露。他是一个特殊的孩子,微澜看到他的第一眼就已经明白,当一个孩子在该笑的时候不会笑,该哭的时候没有眼泪,那么他有残疾的可能。
微澜的心里突然有一些冰凉的点滴流过,她伸出手去,将家明瘦小的身体紧紧地拥入自己的怀中。家明,我会给你很多很多的爱,我一定要让你过上正常孩子的生活。
微澜看着窗外蔚蓝色的天空,有一群洁白的小鸟扑着翅膀轻快地飞过她的头顶,她再次陷入了疯狂的思念里。孙世豪,你在天堂过得好不好?有没有想过家明?有没有想过我?
微澜把头靠在窗户上,闭起眼睛,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滚落下来,她也无心拭去,任由它在冰冷的空气中慢慢地凝固。她没有发觉,怀中的小人已经醒来,他听到了她的承诺,看到了她的悲伤。无论以后的微澜再以何种姿态出现在他的面前,无论微澜变得如何冷酷坚强。在家明心里,她永远都是他今生要保护的女人。
2
刚到南京的晚上,微澜就和家里人发生了一次激烈的争吵。
母亲听说她收养家明的来龙去脉之后,气得昏死过去。父亲从厨房里摸索到一把菜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说,你今天不把他送进孤儿院,我就死在你面前。
微澜扑通一声,跪在父亲的面前,爸,我从小到大,从来没求过你,这次算我求你,我答应孙世豪要好好照顾家明,我不能食言。
父亲咆哮起来,你还敢说,你这么年轻,带着一个孩子,还怎么嫁人?你的一生就完了,你知不知道?
微澜说,我可以不嫁人,我自己可以养活他。
父亲一个耳光用力地扇了过去。你敢?你马上把他送走,我和你妈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再错下去,我们绝对不会同意的,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微澜的身体一下子软了下去。一分钟的沉默,在微澜看来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她慢慢地直起身,突然对着父亲磕了一个大大的响头,额头上流出了殷红的鲜血。
父亲猛地后退一步,你这是在干什么?
微澜的眼睛干涸而麻木,她说,爸,你就当没生过我这个女儿吧,你们的养育之恩,我来生再报。说完,便踉踉跄跄地跑了出去。
背后,传来了父亲崩溃的哭泣声,似一首哀乐,久久地回荡在城市冰冷的空气中。
3
对家明来说,睡在哪里,并不重要。他的生命虽然不长,但在仅仅的十年里,他睡过了不止一百张床,有豪华的,狭小的,柔软的,但没有一张是温暖的。颠沛流离的童年让他的身体变得寒冷,似乎连血液都是冷的。
微澜和家里人谈判的时候,家明正蹲在大门口丢石子玩,他听到了屋子里传来的碗盘落地的碎裂声,男人的咆哮声,女人的哭诉声,像一曲交响乐,铿锵有力,一下一下,无情地撞击着他的耳膜。
家明抓起一把石子,将它们揉进手心里,掌心的纹路有了微微的刺痛感,他站起身,伴着屋子里越来越大的争吵声,狠狠地将它们一颗一颗地扔出去,直到精疲力竭。
微澜跑出来的时候,看到家明的背影,似一尊雕塑,双手握拳,一动不动地站在阴影里。她的眼睛里突然浸满了温热的泪水。微澜仰起头,看着满天的星光,努力地不让它们流下来。她告诉自己,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小生命需要她去呵护,她要坚强。
微澜强忍着微笑走到家明面前,拉起他的手,来,家明,跟我走。
4
那个夜晚,秦淮河边,星光点点。
微澜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想起了四年前的一个夜晚。
那时她刚刚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十年的寒窗苦读终于有了回报,还没谈过恋爱的微澜像所有的少女一样,满心欢喜地憧憬着自己的爱情。临去上学的前一天晚上,微澜最后一次来到秦淮河边。
那晚,秦淮河边,繁星闪烁,一颗流星划破长空。微澜闭上眼睛,在心中默念:但愿四年之后,我能和心爱的人再次回到这里。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一样的夜晚,一样的星光,一样的秦淮河。四年之后,那个曾经对着流星许愿的少女,在经历了情欲和死亡之后,独自站在河边,沉默地抽掉了一整盒香烟。
不知道,下一个四年还会发生些什么?人生就是一个未知数,或者说是一段探险路程,充满了诱惑。只是,微澜现在突然有些害怕了。
好像是起风了。
微澜转过身去,看到家明已经躺在椅子上睡着了。小小的身体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充满了警觉和不安。
微澜走过去,将他横抱在怀中,家明的小手突然绕上了微澜的脖子。微澜又惊又喜,命运跟她开了一个很大的玩笑,她竟然成了一个十岁孩子的母亲了。
微澜突然觉得好笑,笑了一会,又不禁觉得肃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