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缘起
1
那个夏天,阳光异常猛烈。家明记得。
一个女子隔着学校镂空的铁门,轻轻地唤他。家明,快点过来。
家明抬起脸。阳光穿过铁门的缝隙,安静地照耀在女子的身上,支离破碎。她站在金黄的光线里,撑着一把蓝色的伞,伸手将家明揽进了蓝色的世界里。
女子很紧张,她抚摸着家明瘦小的身躯,缓缓蹲下身来。然后,她的嘴角荡起一抹苍凉的笑。她说,我是你父亲的朋友。
家明沉默地注视着面前的女子,他幼小的眼睛里已经不再有属于孩子的童真,完全是成人的冷酷和漠然。
女子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她说,跟我去看一眼你的父亲吧,他就快死了。
死,对于家明来说并不是一个陌生的概念。
他曾经亲眼目睹过一个女人的死亡过程。
那是一个美丽的女人,她安静地站在一面光滑的镜子面前,穿着一身火红的旗袍,脸上扭曲着冷漠而凄艳的表情,她一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镜子。
家明趴在窗台上,他闻到了屋子里面散发出来的让他恐惧的气息,一种莫名的力量在他的体内游走,他拼命地敲打着窗户。女子慢慢地转过脸,看着家明,露出了一抹满足的笑容。
那是家明看到女人的最后一面,她微笑的脸上嵌着一双哭的眼睛。于是,女人的模样如同一张黑白照片被永远地定格在了家明的记忆中,注定成为他一生无法摆脱的阴影。
两个小时以后,父亲破门而入,女人却早已平静地离开。父亲抱起女人嚎啕大哭。家明被混乱的人群挤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他隐约地听到有人说,那个女人已经死了,是服毒自尽。
那一年,家明7岁。那个死去的女人是家明的母亲。
2
医院是一个散发着独特气味的地方。
家明小小的手掌被女子牢牢地牵住,因为过分用力,家明感到了手指扭曲的疼痛,还有女子手心的汗珠,黏稠而温暖,透过掌心的温度传达到了家明冰冷的血液中。
那是记忆之中,女子唯一一次与家明的温暖接触。从此以后,她的手指不再温暖,当她再次握起家明手的时候,家明感到的只是一股透心的寒冷。
女子的脚步匆忙而坚定,高跟鞋敲打在光滑的白色地面上,啪啪作响。
家明只是感觉热,仿佛浑身的血液都在燃烧。他微弱的体力支撑不了女子逐渐加快的步伐,呼吸里有着沉重的味道。可是,尚且年幼的家明早已学会了隐忍,他默不作声,跟着女子走过了一条长长的走廊。
走廊的尽头,躺着他早已奄奄一息的父亲。
女子拍了拍家明的肩膀。“过去,看看你的父亲。”
家明的左脚微微动了动,却始终迈不出心里的那道鸿沟。
他不是他的父亲。这个事实在幼小的家明心里,早已生了根。
他是母亲与另一个男人的孩子,在母亲嫁给父亲的那一天,他就已经生长在了母亲的子宫里。父亲早已洞悉了这个秘密,所以自家明出生的那天起,他们的世界就隔上了一层模糊不清的仇恨。
母亲死后,父亲更是不想再见到他,仿佛家明是他所有罪恶的源头,他毒打他,像一个恶魔一样虐待他。最后,他终于将家明送进了寄宿的学校,除了金钱之外,不再与他有任何的关系。
三年过去,家明幼小的世界里早已冰天雪地,无法被温暖。
女子再一次推了推家明。“过去”。
不远处,男人的手缓缓地举了起来,嘴里发出呜咽的呼唤。
家明的脑海中突然闪过母亲那张凄美扭曲的脸,她是家明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却在眼前这个男人的摧残下,绝望地死去。家明直勾勾地看着那只举起的手,他无法穿越心里积累的冰冷阴影。
终于,他推开了身边陌生女子的手,转身跑了出去。
3
盛大的葬礼上,一个老妇人掩面哀嚎。她是家明的奶奶,老年丧子的悲痛,让她险些昏死过去。可是,她心里亦清楚地明白,儿子的死不是意外,而是积累了多年的心病。
有人回过头来轻唤家明,过来,到你父亲的身边来。
家明一直沉默地站在墙角,面无表情,他的眼睛里只有一片黑暗的潮水,看不到痛苦,也看不到希望。
老妇人突然歇斯底里地号叫起来“不要让他过来,他不是我们孙家的人,让他滚出去,我不要看见他。”然后,她像野兽一样朝着家明猛扑上来,撕扯着他的衣服,大声地咒骂他,野种。最后,她的身体开始痉挛,眼睛里透着悠悠惨淡的光。她说,我知道你是一个讨债鬼,你害死了你的父亲。
像一幕悲伤的电影,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年幼的家明身上,有怜悯,有疼痛,更多的是无奈。
家明依旧站在阴影里,像一个孤立无措的小丑。他只是一个孩子。不知道是谁导演了这出戏,将这强大的罪恶扣压在了他的头上。他什么都不知道,可是他别无选择。
混乱中,一个身着黑衣裙的女子款款走过来,拉起家明的手。“来,家明,跟我走。”
家明没有抬头,他听到了女子的声音,和他一样的沉静,没有一丝波澜。他突然想起了那个温暖的手掌,然后紧紧地抓住了女子的手指。
那一年,家明10岁。遭遇了生命里的第二次死亡,是一个抚养了他10年的陌生男人。生命以某种既定的方式完成了它的循环。
也就是在那一年,家明有了一个养母,她是林微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