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蓝颜知已
沈涛读大学是在八十年代，那是一个学术氛围相对浓厚的时期，一些老的知识分子经历过那场浩劫，也就十分珍惜拨乱反正后的安宁环境。到九十年代中后期，大学开始疯狂兼并、扩招，教师则疯狂兼职，教书育人这一教师核心职能似乎渐渐的让人遗忘，大学老师，很多人摇身一变也成了先富起来的新贵一族。沈涛这样的名校工科博士、导师又是校中当权派，自然而然的就挤身于这一族人之中。有课时去学校转一圈，上完课回来，大部分时间都在这个沈涛导师与苏灵所在公司合作建立的新公司里。在这里，沈涛有独立工作空间，有独立工作团队，随着这些年轻人日以继夜的辛劳，处在这条食物链后端的沈涛和他的导师的信用卡上的金额也一天天的在壮大。利益如同湿地，滋生着各种生命，只是无从选择好与不好。导师年事已高，在校中的权柄早晚要交出，仅是接班人这一岔就能让后继者争个血流成河。无疑，沈涛在后继者中排位是靠前的。为获得导师器重及同事尊重，这些年，沈涛很努力，毕竟大学还是需要正面的形象。
对于苏灵，沈涛自忖是难以驾驭的，这个看上去文文弱弱的女孩子，骨子里有种沈涛看不透的执拗，沈涛相信，苏灵不去混入同事间的尔虞我诈的纷争只是她不想这样做而不是没这个能力。最令沈涛不安的是，他总也看不出苏灵想要什么。沈涛不喜欢这种不受控的局，即便是对所爱的人。
这些天，苏灵象是变了个人，上班时不再如同以前的冷淡，见了同事都乐呵呵的打招呼，有时竟还参与办公室同事的“茶余餐后座谈会”，这也是苏灵给他们取的名，大家各自坐在自己办公桌上，办公室门一关，里面自成空间，所以，大家在午餐后或是工作间歇时间里，便海阔天空的瞎侃一气。这里是整个公司平均年龄最小、学历最高、外来人（上海人那时管非城区上海人一律称乡下人，而这些郊区的上海人则称非上海人为外地人，书面语言是外来人口）占比最高的地方。座谈会有了苏灵的加入，大家气氛更热列了些，原本有些森冷的书呆子部门，也渐渐有了热度。不久，中午休息时，业务部和财务部的家伙们也加入了这个团队，再不久，几位副总也不时的参与，弥勒老板也终于坐不住，时不时的加入激辩战团。
周一同小组的工作也初见成效，样机出来了，价格为国外同类产品的三分之一，于是，全国的订单飞来了，国外的订单也逐渐增多。弥勒老板、周一同、沈涛几个自是赚了个盆满钵满。
苏灵的钱袋一如既往空空瘪瘪，事业一如既往庸庸碌碌，生活一如既往平平淡淡，唯一多了一项活动是偶尔周末或是下班后，沈涛会来苏灵的小屋子，噌顿晚餐或是一起泡一杯杯茶，有一搭没一搭的扯着和自己无关的话题。两人就这样不远不近平行着走。沈涛是个细心的男人，太忙了来不了时，总会抽空给苏灵来个电话，两人十分默契的回避谈及对方的生活、家人和感情。苏灵觉得这样也挺好，没有牵挂，不去奢望。
“今天烧什么好吃的？”周末傍晚，沈涛来了，钻进厨房笑嘻嘻的问苏灵。
“自己看。”
“怎么全素的啊！”沈涛叫了起来。
“素菜吃着健康。”其实，苏灵只会炒素菜，烧鱼仅限于鱼头豆腐汤之类，扔下去煮不用费力的那种。沈涛也知道，只是，却每每管不住自己，逃开家里面朱丽精心准备的餐食来到苏灵的小窝。苏灵不是朱丽，在这里，沈涛不是天，或者，他自嘲的想，他什么也不是。
苏灵是那种不会花很多时是去装点自己生活的人，向来，对于吃，简单素净就可以了，没什么特别的要求。沈涛的来与去，苏灵刻意的保持着清醒，就算是满园春色，毕竟是人家院子里的，和自己没关系。有时，苏灵会暗暗的叹口气，但她知道，不能再让自己有所期盼。沈涛进出这间屋子，苏灵心里很不安，她不想折腾了。但苏灵无法拒绝沈涛，心底里是想见他，很想，所以，每次，沈涛说要来的时候，苏灵来不及犹豫就答应了下来，而沈涛走后，苏灵又会莫名的失落、甚至后悔让沈涛过来。
吃过晚饭，照例瞎聊了一会，两个人在一起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转眼就夜深了，沈涛起身准备出门。苏灵也起身，脸上浮着淡淡的微笑，象古代贤惠的女子一般，不问，不留，送他到门前。沈涛打开门，又关上，转过身，搂住了苏灵。
“你知道吗？我不甘心这样，我想在外面的时候能牵你的手，我想能光明正大的带你去旅游。”沈涛伸手掠过苏灵垂到额前的头发，看着苏灵，眼里有种压抑的痛苦。
“天不早了，回吧。”苏灵没挣扎，沈涛的怀抱很温暖，只是，这不是她的。
“你能不能糊涂一次！”沈涛轻吼道。
“不然呢？你能如何？”苏灵抬起头，对上沈涛的眼。
沈涛的身体轻轻震了一下，眼里有一丝闪烁，苏灵感觉到了，于是挣开了他的怀抱。伸手打开了门。
苏灵站在窗前，看到沈涛的身影出现在楼下时，苏灵打开了窗户。沈涛抬头，两人就这样傻傻的对视着。外面风很大，沈涛的头发吹乱了。苏灵关上窗，靠在窗边，一阵无以言状的愁怅倾刻间排山倒海的袭来。
苏灵靠在窗边站了很久，这间原本不大的屋子，因为沈涛的离去显得有些空旷，无力，无措，纷乱，一时间让原本瘦弱的她无所适从。所谓的快乐，原来是如此的脆弱而短暂，当感情在计划外沦陷，躯壳的坚强，还能支撑多久？
“whereveryuogo，whateveryoudo，iwillberiththerewaitingforyou......"手机里有些沧凉的音乐响起，拉回了苏灵的思绪。
“是我，睡了吗？”沈涛的声音很轻。
“快了。”苏灵尽量用平静无澜的声音答道。
“我到家了。”
“嗯。”沈涛从不在家里打苏灵电话，今天，有点意外。
“苏灵，我睡不着，在书房。”沈涛声音里有着明显的压抑。
苏灵没有接话。
“苏灵，苏灵……在听吗？”
“在。”
“我想你，很想，很想……”
“早点睡吧。”苏灵的声音空灵而悠远，她想，回话的不是自己，灵魂早已飞离了躯壳，她累了。
“别挂，求你……我们，明天我找你，好吗？我们一起出去，出去走走，远远的。”
“明天和同学有约了，睡吧，我累了。”没等沈涛回话，苏灵关上了电话，她知道除了最后这点尊严，她没有可以和这场感情抗衡的东西了。因此，她不想，也不敢打破这场交往的平衡，不承诺，不牵挂，不奢望，或许，可以久远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