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哲行归来(二)
辞海结了帐出来才晚上八点多,大家说还早,不想就回学校,要去逛逛街。路边年事已高的路灯照出一片橘黄。学校附近有几个印刷厂,此时路上走着一些刚下班的工人,他们穿着厂服,一头非主流的长发,看起来身心疲惫。马哲行触景生情,回想起自己当年在工厂里的那段黑暗岁月,他眼露同情,并自言自语道:“黑暗是他的世界,阴影是他的朋友,痛苦便是人生……你们不会理解的。”大家真的没理解,以为他是喝多了。
这时忽然出现一个推着双轮车的小贩,小贩走上来说:“小兄弟要不要来一点啊?这是江西砂糖橘,包甜!”
能分清二十四节气的马哲行说:“这才什么时候就有橘子了,肯定是酸的。”小贩听了大不答应,选一个最小的掰开两半请他们尝,辞海尝了一块,感觉还可以,说要买两斤。小贩熟练的拿出秤来,勾起装在袋子里的橘子,他在高高翘起的秤杆上把秤砣往后一挪,没想到挪得太狠,秤砣直往下掉,差点压到自己的脚。小贩及时拉住往下掉的秤砣说:“二斤二两,学生没有钱,收你们二斤的钱得了。”辞海一阵感激,付了钱。不远处响起突突突地摩托车声音,摩托车开着远光灯,大家看不清骑在它上面的是什么人,小贩却目光坚定:“不好。城管来了,快拿好你们的橘子。”
小贩的背影匆匆地消失在一片橘黄色的路灯中,留给大家一个看似感人的背影。大家吃着橘子继续向前走去,前面的路灯有几盏不知怎么不亮了,光线由橘黄变成昏暗。一个眉清目秀的女学生戴着耳机骑着单车超过了他们,大家望着女学生扬起的秀发发呆。在一个转角处女学生突然“啊”的一声,然后大喊救命。大家听到喊声后立即冲上去,看见两个小混混正在抢女学生的背包。大家正衡量着是不是小混混的对手,这时学过武术的孙杰武挺身而出,几拳把小混混打跑了。
辞海帮女学生扶起单车,女学生受了惊吓在哭泣。女学生美丽极了,辞海为刚刚救美的不是自己而感到惋惜。大家送女学生回家。海双夸赞孙杰武道:“你刚刚几招就将那两个混混秒杀了,简直帅呆。”
陈建文道:“好你个杰武,果然你的‘武’字没白叫,我们崇拜死你了,喂,有空教我们几下子。”杰武不说话,等着李海双和高炳权的赞美,没想到此时李海双和高炳权一起沉默,杰武等不到赞美,心里一阵失望,脸上却呈现出胜利者常有的表情。
大家静静陪着女学生回家,一路沉默。大家商量着怎么回学校,这时一辆全身贴满广告的公交车如期而至,许多人逃难般一拥而上。辞海说:“这就是答案。”
六人能挤上车已经是一个奇迹,大家在车里被挤得像压缩板里的木屑,笔直的一动不能动,大家身体上凹凸部位仿佛一个天然的卡勾,给外力一压,就全扣上了。司机大叔习惯性的喊道:“大家往里走,里面还有很多空位。”就在大家都以为车要走之际,公交车的后门打开了,又挤上来几个。车上的群众抱怨道:“都挤成这样了,你不开车还开后门!”司机没有理会,大喝一声:“大家坐好,车要开咯。”
车子摇摇晃晃开了很久,一路来只见上不见下,车厢里黑压压的一片,大家都看不见前面的路,睁开眼睛就是对方拉耸着的脸,连后脑勺都流露出不满意的埋怨。
公交车好不容易开到了校门口,一下车就看见王小波在校门口抽烟,大家惊慌失措,吓得脸色苍白。王小波是高一四班的政治老师兼政教处主任,是斗门一中最冷酷无情的老师之一。王小波平日里爱写诗,但是他不加入任何组织,孤傲的自成一派。学校师生对他又爱有恨,爱是因为他的才华,恨是因为他的冷漠。王小波对辞海还有点印象,缘故是有一次上政治课辞海被点名回答问题时,混淆了唯物辩证法与形而上学的含义,还把蒙田念成了本田。
政教处主任王小波看见辞海,忙把烟掐灭,招手示意他们过来。“你们几个去了哪里这么晚回来?”王小波威严地问道。
大家说没去哪里,只是在校门口买点东西。政教处主任抱着双手,不相信的点点头:“很好!东西呢?”
大家说吃了。政教处主任感觉学生的嬉皮与自己的威严格格不入,板起原本就很凶的脸道:“哼──吃了”王小波看出他们在撒谎:“你看看你们的精神面貌,头发留这么长干什么?以为这样就是艺术家?统统去剪掉,合格了再回来。”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辞海说:“王老师,我们身上没带钱。”王小波豪爽地掏出钱包,犹豫了一下又收回去道:“叫你们班主任先垫着。”说完拿出个手机给蔡展华打电话。
两分钟后,展华骑着一辆Yamaha踏板车缓缓出现。展华正和其他班级的几位老师搓着麻将,手气刚旺起来,突然接到王小波的紧急电话,以为出了什么大事,立马丢下麻将赶过来。展华看见自己的学生被王主任拦在门口,下车就劈头盖脸对着学生骂道:“我常常告诫你们,晚上没有我的批准,不许私自外出,尤其是不能跟王主任顶嘴。”展华说完对政教处主任道:“王主任你放心,这事我会处理。”给他这么一说,王主任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但他是个有原则的人,又是威严的化身,要他收回刚刚说的话就像收回刚刚生出的孩子一样不可能,王主任皱着眉头道:“如果你不认为你们班出了艺术家的话,那他们的过长的头发留着就没有必要了,你带他们去理理吧!”
展华一看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又念着刚刚旺着的麻将,不断地叹气。展华停好车,说道:“走吧,各位大艺术家。”
晚上十点过了,街上许多店铺都关了门,让人感到有点冷清,只有昏昏欲睡的路灯依旧为孤独的夜傻傻的照着。蔡老师带着大家去他们刚刚走过的那条街,卖给辞海橘子的那个小贩已经卖完了橘子,此时正拉着空车回来,小贩向辞海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辞海也跟着点点头。
走了一段路,马哲行忍不住道:“蔡老师,理发店现在都已经关门了,我们要走到哪里去?”展华也觉得走累了,恰巧前面出现一家还没有关门的理发店,展华摇手指向路边那间“名都沙龙”的理发店说:“你不得不相信‘阳光总在风雨后’!”
服务员给学生洗头,展华坐在沙发上等。展华等得心烦,出门口抽烟。他靠近旁边的电线杆点烟,火机刚打着,赫然发现电线杆上贴的“一针根治淋病梅毒”的广告正冲着自己,展华换个方向,打着火机又发现一张新张贴的喜讯:
尝遍天下百草味
尽知中XX中之性
上治皇帝与大臣
下治无钱而有病
外治艾滋狂犬病
内治五脏有毛病
无论他是久治不愈还是新生病
无论他是别人说还是自己感到治不好的
病
打我电话能救人
治不好病不收钱
治好了病随你给
一旦此病我接诊
视为病人为亲人
联系人:蔡先生
XX××××
展华看到后面的“蔡先生”,气愤得不行,感觉是同宗的不幸,忙举起烟头把“蔡”字烧掉,算是清理门户了。
第二天上课。展华在班上批评了辞海等人,还说王主任要他们写XX00字检讨,下午交过去。辞海知道王小波在学校从来都是说一不二的,许多同学因为自己放荡不羁的个性被记了过。辞海等人顾不上听老师讲课,开了个头后就从政治课本和一些课外书籍上抄内容充数。英语老师蒋灵清因为广州亚运会被抽去义务当翻译了,剩下的英语老师忙不过来,所以下午的英语课蔡展华搬了一堆语文试卷让给学生考试。
展华把试卷发下去后自己并不离去,而是坐在讲台上看报纸。大家拿到试卷后沙沙答题,辞海把试卷翻过来转过去,在阅读诗词回答问题中有这样一道题:
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
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
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
梧桐更兼细雨,道黄昏,点点滴滴
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请答出这首词是谁所作?词牌名是什么?作这首词的意境是什么?
请翻译“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这一句
……
辞海偷偷地用脚踢一下同桌,问他这道题怎么做。马哲行说:“哪道题?”辞海指给他看,马哲行入神地望着题目思考了一下:“这简单。这是杜甫的《如梦令》,抒发国破家亡天涯沦落的悲苦,表现出作者孤独寂寞的忧郁情节和动荡不安的心境。”马哲行停顿一下继续说道:“‘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这一句嘛?是说……守在窗子边,孤孤单单的,怎样才能防止被晒黑啊!”
辞海如获至宝,忙提笔写下。下课铃响,交卷后辞海感到心情舒畅,陈建文跑过来说:“这题目太easy,闭着眼睛也能拿高分。”他问大家检讨写好没有,趁着下课人多一起交过去。
大家来到政教处主任的办公室,王小波正对着电脑玩植物大战僵尸的游戏,此时正处高潮状态,僵尸来了一拨又一拨。王小波示意大家坐下等着,过了一会儿,由于王小波种的植物不当,他的脑子被僵尸吃掉了!
王小波离开电脑拉起严肃的脸过来问道:“都写好了?”大家说:“写好了。”王小波拿起一份检讨,一页一页地翻着,说:“你们确定字数够了吗?要是我发现少了一个标点符号,你们都要回去重写。”
大家慌了,当初只抄了个大概,没想到王小波竟然这么认真。王小波任教以来,收到检讨无数,又谙熟心理学,他用太阳一样刺眼的目光盯着大家,仿佛看透了大家的思想。辞海心虚道:“我们……只顾着写,也没有数,要不我们拿回去再看看?”王小波的目的已遂,把检讨扔桌上说:“去吧。”
马哲行出来就嚷道:“辞海你太老实了。只要我们跟他对视几秒,这事就算过去了,他这是利用──那个词英语怎么说来着?”
陈建文说:“psychology!(心理学)”马哲行说:“对!对!”
罗辞海说:“刚才可不是我一个人在怕他。”
马哲行说:“我才不怕他!”说完环顾四周,看有没有被人听见。
明天是周末,加上周末国庆节一共放9天假。上完今晚的晚自习,明天大家就可以回家了,报了名去秋游的同学要在星期一早上9点钟在学校的青春广场集合。其他同学都对假期充满了期待,辞海等人却郁闷地在教室里给加检讨添加些郁闷的内容。
这天上完最后一课,展华接到一个电话,电话里说今晚有一个大学同学的聚会,邀请他务必要参加。展华回家梳妆打扮,翻出所有的衣服,发现没有一件是合时的。这时他真后悔没有买下昨天在商业街看中的那件BURBERRY(博百利)风衣,否则穿起它就有风度了。展华梳妆完毕后,到学校的小卖部买了一包“大中华”,然后才前往到聚会的“君王大酒店”。酒店坐落在一个繁闹的大红绿灯路口,从堵车的场面猜测君王们从来没来过这个酒店。展华把车停到车库,发现混的最差的同学都开“奥拓”了。他进到包厢,所有同学的荣光满面、西装革履。一个忘了叫什么名字但看起来成就不小的同学掏出“大中华”给大家派烟,大家看着满屋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庞,谁也叫不出谁。大家相符交换了名片后都说:“哦。原来是你小子啊,都发成这样了!”说完递上自己的烟,拍着对方的肩膀表示友好。展华没有名片,衣服也不是名牌的,直后悔这次的到来。
在喝酒寒暄的过程中,展华了解到除了自己一人还在教书外,其余的同学都创业了。此时囊中最阔的要属那些开桑拿、开XX店和办化工厂的同学。席间,一个大学那时远远看见女生都会脸红的同学,如今已成为励志专家,活泼开朗,言语间透着热火般的激情与自信。这时的女同学个个香肌玉肤、星光熠熠,有的成了人妇有的成了富人。酒过三巡,大家开始叹息当初的不易,当然,现在也不易。开桑拿的同学说,现在太严,时刻惊着扫黄,生意不好做!卖XX的同学说,我这还不是,天天有人来查,上次有批生理氯化钠溶液查出有问题,唉!损失惨重。办化工厂的同学伸出夹着中华烟的手打断说,你们那些都不算什么啦,我上个月新投资了一个砒霜厂到农村,没想到当地的农民不配合,说我排出来的东西影响了他们的庄稼和牲畜,村民一纸把我告上去了,好在当地法院院长恰是我们同学的朋友,给我面子,对这件事睁之闭之。后来这群刁民上访无效,竟联合起来把我的厂给烧了,还把我的车给砸了,损失可不小呢,好在我是乐天的人,就当是给慈善机构捐款了,要不是我看得开,可不知道要痛苦成什么样子呢!
大家向他敬酒,说他看得开。他感觉车钥匙放口袋里坐着不舒服,便把钥匙拿出来往桌子上一扔。大家偷偷地把目光瞄向那把钥匙,发现既不是奔驰也不是宝马,众人心想该是个奥迪吧!最后看清却是个比亚迪。
在自由交流的时间里。一个韵味十足挎着LV包的女同学过来和展华搭讪:“老同学,你猜我包的要多少钱?”展华看了包一眼,说:“这么精致的包,可能一千,对吗?”
女同学把包提起来晃了晃说道:“同学你真会开玩笑,这是正版LV包,法国货,打完折都需要一万多人民币呢!”。女同学感觉展华不识货,跟他没什么好聊的,打算要走,转身时看见展华的皮鞋很别致,犹有兴趣地问道:“你的皮鞋很新奇哦!什么牌的?”
展华低头看了一下鞋子,自豪地甩了一下头发说:“安踏。”
“哈哈哈”女同学大笑道“我以为是迪奥。”
展华迷惑:“奥迪不是汽车吗?”
女同学道:“不是奥迪,是迪奥。法国品牌,我最喜欢法国货,我的汽车也是──雪铁龙。”
展华有点失望,一个人静静地坐在一张不明显的沙发上抽烟,这时又有一个男同学过来搭讪。男同学叫李聘森,是展华大一的同学,此君上大二的时候突然聪明起来,发现自己不是当老师教人的料,改行学医去了。李聘森递上名片,一看是佛山某医院的男科主任,展华不禁肃然起敬。名片下方写着“回答男题,解救困男,增强男度”一行小字。李聘森的名字下方还标有英文名:pincerLee。李聘森年轻有为,自然得意非凡,呵呵笑道:“我这个英文名还算有点意思。说来也巧,其实我不懂英文,也不想求人给自己起一个,只好按照中文读音硬译过来,一查字典竟然是‘钳子’的意思。对于我们这种天天拿刀子、钳子的人来说再合适不过了。”
展华读多了保家卫国的文章,爱国心切,最恨那些起外国名的中国人,心里说道:“怎么不起个penisLee?这个更能代表你的工作性质。”但嘴里还是恭维他混的好,名字也取得妙,自己没什么好的门道,也没有什么硬的后台,只好老老实实的教书了。
李聘森听了大不以为然,把身子挪过来一点,头靠近展华说道:“我们医院最近人气不够旺,想借一个‘有奖征文大赛’的活动来做做广告,那些不入流的作家我们看不上,有点名气的我们又请不起,想起蔡老弟桃李满天下,那就有劳蔡老弟多鼓励学生们写点稿子过来,写的人多了就能加大影响力,学生们心地纯洁,或许能写出符合我要求的文章呢!”李聘森说完给展华的口袋里塞进一个红包,展华大吃一惊,拿出红包想还回去,但这时他忽然犹豫了一下。展华拿着红包进退两难:“你这是……”李聘森呵呵拍着展华的肩膀说道:“这是有奖征文,稿费、奖金从优。主题是:‘健康一个他,幸福一个家’,你就当是给学生们布置一道有奖的作文好了,就这么定了啊!回头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