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哲行归来(三)
回去后展华心怦怦不安,想事情不会这么简单,转念一想这也不算什么违法的事,大不了到时自己也出马写一篇,写了文章不是也有稿费吗?就当这是李聘森给自己提前预付的稿费好了。想到这些,展华心里舒服多了。
这天最后一节晚自习下课前,展华来到教室给学生们宣布放假期间要注意的事项。大家坐在明亮的教室里期盼着那声自由的铃声到来,心里脸上全是喜悦,仿佛那钟声一响就能过上另一种自由生活似的。书看不进了,此时大家都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辞海问马哲行:“曾彤有没有报名去旅游。”
马哲行被即将到来的兴奋冲昏了头脑,不近人情道:“这你都不知道?不告诉你,自己去问吧。”辞海拿出巧克力诱惑马哲行,此时展华突然进来教室。大家立即安静了下来。马哲行一把抢过辞海手上的巧克力,压低声音说道:“如果这是‘德芙’,我就告诉你——她当然去,你要抓住机会啊!”辞海心里暖暖的,心跳加快不知是由于紧张还因为喜悦。
展华站在讲台挥着手请安静的同学们安静,大声说道:“我要告诉同学们一个好消息。”此时只要不说取消放假,任何消息大家都觉得是好消息,所以都听得入神。“今天下午,蔡老师去参加了一个同学聚会,其实我不太喜欢那种场合,但是我们立足在这个靠关系的社会,我们总是要身不由己的去建立一些人脉的。呵呵,今天老师也不能免俗啊!”展华瞧见学生从未听得这样津津有味过,很想借此机会给学生阐述一下自己为人做事的心得,心里又念着快下课了,时间不够,总算第一次感到了时间的珍贵。展华放足烟雾弹后,有意地提高音量放慢速度说:“我要给大家布置一道作文题目,这可不是普通的题目啊!这是佛山市有奖征文的题目,老师是内部得到的消息,据说稿费和奖品都很丰厚──当然,我们看中的不是这些!”
下面有同学说道:“我们看中的就是这些!”
展华心平气和道:“先听老师说完,你们啊,也不必这样急功近利。你们想想,这么大一场活动,要是哪位同学在这比赛中得了名次……”展华留下足够的空间给学生们自由想象。
下面的同学一阵骚动,七嘴八舌地谈论着,展华继续说道:“你们回去好好构思,放假回来由语文课代表统一收上来。主题是‘健康一个他,幸福一个家’大家发挥自己的想象,可以从多方面入手。”
第二天一觉醒来,罗辞海早已忘记了展华布置的题目。同宿舍的“文武双全”一大早被父母来接走了。马哲行和辞海同走到车站,也各自回家了。
辞海下车感到一阵凉爽,扑面而来的鸟语花香。
一到家母亲就问长问短,然后对着没什么变化的儿子道:“你看,你都瘦了。”辞海说:“学校都改卖肯德基了,我怎么会瘦?”母亲边打扫卫生边说:“学校的伙食我还不知道?你啊!从小饭就吃得不多。你等等,打扫完卫生我就给你做饭。”
辞海说:“不用这么早,自己还没饿。”他望着满屋狼籍的骨头果皮问道:“我爸呢?”
“昨晚镇里的领导又来了,还带来了几个香港人,说要在我们这里投资。就为这事,你老爸一大早就上镇里忙去了。哼——除了吃,看不出还能做什么大事。”母亲不满地说道。
这时罗父风尘仆仆地进门,满脸的得意,看见辞海回来了更是喜上眉梢,忙问辞海学校里住得惯吗?学习怎么样?辞海说:“一切都好。”罗父高兴得呵呵大笑:“好。好好念,看了我们罗家要光宗耀祖了。”母亲也跟着高兴,问父亲的事办得怎么样。父亲道:“这事有结果了,港方老板下个月派专家过来考察,如果土质水质没问题,这事就没问题。”
辞海问道:“爸,他们要过来投资什么呢?”
罗父道:“大型海鲜加工厂。”
辞海道:“它会污染环境吗?”
罗父道:“那当然,要不怎么搞来我们这里呢。”
辞海说:“如果污染了,我们村,我们的大海,我们的地球不就没法生存了吗?”
罗父安慰道:“这些都不是‘我们’的。你放心,环保局的张秘书说了,只要控制好工厂的排放,不会造成太大的环境污染。记着,好好学习才是你该做的事。”
辞海也不想理会大人的事,吃过午饭后一个人爬上屋后山坡。上到山顶,心里许多解不开的感情顿时舒畅,从山上望着下面蜿蜒崎岖的公路,公路细小得像一条弯曲的蚯蚓。公路不是主干道,所以在上面行驶的车并不多,相隔很远才出现一辆。辞海出神地看着缓慢移动的汽车,幻想自己有朝一日能开着一部跑车,把前面能看见的车全部超越。这些想法幼稚得可笑,甚至无聊。家人老师亲朋好友都希望自己一心念书,考上大学,将来出息能买一个“比亚迪”。
“比亚迪”其实是罗父的理想,缘由是这样的:有一次罗父到镇里开会,开完会后一个领导开了一辆“斯巴鲁”送罗父回家。斯巴鲁汽车又快又稳,罗父很是羡慕,但是他把“斯巴鲁”的标志错记成了“比亚迪”,所以一直固执地以为那就是个“比亚迪”。
晚饭后,辞海跟父亲说周一学校去秋游,自己也报了名。罗父自从跟领导班子打上交道后,吃饭做事也学得跟领导一样豪爽,罗父给辞海一千元问够不够?不够还有!母亲在一旁责怪:“其实八百就可以了。”父亲看着新闻联播,满不在乎道:“等办好这件事,告诉你吧,我可能要上调镇里,到那时候……”罗父不是不想说到那时怎么样,而是他自己也不知道那时候怎么样。罗父继续想着没有到来的美好愿望说:“到那时我就把辞海的户口转成城镇户口!”
母亲说道:“户口哪里不是一样,要何必麻烦去转。”罗父呵呵说:“你不了解现在社会的形势啊!将来找对象,农村户口总是没有城镇户口好找,城镇户口又没有城市户口好找,事实不会因为你的怀疑而改变。”
辞海回到自己的房间,闻到一股自己早已闻惯了的味道,他轻轻地拂去书桌上的一缕尘埃,随手翻了一下书。乡村的夜静得让人能听到自己的灵魂的声音,辞海打开窗户,窗外开始调皮的秋风吹得树叶飒飒作响,远处是一片满天星星的黑夜。这样清爽又宁静的夜,让人觉得离开浮躁污染的世界已经很远了,只有远处几声不经意的犬吠证明自己还在苦难的人间。
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浮现出曾彤的影子,辞海不知道这是感情的纠结还是只是因为寂寞,但这种想念无法克制。他合上手里的书,从床上拿起手机,放下,又拿起来,终于控制不住要给曾彤发条信息。
“你好曾彤,没经你的同意就给你发信息,你不会怪我冒昧吧!你报名去旅游了吗?如果你想探讨诗歌,可以来找我,我带你去图书馆,然后去体育馆打球,如果你的兴趣够广泛,我还可以带你出海和去看好莱坞大片……呵呵,听我幻想是不是让你觉得无聊?你可以当我是一个只付出不求回报的志愿者好了。”
写了删,删了又写。几十个字,辞海写了半个多小时,写完后还舍不得发,像考试一样**几遍,看看有没有错别字,推敲语气是否得当。辞海看了几遍,发觉“志愿者”三个字嵌入得恰到好处,不露声色又达到了目的,所有的爱情追求者,一开始不都是志愿者吗?
辞海看了几遍,才满意地将信息发送,然后忐忑不安的守着手机,才过了一分钟就像过了几年。煎熬般地等了十多分钟,手机终于还是没有回应,辞海心里又自卑又失望,或许人家根本不屑睬自己,但天性乐观者绝不肯这样想。对于没有回复的信息,辞海作出了种种猜测,最成功的猜测就是希望短信没有发送成功……
辞海想再过五分钟如果还是没有回复就再发一条,同时心里焦急又矛盾,如果她看到了不愿理,再发就有用吗?如果她没看到,再发她就能看到吗?就在辞海打字准备再发信息的过程中,短信有了回复,辞海赶紧退出来,看信息是曾彤发来的,心里高兴地长吐一口气。辞海舍不得马上打开,想要猜猜里面的内容,猜了几遍没猜出来,打开一看既然是:
“你是谁?”
辞海叹气拍脑袋怪自己笨,曾彤没有自己的号码,刚刚发短信时又忘了写自己的名字,她自然不知道自己是谁。辞海慌忙回复:
“我是罗辞海呀!也许你可能都已经不记得了,我们尽管不算真正认识,但我无法忘记你的脸,忘不掉,就永远记住,史泰龙说的。”
辞海发完后感到一身轻松,就像刚刚考完一场改变命运的考试,按照展华的说法就是“已尽人事,只听天命”了,消息很快有了回复:
“哦。我记得你。刚刚我在写作业,没注意到你的信息,不好意思哦。我也报了名去旅游,我没当你是志愿者,当你是朋友──交流者。可是那句话是史泰龙说的吗?”
辞海看完短信惊喜交加,想在垮下的一代里除了自己居然还有人记得史泰龙,不禁把曾彤引为知己,恨不得马上飞过去跟她谈论史泰龙的电影。这晚,辞海的大脑里全是曾彤的影子,因为没有参照物,所以越想越完美。似乎有什么意识时刻提醒着他,不让他睡去,眼睛闭上了,心里全是挥之不去思念。开了灯,坐起来,思念太猖狂。辞海拿出手机,把曾彤发来的短信重新温故了一遍,一共只有两条,第一条可以忽略不看,第二条说把自己当朋友,看了喜欢,但朋友就朋友,后面还加个“交流者”让人看着不悦。似乎担心让人误会什么,所以刻意区分朋友的种类。辞海傻傻地看这“交流者”,越看越像“第三者”,恨不得把那三个字抽出来碎尸万段。
辞海睡不着,就想找个人陪他一起睡不着,把手机里的电话簿翻一遍,发现能够上这个交情的只有自己的同桌──马哲行。辞海发信息过去强逼着他分享自己的喜悦。马哲行能从工厂回到学校念书已经够喜悦了,小小的心里装不下其他的喜悦,此时此刻他正梦着校园里的许多喜悦,忽然一条短信把他吵醒,睡眼朦胧的他看着辞海的喜悦自己很不悦,发信息回复说他是影子恋爱。
辞海自讨没趣,握着手机迷迷糊糊睡着了。
星期一那天,天气好得像是上帝用心造出来的,太阳好像得了中庸之道,不凉不热的点缀着整片天空,秋风像会说大话的领导一样吹得让人欢喜。辞海早早来到学校,发现大家已经大包小包的在那里等候了。按照报名的人数,一共来了四辆旅行社的客车。辞海所在的四班一共有十五个同学报名,跟辞海同宿舍的只有马哲行来了,“文武双全”像四个大明星,一般的活动是不会轻易出现的。展华拿着名单叫大家排好队,因为人不是很多,三班的同学和四班的同学被安排在同一部车上。一班则跟二班一部车。辞海望向一班,看见曾彤穿一件白色T恤,黑色运动裤和一双白网球鞋,何时何地都自然挺直的背脊,犹如一个身材柔韧的健身教练。
因为报名的人实在少,旅程由原来说好的江西庐山临时改换成广州,大家知道后直呼上当,说办行政的人说话最容易变卦了。辞海第一个想退出,展华斩钉截铁地给想退出的同学做思想工作,说这是教育局的规定、学校的安排,去广州主要是让大家感受广州的文化、感受亚运会。马哲行比辞海表现得稳当多了,内心没有随着路线的变动而波动。辞海问他改变路线就没有不满的意见吗?
马哲行淡淡地说:“无所谓,我跟徐维琳分了!”
辞海惊诧得像电视里被暂停的画面,这么说你是……被甩了?
马哲行吃着早餐,淡淡地说:“无所谓。我知道她跟我和不久的。”辞海问他原因,马哲行说:“女孩子总是这样,当他一帆风顺的时候,是不会相信世上有什么挫折的。她们相信未来不只是这样,在没出社会工作时,她们都认为自己的前程应该是无限的延伸。”
“看来她伤害了你。”
马哲行装深沉道:“你们不会理解的。分了也好,迟早会的。我是出去过的人,当然想得比你们多,看得比你们远。校园永远美好,社会永远残酷,就算《老男孩》里演的?别说现在,就算十年后社会还是一样的残酷。就好比一条长路,我跑到了很远的地方,发现哪边崎岖坎坷,然后我回过头来告诉你们那里很艰辛,呆在象牙塔的你们是不会相信的!”
辞海以为许多文艺和疯子都是这样产生的,不理马哲行,悄悄望向曾彤那边。九点钟,导游和各班的领队开始督促大家上车,大家按名单上的编号找到相应的座位坐下。导游XX自我介绍一番后,微笑地给大家讲述这次的旅程,旅程一共三天,第一天去清远漂流,第二天到广州参观亚运会火炬展示性传递,第三天参观广州塔。导游训练有素的微笑让人心里轻松舒服,导游XX真诚的目光扫向辞海时,辞海心里一颤,感觉多年来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尊重,情不自禁对导游XX产生好感。
汽车开出了校园,开出了市区,然后坚定不移地拐上了105国道。马哲行和辞海坐在汽车的最后一排,最后一排是五个座位连起来的,除马哲行和辞海两人外,其余三人分别是:语文课代表秦怡、数学课代表贾根号、政治课代表唐春凤。辞海笑说他们是“三个代表”。
秦怡无疑是三人当中最有文化的一个,这点从名字上可以看得出来。秦怡虽然长得眉清目秀,但跟文字打交道的人,似乎都有一种弄虚作假不真实的美。贾根号是个“眼镜男”,小小的个子、厚厚的眼镜、浓浓的头发,天生爱死数学。脸上两只精灵的眼睛就像一道无解的几何题。喜欢数学的孩子都是古怪的,贾根号当然也不例外,比如吃个早餐他会说:“今天吃的油条是偶数,面包是奇数,牛奶……”
有次数学课上,数学老师说到“受贿的官员”,眼镜男毅然不顾老师的脸色打断道:“老师这话有问题,这样大家会以为做官的都是贪的,应该说‘个别受贿的官员’”。老师脸色铁青,骂他是“foolishmathematician(愚蠢的数学家)。”
唐春凤是个丰满的女生,家境很好。父母都在忙于房地产生意,无暇顾及她,以至于长了成自由散漫的性格。唐春凤成绩中等,但是相当乐观,让这样的女生处理政治关系是最好不过的了。据说政治就像一团火,逼近的人会被燃烧,远离的人则又受冻,所以明智的人只跟政治保持不冷不热的关系。
唐春凤正值花季,情窦初开,常常仰望夜空星星,渴望有王子相爱。她偷偷的在私下写情感日记,而且乐此不疲。有次被正上语文课的展华发现了,叫她起来回答问题,问他百发百中的“发”字是什么意思?唐春凤站起来不假思索地说是“发财”,惹得全班同学大笑。展华见大家都笑,也生气了。骂她不好好学习不但发不了财还要穷一辈子,唐春凤满脸幼稚地答道:“人穷志不穷呀!”班里又是一阵哄笑。不是大家笑话她,只是那个年龄的学生对那些警示名言都觉得有种攻击嘲笑的义务。
唐春凤从背包里拿出许多零食说:“跟你们坐一起真好!你们还没吃早餐吧?给!”唐春凤把零食分给同坐的人吃,辞海接过零食说开玩笑道:“我们大家可以吃,你可不许吃了,再吃你的身体就要侵占到我的座位了。”大家只是笑,唐春凤让罗辞海帮她撕开一包饼干。秦怡在笑,眼镜男看着无动于衷,马哲行则深沉的望着窗外。窗外的一切都沐浴在喜庆之中,无暇顾及马哲行失恋的悲伤。车平稳舒服的行驶在国道上,一日之计在于晨,现在大家还没被旅途的疲劳所困,兴致盎然的谈论着将来的一切。
最后一排的五人遵守言多必失的规则,都默不吭声。秦怡终于忍不住打破规则说道:“喂。大诗人,今天怎么闷闷不乐的?是不是失恋了?”
辞海替他说道:“答对了!”
唐春凤问甩他的人是谁?秦怡安慰说是那女的没福气。数学课代表豁然开朗道:“其实爱情就像一道数学题,不能求和就是无解,我看你是后者,想开点兄弟,天涯何处无芳草!”数学课代表说得满不在乎,好像自己找到了无数的“芳草”。
马哲行忽然说道:“我早想开了,要是想不开能到今天吗……”马哲行没有继续说下去。望着车窗外国道边那些迅速向后退去的建筑,回忆起当初的那段往事:
初三那年的下半学期,由于家里的经济不景气加上对外面社会的向往,马哲行不顾家人苦口婆心的劝阻,义无反顾辍学到了深圳打工。第一份工作是在深圳宝安一家实业工厂的生产线上侵锡,这是个细活,需要心灵手巧。上午四个小时,下午四个小时,晚上加班四个小时,刚开始很不习惯,屁股疼得不行,眼睛累得要命。马哲行的工作是要一次拿起六个并排着的小变压器放到锡炉里上锡,这需要拇指和小指的努力,加上中间三个手指的正确配合才能拿起六个,可是马哲行笨手笨脚,从来没想到人的手指是干这个用的,无论如何努力也不能使拇指和小指夹起六个,刚开始甚至都不能同时弯曲拇指和小指出力,就像天冷冻僵的手不能灵活活动一般。这些小东西个个又像擦了油一般圆滑,不是一夹就散了,就是好不容易夹到一半时跌落下来。领班看在眼里恨在心上,表面说别着急慢慢来,刚开始都是这样的,做习惯就好了,内心不耐烦的骂他笨。领班允许他先试着用前三根手指拿三个,马哲行感觉这样可以拿稳了,而且十拿九稳。马哲行很快就适应了用三根手指拿三个变压器的指法。但他最恨别人拿“习惯就好了”这句话来教育人。在他做着自己不喜欢的做的事的时候,总是能听到有人在耳边说“习惯就好了”这句话。他真想反驳说:“坐牢坐久了也会习惯,难道也是习惯了就好?”但是想归想,他是断然不敢说出来的,再说也没有倾诉对象。厂里的同事似乎都麻木了,没有理想,没有期待,上班就像一部通了电的机器,双手有序熟练地运作着。
一连几个礼拜,马哲行苦不堪言,眼睛黑了一圈。但想到路是自己选的,也就忍了下来。一个月后他依然只能拿起三个变压器,而厂里是规定要拿六个的,其他人也都能拿得起六个,这让领班忍受不住了。这样做下去,马哲行每天只有其他人一半的效率,不但不能增高产值还要拖后腿。领班站在马哲行的旁边,逼着马哲行要拿起六个,马哲行的拇指和小指就是使不上劲,还是一夹就散或是夹到一半就跌落。
领班把情况反映给了组长,组长把马哲行叫去办公室训话,组长是个严肃不苟言笑的中年妇女,她的脸永远像冬季一样沉寂和冷清,头发像枯草,表情已经冬眠。从她的身上看不到一点点女性所有的温柔。
从她嘴里出来的话使马哲行不寒而栗,马哲行心里想,一个女人做到这样难道不苦吗?组长面无表情地告诉他改善的方法以及这样下去的后果,还说如今谋生不容易,工作不好找,尤其是像你这样没有文化的人。这里不是黑厂,你的去留全凭我一句话。听完训话后马哲行情绪低落,下了班一个人到街边的烧烤摊喝酒,环境很闹,心境不平,他开始有点怀念学校的时光了。
半个月后他顺理成章的被工厂解雇了,拿了XX0元工资。马哲行在深圳四处碰壁之后来到了东莞,在东莞长安镇一家制衣厂里找到了工作,还在厂里交了个女朋友。女友叫刘芳,漂亮聪明,是厂里的一个检验员。马哲行很快就和女友同居了,马哲行每天下班后骑单车载着女友穿过一条灯红酒绿的街道回到租住的小屋。马哲行觉得很幸福,渐渐看到了人生的希望。一个周末,马哲行骑着单车载女友去爬山,马哲行激动的拉着女友的手说:“芳,请相信我,不久的将来我一定会拥有一辆奔驰。”刘芳看着他,只淡淡说:“等你有的时候才跟我说这句话。”
马哲行暗暗发誓,为了女友的幸福,自己一定要拼命的干活,实现美好愿望。从此马哲行早出晚归,风雨无阻,厂里是以计件方式记工资的,马哲行揽下许多活,每天都是产量最高的一个,领导无理的谩骂,工作异常的艰辛,为了女友能幸福马哲行都无怨无悔。这种踏实幸福的生活,让马哲行暂时忘记了校园单纯的欢乐,可是好景不长,就在那年冬季,刘芳被一个本田车接走了,什么话都没说,似乎一切都悄无声息又理所当然。马哲行怵在原地,天旋地转欲哭无泪,直到本田车的尾灯消失在灯火阑珊的尽头,马哲行才惊醒她已走远,而且可能永远不会回来。马哲行回到出租屋里,发现刘芳的一切东西都在,可是物是人飞。马哲行触景生情,想一把火把一切化为灰烬,甚至连烧了之后自己住哪里这样现实的问题都不予考虑。马哲行无力的坐到床边,无力的躺下,心里只记得两个东西:刘芳的背影和本田的标志。想着想着眼泪就不争气地流了出来,马哲行用手去擦,视线顿时变得一片模糊。不知过了多久,不知是困得睡着了还是气得晕过去了,梦里又看见刘芳绝情的面孔。当马哲行无力的从床上爬起来时,天彻底的黑了,马哲行不愿再想,忽然在床头发现有一封留给自己的信。
哲行:
对不起。或许你已经意识到我的走是迟早的。我觉得自己仿佛一辆汽车,迟早是要开出车站的,因为那样才能体现我的价值,我不知道我会开往另一个站,还是会一直行驶在路上,可是到时间的我真的要走了。
我等你的奔驰等得太久了,可能我一辈子也等不到,现在我等到了一个本田,你虽然有梦,但是这个社会它很现实,现实得让你没法实现你的梦。以你现在的工资要买到奔驰可能是下辈子的事了,可是你相信有下辈子吗?下辈子或许我不认识你,你也不认识我。我知道你有义,但请别怪我无情,人生就像一场戏,你自己都是个配角,跟着你我只能是个配角的配角,虽然总的戏还没有完,但我的戏份已经结束了。我现在找到了一个新的剧组,他也许能给我当主演的机会。请不要太多的抱怨和自责,因为当初你给我快乐的同时我也给了你快乐。努力生活吧!别想太多……
芳
马哲行看完后把信纸狠狠的揉成一团扔到垃圾桶,待泪干心静后又捡起来看了一遍,她说她像一辆车也许没错,自己只是在试驾一辆买不起的车而已,尽管依依不舍,但是能如何?她说的也不无道理,这个社会就是这样。马哲行无心情再去上班,过两天到厂里结工资。等他到了厂里后,厂方告诉他几天没来上班,已经当自离处理了,拒不愿给工资。马哲行想起当初的卖命,气得学领导人一样当场拍桌子,财务人员向来吃软怕硬,见马哲行满脸杀气,也不想把事情闹大,反正有一个多月工资扣着,给他一个月工资了事。
马哲行拿了一个月工资回家,回到家里他闷闷不乐的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父母也没说什么,似乎早已知道儿子不会像他们期待的那样衣锦还乡,执着当初,必有今日。父亲仿佛苍老了许多,抽着烟问他有什么打算。马哲行说想通了,过完年就去复学参加中考。
马哲行从此变得沉默寡言低调行事,由于那段灰暗的经历,马哲行对社会充满了敌意。马哲行化悲愤为力量、知耻而后勇,终于产生了诗歌。
在校园里呆了一年多之后,马哲行渐渐忘却了那些青涩的疼痛,但他没有居安思危,直至和维琳分手,才勾忆出那曾经深埋心底的痛。
秦怡见马哲行一直傻傻的望着窗外,担心他把脖子扭断了,问他外面有什么可看的。马哲行回过神来,自信刚刚眼里闪烁的泪花没人看到,便强作欢笑道:“没什么,只是想一些事情罢了。”
“什么事这么好想的?哦!你是见过世面的,能不能跟我们说说你的经历?”
马哲行怪她哪壶不开提哪壶,借故问辞海:“你有没有跟曾彤联系过?”
“我给她发过信息。”
“别告诉我她已经拒绝你了。”
辞海紧张道:“没,没有。”
马哲行道:“小子别紧张,我只是想帮你分析有没有戏。”
辞海拿出手机给他看短信。马哲行看完第一条短信说:“原来搞半天人家还不知道你说谁啊!你小子怎么做事的?”看完第二条短信马哲行微笑的点点头。
辞海问他有没有戏。马哲行说:“有。”辞海问他何以见得?马哲行指点道:“你想想,要是他不想理你就不会回你短信了。对了,后面说的史泰龙是谁?”
马哲行的兴趣还没有拓展到海外,辞海不知该怎么跟他说,只说是美国上个世纪的一个动作巨星。马哲行道:“他有李小龙厉害吗?”
辞海说:“这个以后慢慢跟你说,你说她短信里说是交流者,这交流者是什么意思呢?”
“交流者就是……废话。当然是彼此交谈的意思了,她有没有问你借书看。”
“没有。”
马哲行大叹气:“你肯定没有看过《边城》,里面说借书是男女恋爱关系的初步。你应该假装很喜欢看书,而且说看过很多书,女人喜欢博学有文化的男生!”
秦怡本来觉得辞海人不错,有意想与他交往。尽管平时做事笨了点,但这种笨是让人喜欢的,没有咄咄逼人的聪明,这是一种恰到好处的笨。不料辞海全不懂女生感情的微妙,竟在一个女孩面前谈论另一个女孩的好。秦怡酸溜溜地说道:“人家是校花,我劝你死了心吧,她有男朋友了,而且不止一个,别到时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马哲行打断道:“有男朋友算什么,总没有结婚吧?没有结婚就行。”数学课代表鬼上身似的配合道:“我看就是结了婚也行,对吧?辞海。”
辞海不许他们胡闹,但脸上掩藏不住失望。曾彤不是自己的,当然有交朋友的权利。不如就此停住吧,她这么优秀,自己文不能写诗,武不会打球,就别去碰一鼻子灰了!不是说要当志愿者吗?怎么又想到回报呢?唉!爱情容易使人发誓,但更容易使人忘记所发的誓言。自己没有马哲行随遇而安的心态,万一被人甩了,不知是怎样的伤心欲绝呢!辞海想起在某本书里看到的一段话:
说是一个旅行的作者,在一列火车上认识了一个女孩,他和女孩一起走了很多路。一路上有说有笑的,感觉心情非常舒畅,但他并不满足,作者带女孩到一个风景优美的地方对女孩说,做我女朋友吧!女孩忽然心情沉重起来,说:“我已经有男朋友了。”后来她们一路上似乎有了某种隔阂,总觉得有个影子隔在两人的中间,弄得大家都很尴尬。作者和女孩都觉得这样再走下去对双方都不好,于是女孩在下一站找了个借口离去了。女孩走后作者后悔感叹:自己为什么要说那句话,这样一路下去,有说有笑不也挺好吗?只要在一起开心,又何必一定要澄清是某种关系!
这时汽车过了一个收费站,导游XX告诉大家已经进入广清高速了,不久就能到清远。在广清高速上,汽车平稳舒服得让人昏昏欲睡,唐春凤跟秦怡是一对密友,她知道秦怡的心思,她看着情绪突然变得低沉的辞海嬉笑道:“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秦怡确定她说的眼前人是指自己,脸上一片红晕。心里却说道:“谁要她怜取,他想喜欢谁喜欢谁去!”
马哲行哈哈笑道:“你们不懂,如果喜欢上一个人,就会──”没等马哲行说完,唐春凤捧着饼干睁大眼睛道:“他喜欢上谁了?曾彤吗?她哪里好,迷成这样──Shelooknaivejust!(她看起来很幼稚罢了!)”
马哲行听不懂她这句突然冒出来的英语,只好假装看风景。数学课代对他们的谈话不是很感兴趣,相同羽毛的鸟才能聚在一起,现在的问题是非但自己的羽毛与众不同,而且连鸟都不是。他戴上耳机自言自语道:“红颜祸水。”
马哲行回过神来替辞海分析说:“自古能静下心来读书的女孩都是矮小、平凡、不美的。像她这样漂亮而且成绩好的真是少见!”
辞海担心他失恋后会把目标转变成和自己同一个目标,别有用心道:“我觉得你跟徐维琳是很般配的一对,维琳人很不错,至少朴实,你们怎么说分就分了呢?”辞海相信这话说得在情在理,不会致人起疑。
马哲行微叹口气:“唉!我现在已经是惊弓之鸟了,吃女人的亏太多,有生之年我是不会轻易谈感情的了!”
唐春凤冷笑道:“不羞!动不动就说吃女人的亏,男人都这样的,女人上你们的当才多呢!”说完挽紧秦怡的手臂,证明自己是不会轻易上当的。
在车上坐久,大家陆续靠在座椅上睡着了,只有导游XX和蔡展华仍然谈锋甚健,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两人偶偶情话,导游XX说我行过万里路,展华说我读过万卷书。展华意犹未尽调侃道:“如果我们在一起你说结果会怎样?”导游XX答道:“结果──结果就是你忘记了读书,我忘记了行路──哈哈。”展华脸色微红,继以哈哈大笑。
车到清远前几分钟,导游XX提醒大家拿好自己的行李准备下车。汽车在一个空旷的地方停下,这里停放着许多行色匆匆的旅游客车和车牌诡异的豪华小汽车。导游XX发给大家一顶小红帽子,数学课代表刚刚睡醒,拿着红帽挑剔说自己要个绿的,导游XX安慰道:“这位同学,我很想给你一个绿的,可是我不能那样做!”大家哈哈大笑,数学课代表气鼓鼓的戴上帽子。
国庆黄金周,这里早已是人山人海,除了许多横冲直撞的中国人外还有一些慕名而来外国人。清远黄腾峡有“小九寨”之称,风景秀丽,空气清晰,让人惊奇日益发展和污染的广东还有这片天地。虽然已经是秋季,但丝毫没有减退大家的热情,导游XX举着旗子,把门票分给大家,宣读了一些安全事项后,然后说,五点在这里集合。
辞海一排五人自合地组成一组,唐春凤高兴得像个分到香蕉的猴子。许多同学怕冷不敢下水,只三五成群的选择爬山观赏漂流峡谷。唐春凤也建议爬山,马哲行说:“来都来了,不去漂漂流,多少有些遗憾!”辞海也表示要漂流。秦怡爱屋及乌跟着辞海同样选择,数学课代表说大家去我就去。
唐春凤说:“现在还早,先去爬山,看完风景回来再漂流也不迟。”大家赞成。沿着长满大树的小道往山谷里走,越走空气越清新,而且带有大自然泥土芳香。辞海看见展华和导游XX走在一路,拉拉马哲行的衣角示意他看,马哲行道:“我早看出他没安好心,一路上这样献殷勤,非奸即盗。”
展华似乎也看到了他们,缓缓走过来,秦怡和唐春凤同时说“蔡老师好!”展华收起舒展的表情,严肃道:“要注意安全,别玩得太疯狂。漂流最好别玩了,太危险,辞海你们几个男同学要照顾好女同学,别忘记了集合的时间。”说完跟导游XX朝其另一个方向去了,背后传来导游XX温柔的声音:“你真严格,放假了还不给学生自由,严师出高徒──哈哈,谁要是爱上你也会像学生一样没自由的。”说完调皮地笑。
展华笑道:“当然不会,我这个人最明事理了。现在的学生太不安分,在学校里有老师看着没什么,一但出来就没自律性了。”
这些话是她们走远了说的,辞海他们当然没听到。唐春凤兴奋地对着山谷大声喊“喂!”辞海请他别瞎叫,别人还以为我们出什么事了呢!
唐春凤拿出包里的Sony数码相机要给大家拍照,唐春凤安排秦怡跟罗辞海站在一起照一张,然后自己跟马哲行站一起叫贾根号来拍,最后大家站在一起叫游人帮忙拍合影。
大家在唐春凤的熏陶下都变得乐观开朗起来了,秦怡淡淡的笑脸宛如宋词一样优美,辞海见了不是爱慕,而是产生另一个爱慕,他忽然想到了曾彤。这种情感是很复杂微妙,就像一个人深藏在心底的某段已经忘却的记忆,但在见到某些情景后忽然又被沟忆了出来。自从上车后就没见过她,也不知道她现在怎样,跟谁在一起。
大家走到一个小山谷里,眼前出现一个靓丽的瀑布,这个瀑布的落差不大,泻流下来形成的小河像老鼠的目光一样短浅。唐春凤兴奋的叫“好漂亮哇!”嚷着要大家拍照。
继续探险的路被眼前的小河阻隔了,小河的两端架有两根绑在一起的木头,木头被人踩得很光滑,看起来摇摇欲坠。许多游人来到河边望“桥”兴叹,摇摇头绕另一条路走了。
秦怡胆小说还是绕另一条路走吧!马哲行听后男子汉气概油然而生,说不怕,我拉着你走。唐春凤为了好友不被糟蹋,宁愿舍生取义,跳出来拍掉马哲行伸出来的手道:“谁要你拉了!她的手有人拉,但不是你。”说完胜利的对罗辞海做个鬼脸笑。
马哲行大度地笑道:“好。好。我不拉,不过这条桥这么小,大家要小心。”说完望着辞海坏坏的笑。
秦怡红着脸似乎在等辞海伸手去拉。辞海笨手笨脚不知所措,怪他们乱开玩笑。唐春凤把马哲行推上木桥,自己在后面拉着他的衣角过去了,小桥居然安然无恙。马哲行在桥的另一端喊他们快过来,旁边的瀑布发出“哗哗”的响声,辞海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只见唐春凤手舞足蹈比划着让他们过去的动作。秦怡在原地低头红着脸,责备辞海太不善解人意,总不能让自己先伸手吧!辞海进退两难,数学课代表识趣的一个人先过去了,最后辞海勇敢的牵着秦怡的手往桥上走,瀑布泻下来溅起的小水珠漂浮到辞海的脸上,辞海感到脸上有一丝丝痒,用手去擦,身体失去了平衡,“啊呀”一声险地掉下去,幸亏秦怡及时把他拉住。
辞海对秦怡说:“谢谢你及时拉住我,不然我就掉下去了。”
秦怡听了心里舒服,可爱地说道:“你真是个木头,比我们脚下踩的木头还笨,呵呵!”大家七嘴八舌的把辞海挖苦得体无完肤。辞海问马哲行刚刚过桥时心里想些什么,马哲行说:“我什么也没想啊!我只想赶快过去,因为我后面有个‘大人物’,我担心桥会断裂!”大家对他这句并不好笑的话笑个半天,唐春凤说道:“别看我长得有点胖,可是我想说我一点不重的。”数学课代表不说话,嘴巴作出点笑容,继续想他的数学公式。
这时曾彤从对面走来,穿着一套运动服和一双白色运动鞋,看起来简洁干脆。曾彤的身边除了一个女生外还有两个护驾的男生,辞海心里怦怦跳个不停,看着他身边的两个男生,心里的喜欢全变成嫉妒。
曾彤看见辞海拉着秦怡的手过桥,过来打招呼道:“罗辞海你好幸福哦!”秦怡不愧是语文课代表,情敌当前,异常镇定。她打量着曾彤说:“辞海你刚刚牵我的手太用力了,我的手现在还痛呢!”
曾彤礼物地倾听,却希望她早一点结束这让人不舒服的炫耀。
辞海尴尬地笑着介绍说:“这些是我们班的同学,这是秦怡,这是马──你认识的……”曾彤旁边的女生说道:“彤,我们走吧。还有同学等我们呢!”曾彤看一眼辞海,转身要走。这时唐春凤拉着大家道:“我们也走──跟一班的人有什么好说。”
曾彤旁边的女生跳出来道:“同学,你怎么能这样说话呢?没礼貌。”
唐春凤不服气:“你说谁没有礼貌?”
曾彤旁边的女生说道:“难道是说我自己吗?”唐春凤气得要上去打架,亏得辞海把她拉住。这时对方一个高大的男生小说嘀咕道:“四班的人全没素质,垃圾!”
这话被爱憎分明的马哲行听到了,他出来说道:“垃圾!你骂谁呢?”
那高大的同学甘愿当垃圾道:“我骂你们。”
马哲行知道“拍卖一美元”的实验,可是这时他却顾不得这么多了,气得也要冲上去打架。
这场美丽的邂逅最终闹得不欢而散,辞海非常失望,早就想好等机会表白话一句也没说出口。
中午,天空突然变得像辞海的心情一样阴沉起来。大家商议着还要不要去漂流,马哲行高兴地说:“去!为什么不去?别说还没下雨,就算下起雨来──”他想用一个成语来形容,可一时又想不到合适的词,只好另造一句道:“就算下起雨又怕什么?反正衣服都会湿的,冒雨漂流才过瘾。”听他这么一说,大家按耐不住了,都表示愿意一试。
漂流的起点在峡谷中,大家坐车沿着山路上去,沿途的风光如同画卷在眼前展开。这是一个天然的峡谷,即使是在这样有些阴暗的天气里,两边的山林还是显得清秀明媚,越往上走,峡谷越显得陡峭,向下望去,一只只皮筏艇从河道漂过,一些游客正从奔流的水中掠过,他们时而尖声大叫,时而追逐打闹、泼水取乐,看得他们都跃跃欲试。
山谷里很平静,各种鸟类正在婉转悠扬地试音,秋虫忽然停住了最后一声口令。有些树就长在悬崖峭壁上,以孤独的、骄傲的姿态生长着,无拘无束,令人向往它的自由。凤吹过峡谷,伴着瀑布泻下溅起的小水珠,辞海郁闷的心情突然变得开朗起来。
下了车才知道人多得可怕,大家排在长长的队伍后面。不多久,他们后面又排了长长的队伍,大家等得焦急,队伍仍是一动不动。马哲行说:“我们一组五个人,皮筏艇是两个人坐一只的,那贾根号怎么办?”
唐春凤调皮道:“你怎么知道剩下的一个是他,或许我愿意跟他共一条船呢?”
马哲行心酸道:“好啊!你们去吧!留我一个人,反正又不是第一次被抛弃。”他鼻孔里“哼”的一声,表示自己一点不在意。
辞海说:“大家别闹了。我们五个人,为了安全起见,必须一个男生和一女生坐一只船。至于剩下谁,我们抽签好了。只在我们三个男生里面抽,我把三张纸条写上两个‘双’一个‘单’,抽的单的人就出来和其他同学组一条船。”
辞海捡起一张纸条,紧张的打开,见是个“双”字心里松了口气。抽到“单”字纸条的是贾根号。唐春凤对贾根号耸耸肩说:“没办法,这是上帝的旨意。”
贾根号表情可爱地说道:“上帝很公平,大家都是百分之三十三点三的几率,因为我的不幸至少有一个人幸运着,这是值得的。”
大家做鬼脸说:“好深奥!”
后面的队伍不停的向前面挤,工作人员放开了一个关卡,前面的人终于走了几步,刚轮到辞海他们进去却又被拦停了。秦怡开口说通融一下,我们跟前面的人是一起的。工作人们见多了这种叫“通融”的游客,也知道从这条路上走的只是普通游客而非VIP,因为VIP是直接走“绿色通道”的,所以他只抱着手,带着太阳眼镜表情冷酷的不予搭理。
辞海转身看见曾彤不知什么时候排到了自己后面,吓了一跳,一股暖暖的欢喜从脚底遍布全身。辞海惊喜地问道:“你们怎么也来了?”
曾彤已经忘记了刚才的不快,淡淡笑道:“玩得开心哦。”辞海急切地问:“你跟谁坐一条船呢?”曾彤旁边的女生抢答道:“喂!同,你那个班的?反正不是跟你坐一条船就是了。”
曾彤把她拉住不让她胡说,气得唐春凤差点又要吵起来。那女生说道:“彤,你怎么老护着这小子,难道你喜欢他?”曾彤低头道:“才不是。”
关卡打开,所有的人往前冲,大家穿上救生衣,戴上头盔,之后就被不断涌入的人冲散了。辞海有幸和曾彤冲到了一起,才体会中国人多有人多的好处。曾彤发现不见了她的朋友,焦急的嚷着要去找。
辞海安慰道:“茫茫人海,去哪里找呢?说不定他们已经下水了。”
曾彤说:“那我只有和你坐一条船了,我一点不懂水性的,这么急的水看着就让人发麻,早懂得就不来了!”辞海大起怜悯之心,说道:“没有关系!我从小在海边长大,水性我熟得很。”曾彤说:“穿上这个又冷又湿的救生衣,人都难看死了!”辞海环顾四周,果然看见全是花花绿绿奇形怪状的人。
工作人员把他们的小艇推出去并督促他们抓稳。小艇顺着湍急的河水出发了,在一个急弯里出现一个落差,小艇被巨浪抛起来又落下去,曾彤闭上眼睛尖叫,一股虎口般的浪花席卷他们全身,衣服全湿了,曾彤冻得脸色发紫,被打湿的头发贴在脸上,嘴唇颤抖着,手里拿着泼水用的瓢也被水冲走了,样子可怜又可爱。
小艇刚平稳了一会,又流到了另一个急流里,小艇失控般的在河道旁乱碰,被撞得旋转的小艇一会儿头朝前,一会儿头朝后,整个峡谷里充满了此起彼伏的尖叫声。流到一片宽广的河面上,许多小艇撞在了一起。一些游客向冷得发抖的曾彤泼水,辞海拼命的还击。辞海问道:“你的水瓢呢?”曾彤瑟瑟发抖,说早被水冲得不见了。辞海说,你用我的,快给他们泼水,别老让别人泼你。曾彤接过水瓢,向对她泼水的人还击。忽然一个小艇停靠在他们旁边,辞海看见船上也有一个女生被冷得发抖,像一只怕极了人类的羊羔。辞海对着曾彤喊道:“泼她,泼她。”曾彤白他一眼,舀一瓢水泼在辞海脸上,算是对他乘人之危的惩罚。
辞海看她又冷又气的表情可爱极了,忙说道:“好!算我说错话,等会上岸我请你吃饭,算是赔罪好不好?”曾彤说:“今晚的饭是统一在宾馆吃的,不要你请。”这时小艇撞上一块凸出来的石壁上,曾彤焦急地喊“小心”,辞海扭过来头来,石壁差点撞到他脸上,辞海急忙伸出手来挡住,说道:“谢谢!”曾彤拍着胸口道:“别老顾着泼水,刚才吓死我了!”辞海听了非常感动,想在这么可爱体贴的姑娘面前撞死也值得。
辞海在下一个平静的河面上碰见了马哲行和唐春凤,唐春凤激动得身不由己,见人就要泼一下。她看见辞海更是兴奋,拼命的向辞海泼水,马哲行也跟着泼起来,曾彤则缩着头用双手捂住脸。辞海说道:“曾彤,快泼他们,我们可是一条船的。”曾彤不予理会,渐渐忘却了冷
上了岸换好干衣服,辞海买了两杯热姜糖水过来:“给,这是驱寒的。趁热吃。”曾彤喝完姜水,苍白的脸色开始红润。曾彤突然着急道:“不行,朋友全散了,我要去打电话找他们。”辞海黯然伤神道:“我不是你朋友吗?除非你没有把我当朋友。”曾彤道:“我当然当你是朋友呀!不过我们一起出来的,当然要找到她们一起回去。”
“是跟你一起的那个女同学吗?”曾彤点点头说“嗯。”
“用我手机打吧!”
“不用了,我也有手机,不过外边有公用电话,用公话打便宜些。”曾彤怕他误会,又补充道:“其实我不是想省下那几个钱。这好比买衣服,一件同样的衣服,有更便宜的商店,为什么不选便宜的那个呢?我这样说你懂不懂?”
辞海说懂。
公用电话在一个卖旅游产品和饮料的小店铺里,小店占据着天时地利,不过并不人和,此时几个游客正在跟店铺的老板吵架。游客骂老板奸商,老板说我这都是明码标价的,是你自己不仔细看清楚。游客吃了哑巴亏,气呼呼的出来,差点撞在辞海身上。
曾彤拿起电话打了几分钟,问老板多少钱,老板瞄一眼显示器,说:“九块五。”
曾彤傻了眼,跟老板理论:“上面不是写着一角五分一分钟吗?我才说了两分多钟!”
老板说:“就是因为你没打够十分钟所以才这么贵,你们仔细看看后面的字。”
两人靠近看,果然看见“一角五分”后面拖着一排小得几乎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的字:十分钟后一角五分每分钟十分钟前三元五角每分钟。
曾彤睁大眼睛想说什么,老板却先声夺人道:“我这可是白纸黑字写明了的,是你们自己没看仔细清楚,怪谁呢!”辞海终于明白前几个游客的争点了,自觉上当,多说没用,替曾彤交了十块钱。老板把钱放进柜台,熟练的从一个塑料瓶里拿出几片口香糖道:“没零钱了,找你五个口香糖!”
曾彤大声说:“不行。你要给我们找零钱。”
老板说道:“可是我没有零钱呀!大家都是这么找的。”
辞海见有一些不知情的游客在围观,说算了,拉着曾彤走。曾彤生气,一路上闷闷不乐。辞海安慰她不要为这些小事生气,我请你喝可乐!
曾彤拿着可乐,问道:“如果我下次再来这里打电话,恰好打了五毛钱,我就把这五个口香糖给他,你说他会不会愿意?”辞海看她还惦记着刚才的事,暗想女人的思维真是奇怪,社会的时事利弊漠不关心,倒是对身边的小事念念不忘。
辞海不知道怎样回答她,模棱两可说:“也许吧……”他想,或许女人的心没有男人的大,只能装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怪不得说男主外,女主内。他为自己这番谬论呵呵的笑。
曾彤问他笑什么,辞海含笑摇头说没什么,曾彤没有继续问。辞海觉得这样在一起的时光很美好,恨不得把时光老人的脚步绑起来不让他走。可我们能把“时光”当做老人吗?时光它还很年轻,它把我们每个人都骗到了终点,自己却永远定格在壮年,它总是不卑不亢,看得惯孩童的幼稚,容得下老者的睿智。时光是一条不能由自己掌控的船,它能把人渡过苦海,也能把人葬送大海。所谓改变命运,只不过是改变我们在船上活着的方式,至于那艘固定去往天堂或是地狱的船,我们是没能力改变的。
回到集合地点,曾彤找到自己的班级,挥手跟辞海说再见。辞海晚上回到宾馆的房间,感觉怅然若失,他把今天的快乐重新回忆一遍,慢慢的回味,一点点的罗列曾彤的单纯可爱、好奇与笨拙。不禁想起萧伯纳的话──“Firstloveisonlyalittlefoolishnessandalotofcuriosity!(初恋就是一点点笨拙外加许许多多好奇!)”
辞海觉得曾彤好像一个童话世界里的人物,单纯得只剩下对美好的向往。不过没关系,校园本来就是童话的一个样板,充满着一种单纯得几乎荒诞的美。刚开始离开校园的人都不太适应社会就是这个原因。
马哲行拿着两个甜瓜冰淇淋匆匆回到宾馆房间,说:“好消息!”辞海问他什么事?马哲行说:“你还记得上次的扫黄事件吗?听说毛立国的爸爸受了牵连,但不知怎么后来又没事了,大家都虚惊一场,不过为了这事麦开萍要跟他闹分手呢!李海双不是想追麦开萍吗?现在机会来了,我们把这事告诉海双,他一定会高兴。”
辞海道:“毛立国常常仗势欺人,好可恶。他爸爸被抓了也好,从此以后他就老实安分了。”
马哲行道:“我怎么听你的话好像个愤青呢?或许他只是在做他喜欢做的事而已!就像你,就想我。我喜欢感悟生活,你喜欢什──哦──还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呢!”
辞海拿过甜瓜冰淇淋说:“我不想说话了,不要跟我说话。你知道爱因斯坦的发明的公式吗?不是震惊世界的那个。”
马哲行问:“什么?”
“爱因斯坦说。成功=勤奋工作+懂得休息+少数废话。你已经做到了前面两个。”
马哲行哈哈大笑:“你老爸是做什么的?”
辞海想了一下,因为这是第一次有人问他这样的问题。他不好意思说自己老爸是个村长,便说:“我老爸是个搬运工。”
“哇!那你老爸搬的肯定不是一般的东西!”
辞海觉得自己吃了亏,马哲行没有说他老爸是干什么的,自己先说了,还把老爸贬成搬运工,自己丢自己的脸。他问马哲行道:“那你老爸又是干什么的?”
马哲行一脸天真,毫不犹豫地说道:“我老爸是个货柜车司机。”
当夜,辞海展侧难眠。马哲行躺下没多久就睡着了,还打着轻微的呼声,辞海觉得热,起身开窗,一阵微凉的秋风吹来,长长呼了一口气。夜深人静,心不能静,辞海突然感觉一切都不是那么重要了,除了曾彤。辞海回到床上,给曾彤发短信:
“睡了吗?这可恶的秋天害得我失眠,我在听一首很好听的英文歌《lovetobelovedbyyou》,不知怎么突然就爱上听英文歌,明天发给你,希望你也喜欢!”
发完信息,感觉大脑更清醒了,睡意全无。他想着曾彤看到短信后的表情,期待着曾彤的回信。与此同时,唐春凤正趴在床上写日记,诉说少女情怀:
最近时间过得真快,高中的生活丰富多彩,我有很多的好朋友,我很开心。这是我喜欢的生活,很期待这样的生活,虽然这种期待不能给我带来什么惊喜,但我就是喜欢静静的等待。喜欢的歌,静静的听,喜欢的人,静静的等,喜欢的事,静静的做,喜欢的梦,静静的想……我认为期待总比回忆好,因为期待让你觉得美好生活还有希望,而回忆只能惆怅已经过去的生活了。我们的路途很遥远而我们又走得很慢,但只要我们坚持不懈的走,总会有到达目的的一天……
10月1日晚于清远凤凰宾馆
辞海抱着手机等得望眼欲穿,曾彤只睡眼朦胧的回了一个“哦”字。辞海一阵希望落空的感觉,忽然明白有一种失望不是忘恩负义,不是背信弃义,而是有时候我们给心爱的人写一封满腔热情的信时,收到却只有一个“哦”!
假期一晃而过,最后一天唐春凤在日记中写道:
我发现时间是个很怪的东西,有时候觉得它过得很快,有时候又觉得很慢,但它的流逝是固定不变的。它的快慢只是自己的感觉是否良好而已。比如大家在一起嘻嘻哈哈的一天很快就过去了,而一个人冷冷清清的会觉得一个小时都是那么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