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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哲行归来(一)

不想做怨女 《校园里的脚印》 都市小说 2012-04-09 12:45 责任编辑:苟延残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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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两个多月,马哲行在学校里混得有声有色,不但和班长徐维琳双进双出,还凭借自己外出打工积累的经验,在校园里成立了一个“怜星诗社”。主要给那些内心里受过创伤的人倾吐感悟,择优发表在校园诗刊上,自己任命为“社长”。

这个社团得到了校方的大力支持,每月给予一定的经费赞助,鼓励学校的诗歌茁壮成长。每个人要加入“诗会”都必须写一首诗,马哲行把关很严,为了维护诗歌的尊严宁缺毋滥。蔡展华把“怜星诗社”当作一个展示自我的舞台,说为了表示支持,自己也写一稿。

马哲行下课后赶往诗会办公室,收到一首班主任写的诗歌:

水藻鞭挞着我骚动的心

啊,秋雨样淅淅沥沥的恋人

再也返不回

春风得意还是失意

十八岁的年龄,有着争强好胜的梦

庭前小池游着唐朝的蝌蚪

我写诗,眺望清代的生活

壁上的时钟敲不断人生的离合悲欢

我目送越来越小的孤独

春似秋叶孤坟,幽幽的蝉鸣还在内心

流年从流水中流过,我一转身

啊,这夜太美

马哲行一口气看完,一句都不懂,但被诗歌里的两个“啊”吓到。心想这年头始作俑者的人不多,决定删改后发表。此诗发表后传到校长室,校长也吓了一跳,看完诗后与马哲行英雄所见略同。

马校长是党员里少有“另类”的一个,他诙谐幽默、平易近人。马校长研究罗素的著作,没学会他的哲学却学会了他的脾气,四十多岁了还闹离婚。领导和下属为马校长的婚姻用尽心思、恩威并施,可是都没有用,最后还是合久必分。离婚之后,法院判了正在念高一的女儿跟他。女儿为这事伤心恨他,不愿与他见面,转学去了珠海实验中学,礼拜天也很少回来,而是去她妈妈那里。大家都以为马校长有更好的在后面,但马校长却一直保持单身。教育厅里的领导劝他要么复婚,要么再取一个,这样一个人算什么?这个形象对教书育人很不好啊!

马校长也为这事苦恼,觉得自己生活在梦与现实的中间,看破红尘却没看破红娘,不断寻找目标,又不断失败,永远找不到最好的。马校长当初结婚时说妻子是朝云,“不合时宜,唯有朝云能识我。”离婚时说妻子缺乏艺术,天生就理解不了他。

马校长新减的头发仿佛公园里刚修剪过的灌木丛,不高不矮的身材有着法国人的思想,幽默而浪漫。五官更是奇妙,好像不是人脸上长的,而是人用泥巴捏成粘上去的,可恨“捏的人”不但手艺不精,而且粗心大意,让人看上去很不协调,犹如一个半成品,距离成品还差一道工序。马校长自己全然不知,倒是他身边的人替他着急,担心一动怒就会全部震掉。

今天马校长“爱马及马”,把马哲行找来,一看哲行沧桑的眼神,认为颇有诗人的气质,加以培养,日后必成大器。

展华因为发表了处女作,内心全是喜悦,上起课来更是诗气大发:“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新月涓涓,夜寒江静三衔斗,起来搔首,梅影横窗瘦。”有的同学则说他在发疯。

马校长意味深远地望着哲行,说:“纵观当今大势,‘诗社’前程似锦,诗人也是一片光明啊!”

马哲行说:“谢谢校长的赏识,我经历过同龄人没有经历过的痛苦,我会把这些‘痛’融入到诗里面去的。”马哲行故意停顿一下,看看校长的表情,见校长没有厌烦,继续说痛道:“‘痛’是新生命的开始。屈原因痛,乃赋《离骚》,左丘有痛,厥有《国语》,鲁迅为痛,而作《新生》。”

马校长前些天在开学术研讨会时,为一个问题跟同事吵得不可开交,那就是《国语》的作者究竟是谁,马校长一口咬定是“左丘明”。而其他同事则钻进春秋历史,罗列大量史料,跟马校长唱起了反调。在这些钻牛角尖的事上,既然已经钻进去了,退出意味着退缩,所以大家都不谦让,只好继续钻下去。为此马校长跟同事闹翻,不欢而散。今天听到马哲行说“左丘有痛,厥有《国语》”跟自己观点不谋而合,不禁对哲行又多一份喜爱,打算改天用这句话去反驳同事。

马校长激动地说道:“好。小小年纪就有这般见解。老师对你的‘痛’感悟颇多,你我同病相怜,算是谈到一块了。”

马哲行听不懂校长的话,胆怯地问道:“马校长──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噢。老师只是见才生爱,想跟你聊聊。好了,你先回去吧。”

“哦。”

马校长突然想起什么,说:“你们写诗的同时学习也不能落下,虽然你们才高一,但学习也还是蛮紧张的,你说是不是?你们要学习艺术两不误,要全面发展,你说是不是?好了,你回去吧!”

马校长今天上教育局,带上了学生们做的校刊,局里的人看了校刊后,都夸马校长培养有方,文艺工作出色。尤其的展华的那首诗,意境深远,推敲得当,“庭前小池游着唐朝的蝌蚪”更是把唐朝的“贞观之治”活生生的反映出来了。

马校长听了高兴,哈哈笑道:“这个嘛!都是学生们做着玩的,我不懂诗,不过我也觉得那句最妙。”

马校长这几年发现什么会开到最后都是晚会,什么局开到最后都是饭局。马校长吃出心得后,觉得独乐乐不如众乐乐,透露说改日要宴请文学社和“怜星诗社”。南方本来文学贫瘠,许多学生对文学都没多大兴趣,但听说写诗就有免费的晚餐,许多同学都纷纷跑来哲行这里要求加入。

校长为这个饭局安了个好听的名字──“斗门一中文学社与怜星社联谊”。活动定在本周五晚上。这天下午,展华让学生早早散学了。罗辞海这周用批判主义的口吻写了篇周记,题目叫“三大骗子──律师、公务员、文人”。展华刚刚当上文人,对前面两个骗子感同身受,觉得当今写作就应该带有后现代主义批判风格,正准备给个高分,打算当模范文章来念,但看了第三个骗子后心里忽然感到不快,虽然说文人是骗子没错,但这话好像应该由自己对学生说,而不是由学生对自己说。展华没往下看就给了个C。还在后面批注道:“初作文者应该写自身的经历与感悟,如果实在没有什么感悟就歌颂自己的祖国,否则不会有高分。”

辞海没有加入怜星诗社,但是“诗社社长”是他的同桌,辞海沾了他的光而被邀请。辞海来到指定的饭店,发现其余的同学大部分已到。辞海来到这所破学校一段时间后,发现并没有原来想象的美好。之前也没听过这里有什么文学社,心想估计这文学社的知名度不会太大。不料来到饭店后辞海大吃一惊,文学社的成员仿佛站在鸡群里的鹤,与“诗社”的成员格格不入。辞海假装轻松,想自己不属于文学社也不属于诗社,自己的是个局外人,不怕他们那些自傲且相互鄙视的目光。但心里还是油然而生一阵自卑,好比平民突然进入上流圈子的心情。

哲行和徐维琳手挽手姗姗来迟,像对出入成双的新婚的夫妇。辞海心里又惊又喜,暗暗佩服哲行敢做得这么出格。哲行坐下说道:“处理一批即将出版的稿子,来晚了,实在过意不去。”

展华介绍道:“这是我们‘怜星诗社社长’──马哲行同学。”

写文章的历来看不起写诗的,文学社的成员听完介绍后都鼻孔里哼着冷气,把眼翻向天花板,似乎看见诗人是一种罪过。校长没到,饭还不能开,大家真的无话可说,只有一起望着自己的碗沉默。忽然文学社一成员打破沉默道:“相如,你上次发表那篇文章叫什么来着,我就喜爱你那种细腻如水的风格。”

相如不屑道:“那些事,你提它干吗?写文章就应该像余秋雨一样写山写水,我最不喜欢社会上那些骂人的文章了,好像所有人都得罪了他似的,看什么都不顺眼。唉……人简单一点不好吗?何必那样愤世!”

邻座一人意味深长道:“我说老相,你得承认,如今的文坛好比影视界,总是要‘演’的,太真怕不会有人看。”

展华出来主持公道:“我觉得开始写文章的人,都应该写自己的感悟。我发现同学们有一种自负,当然有抱负是好的。为什么你们总是动不动就对这个浮躁的社会不满?我改用哈姆雷特一句话:世界是一所大监狱,中国是最坏的一间。但是话说回来,我们活在这个社会里,就应该接受它,赞美它,不是吗?”

一个平时以博学闻名的文学社成员说道:“我觉得人不管活在那个阶层都要活出个性,就算让我去挖煤我也要挖得精彩,文人应该保持一种愤怒感,不平的要批,不爽的要骂。对了,刚刚老师提到哈姆雷特,哈姆雷特是谁?”

相如眯着眼呵呵笑道:“看来博学并不能使人理解什么,否则赫西阿德也不会这么无知。哈姆雷特是莎士比亚话剧里的人物。”说完高傲地扫视大家一圈。”

辞海一直插不上话,再沉默下去就要成空气了。可惜他不知道赫西阿德是谁,否则就可以起来大发评了。为了体现自身的价值,不说不行,此时他生硬的鼓起勇气问道:“你对莎士比亚有研究?”说完觉得自己问得幼稚。

相如微仰着头打量辞海一眼,见没有什么出众的地方便低头对着眼前的碗道:“想必这位同学也是写诗的吧?我确实对莎士比亚有过研究,不过听你的语气似乎对名人非常尊崇。其实研究一个名人的时候,正确的态度既不是尊崇也不是蔑视,而应该首先要有一种假设的同情,直到可知道在他的理论里有些什么东西大概是可以相信的为止。”

文学社成员厌倦,诗人佩服。辞海不懂事道:“你真厉害,你的话对我们这些孤陋寡闻的人来说简直是真理。”

相如继续故弄玄虚道:“你这话也有问题。即使有人偶然说出了一些极正确的真理,但他自己也是不会知道他的──普天之下除了猜测之外就没有什么别的东西!”并不是相如博学,这是引自伊底温•比万《斯多葛派与怀疑论者》里的话,是他昨晚临睡前随手在一本哲学史上翻到的,今天正好拿出来卖弄,再次证明了看得多不如看得巧。

从相如嘴里出来的话,展华一句没听懂,为了防止学生们说自己无知,展华转移话题道:“这个时候校长该来了,我们先上菜,大家饿着肚子作诗,估计作出来的诗也不会饱满。”大家肚里闲散的“饿”听到展华的“征召”后纷纷跑回来,大家这才想起还没吃饭。展华吩咐服务生上菜,罗辞海这时发现自己旁边的旁边坐着一位清秀非凡的女生,心里暗暗紧张,同时又生出许多快乐。突然想起一句话:“看破红尘后回归的才是爱情。”不知是哪本书上看到的,还是旁边的女生激发的灵感。

女生面容端庄文静,肌肤雪白,眼睛仿佛古代山间的河流(现在已经没有这样的河流了),清澈见底不含一丝杂物。温柔灵活的秀发没做任何修饰,只扎着自然的马尾辫,衬得许多潮流的发型只像领导的演讲──华而不实。女生笑时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让人看了心里甜甜的欢喜。女生穿着一件白色PEAK运动服、黑色运动裤、白色复古板鞋。一身简洁的运动装巧妙地展示了青春活力。女生一直沉默着,但并不是那种让人忽略不计的“沉默”,而像所有人的表演都是为着她来的。辞海也想在如此美妙的女生面前留个光辉形象,不料这时校长提着公文包哈哈到来。

马校长坐到椅子上,把公文包放到一旁,脸上像涂上了蜜糖,让人看着都觉得甜蜜。马校长请大家入席,展华叫服务生拿上饮料,说:“学生们还小,不能饮酒。”大家你望我,我望你,准备痛饮一场的希望破灭,都恨不得说:“谁说我们不能喝,老子海量。”

马校长呵呵笑道:“我今天也陪同学们──改喝啤酒──展华,我知道你能喝,今天你就自便吧!。”听校长的话,好像啤酒不是酒,而是饮料似的。

大家以为班主任会说“那我就陪学生喝饮料吧!”不想班主任说道:“那我也陪校长喝──啤酒?”

马校长豪爽道:“好!君臣一心,大家吃饭。让大家久等,我自罚一杯。来,展华你陪我喝。不过你我为人师表,今天可不许喝多,学生们以茶代酒也喝一杯。”展华恭敬不如从命,带头一饮而尽。

罗辞海望着旁边的女生,越看越像刘亦菲,心里禁不住叹:“世上真有这么相似的人。”辞海的心思全在女生身上,听不清他们说什么,需喝酒的时候就应付的抿一口杯中的饮料。饭吃到一半,马校长的电话来了条短信,马校长从包里掏出电话,屏幕上显示着:“ShortOnePlayer!”马校长匆忙吃了几口饭后走了。

303宿舍里的“文武双全”正在床上开“卧谈会”。见罗辞海进来,高炳权大声道:“哟,大诗人回来了,校长都请你们吃些什么?有没有帮我们打包一些回来呀?我们正饿着呢!”

辞海知道他们没被校长邀请,此时正在赌气。辞海满脸不快道:“你们提到吃饭的事我就生气,我跟他们和不来,下次给钱我都不去,气都气饱了,你们没去倒是福气。”四人见辞海这样损文学社,心里的气解了不少,脸上好转道:“吃了饭又何必反过来说别人呢!他们文人的思维都是敏感的,看见一棵小树发芽也会产生许多感悟。我觉得文人有两个特点:一是好吃,二是偏激。”吐完自己刻薄的见解后,觉得自己也有些偏激。

海双道:“我同意你说的话,以前我们初中语文老师也写文章,他经常批判文人,他曾经在一篇《容易受伤之文人》的杂文里说:作文者容易肥,写诗者向来瘦,这跟你说的文人好吃,有异曲同工之妙。”

罗辞海本想说:“你老师写文章本身也属于文人,文人何苦为难文人。”觉得这样咬文嚼字没什么意义,便默不作声。

刚分来这寝室时,大家就好比一辆新车,相处起来处处觉得生硬,现在已经过了磨合期,也都能融洽地相处了。高三年级正在人生的冲刺阶段,学校另给他们单独安排了环境舒适宁静的宿舍,为了避免“一失足成千古恨”,校方还把楼顶给封了。今天是星期五,寝室熄灯后学校照例来检查,由于高一新生明天不用上课,学校检查也查得轻松,只是形式地拿手电筒来照照,说几句“不要再讲话”之类让人更萌生讲话欲望地话就走了。

黑灯瞎火里,四人越睡越精神。辞海想着今晚邂逅的女生,什么理想、人生观都大乱,只想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文武双全”里为首的陈建文看破辞海的心思,问道:“辞海,你将来有什么打算,走什么样的路,你作了规划没有?”辞海佩服他看得远,说他还不知道明天的路。

孙杰武在床上翻个身道:“我想好了,大学毕业后我就出国,虽然还不知道出去干什么。”

大家都佩服他的目标明确,辞海道:“你打算去哪个国家呢?”

杰武说:“南非!墨西哥!实在不成斯里兰卡也行。反正就是不愿呆在中国!”

听了此话,四人的爱国决心大大膨胀。海双义愤填膺道:“中国有什么不好的,让你讨厌成这样。”

建文引用别林斯基的话说:“谁不属于自己的祖国,那么他也就不属于人类!”吓得辞海想出国也不敢出口。

杰武怕引起众怒,解释道:“我也不是说中国不好,只是……”他原想说:“中国靠关系的地方太多:学好数理化,不如有个好爸爸!”怕说出来会人神共愤,只说:“只是……我觉得中国好像有好多地方都不讲理的。”

建文愤怒道:“谁不讲理,老子揍他。”说完发现自己也有点不讲理,自顾自吐个舌头,表示自己可以原谅。眼前伸手不见五指,大家突然变得沉默。海双道:“这么黑你说会不会有鬼?”

杰武忽然喊道:“炳权,你的手不要伸到我这边来。”

炳权道:“没有啊,我的手在我的床这边,没伸过去。”

杰武跳起来道:“这是谁的手?这是谁的手?”大家都感到一阵毛骨悚然,辞海找来打火机,正犹豫着准备照亮,但又怕照亮后看见一只五人和自己以外的手。他鼓足勇气照亮,发现什么也没有,大家骂他“神经”。

杰武道:“海双,都是你害的,好好的什么不说,偏找鬼来说,我看你就像一个鬼。”说完想比一个鬼的动作,但不知道鬼是怎样的,只好作罢。经过这么一闹,大家彻底没了睡意。海双说要上厕所,但一个人不敢去,拉上四人一起。上完厕所后回来,杰武说:“妈的!这觉没法睡了,天又热,我全身都出汗了。”建文提议大家一起上楼顶去睡,辞海反对说:“学校有规定不能,不能……”

“你什么都怕,再说负责检查的人早就睡了,没人会知道,除了我们。”建文深通兵法,知道遣将不如激将。

辞海中计,跳起来道:“谁说我怕,去就去。”

大家带着席子上到楼顶,一阵晚风吹拂,带走了大家身上的热气。此时星星像秋收的玉米,已经长大成熟,颗颗明亮饱满,银河被大大小小的星星占满,衬得牛郎织女星异常的孤独。建文一躺下就有诗:

银烛秋光冷画屏

轻罗小扇扑流萤

天阶夜色凉如水

坐看牵牛织女星

辞海问这是谁写的,建文考虑良久,确定大家都没看过后说是自己一朋友写的。

“哇,你朋友写诗一定很厉害吧?”

“那是当然。”

“他也是‘怜星诗社’的吗?”

“当然不是,我朋友比我大十岁,早已成名。”

“那他进作家协会了没有?”

“没。他说在北京凡有点水平的文人都是不愿进作协的。他还举例说所有的动物都是野生的厉害!”说完惊奇自己竟有这般虚构才华,不禁对自己崇拜万分。

其余三人正痴迷地看着月色,借着朦胧的月色憧憬自己的未来。辞海转题道:“今天我看见一个很漂亮单纯的女生哦!”

四人忽然抛开一切,落入红尘,异口同声问:“几班的?”

辞海担心将来多四个情敌,警觉地说不知道。

“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

四人相继失望后又都望着月亮不说话,建文引用“大丈夫何患无妻”来安慰自己,心里暗骂辞海小气,有艳福不同享。大家开始觉得眼困,一起沉默对月相思,只是不知道大家都“思”些什么而已。男人谈话往往是以政治开始,以女人结束的,此时大家迷迷糊糊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星期一上午语文课,蔡展华来讲如何写诗。其实他也是半桶水,昨晚牺牲一圈麻将没打,在家上网查资料,查到深夜也没有收获。他以为现在学生的学识都是肤浅的。于是乱抄一通作为明天讲课的教材。

蔡展开始语重心长、后来又谆谆善诱,待到学生都陷在雾里后,说:“其实写诗要运用形象思维,所谓用形象思维,首先指的是深入生活时,要对生活进行形象地感受,形象地体验生活、观察生活、分析生活。进行形象思维,要在形象感受的基础上,善于进行形象的捕捉。形象思维的活动,在于使一切难以捕捉的东西,一切飘忽的东西固定起来,鲜明地呈现在读者的面前,像印子打在纸上那样地清楚。因此写诗的人常常为表达一个观念而寻找形象。能捕捉到新颖的形象,也就有了写诗的素材。那么怎样才能捕捉到形象呢?这就要靠灵感了!我举个例子:大约在19XX年,马雅可夫斯基从萨拉托夫回到莫斯科。为了对一个在火车上同路的女人表示他对她完全没有邪念,诗人就说道:我不是男人,而是穿着裤子的云。说了这句话之后,他立即考虑到这话可以入诗──但他又担心这句话口头上传出去白白地滥用掉了。那怎么办呢?他十分焦急,差不多有半小时,诗人用许多问题问那少女,直到他相信自己的话已从少女的另一只耳朵飞了出去之后,他才放心。几年之后,他用了‘穿裤子的云’作为一首长诗的标题。”展华念完后紧张地注意学生的反应,确定下面的同学都没有看过的反应后长吐一口气。

展华喝一口水继续:“我一直在研究雪莱──其实这是近来的事,刚开始还以为是雪菜呢──他有领悟一切美好东西的高贵天性,他一直热枕地呼吁人类自由的生活,自由地爱,他说,除了火热的爱以外,任何东西都不是永恒的。”

大家听得趣味索然,在下面开起小差。辞海问同桌道:“你知道他在说些什么吗?”

马哲行道:“鬼才知道!我跟他见解不同,我认为诗歌都是由痛苦产生的!”

“那你知道那天吃饭坐在我旁边的那个女生就什么名字吗?”

“小子有眼力!她是一班的,叫曾彤,她中考成绩是我们高一年级的第一名,据说有一大把追求者呢。”

辞海心里失望道:“是吗!”

马哲行为了表示自己在这方面经验老辣,热情地说:“若是你也想竞争,兄弟愿意助你一臂之力。”

“我该怎么做呢?”辞海问道

马哲行胸有成竹地说:“最原始的方法──写情书。”

辞海说:“都什么年代了,还有人写信?”

“哼。你不知道,别看现在科技这么发达,其实最有效且让人留下好印象的方法还是靠写信。”

“可我……该怎么写呢?”

“你首先要找机会接近她。”

“上次一别之后到现在都没见过她,我怎样才能接近她呢?”

“假装去问问题!正好,国庆节高一年级要组织秋游,这是个好机会。”

展华上完课好比上完厕所,全身通畅,布置了一篇作文后得意洋洋地走了。

辞海内心正琢磨着如何向曾彤表白,自己成绩平平、球技一般,实在不能让人看一眼就难忘。但自己天性乐观,相信世界是美好的。今天下午学校搞完大扫除后,蔡展华让大家自由活动。教室里的人都跑出去活动了。宿舍还不能回,离吃饭尚早,书也看不进,辞海穷极无聊,不由自主想起曾彤。忽然又想起大榕树上没看完的诗,他来到榕树下,发现树在诗在,只是一段时间没来,树上添了许多新枝和新诗。

今天看的红楼派:“都云斗一痴,谁解其中味”后面刻着一排比诗还长的头衔。

下一首是:

去年中秋时,教室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榕树后。

今年中秋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我无XX可救。

辞海看得心旷神怡,觉定每当寂寞的时候就过来看两首这些“歪诗”。在回去的路上,辞海在公园的一个六角亭里看见一张梦寐想见的脸,心生一股强烈想过去说话的欲望。心里全部想说的话浮现脑际,来到嘴边却不知道怎么开口,仿佛一个教室里的人同时冲向门口,大家你推我挤,乱成一团,可是谁也出不去。辞海的心乱得像一群作家刚刚吃过饭的桌子。他心里犹豫不决,最后还是鼓起勇气。走到一半,泄了气,回头,如此反复挣扎了好几次。

“请问你也是新生吗?这里……公园……叫什么呢?”辞海不敢正视曾彤的眼神,心里脸上写满了紧张。问完觉得无可猜疑的幼稚,又完全不符合逻辑,但人在爱情面前都是心甘情愿变傻的,而且还有返老还童的功能。

“嗯……这叫桂畔公园,请问你是?”曾彤稍微抬头,淡淡的表情就像万里无云的秋天,让人感觉心宁气爽。

“我叫……”忽然想起自己的名字叫不响,改口说:“我是马哲行的同桌,叫罗辞海。”

“哇!你也是诗社的吗?你要教我写诗哦。”

辞海没想到曾彤这么容易接触,紧张的心轻松了不少。“只是信手涂鸦,其实我也不──是很──懂。”

曾彤合上手里的书站起来道:“不要谦虚啦!你们诗社的人个个都是有本事的,我认识马哲行同学,他会作诗,还有哲人的思想,他不怕苦,听说还到外面打过过工呢!真了不起。”

辞海自私的把同桌的光环摘掉说:“这没有什么的。”

“难道你也到过外面打工?”

“何止!我到过北京,还还跟曹文轩见过面呢!”

“你去过北京?北京是不是很大,有没有去香山?曹文轩是谁啊?”曾彤忽然意识到什么,做个鬼脸,说:“谈到一些美好的失望,我总是容易激动。”

“没有……哦……没什么的……他是北大中文系教授。”

曾彤开心地问道:“你最向往的是哪所大学?我打算报考北京大学,我非常向往北京!”

辞海说:“这个……我还没考虑好呢!”

曾彤忽然惊讶道:“呀!晚了,我要走了。很高兴认识你──你叫什么?”

“罗辞海。”辞海偷偷看一眼曾彤,发现曾彤也在看自己,稍微平静的心开始又慌了,心似乎离开了身体,不受控制地乱跳。辞海不知所措,笨得只想挽留:“不如──今晚我请你吃饭。”曾彤转身一笑:“不用了,今晚我要去参加一个同学的生日聚会。”说完走了。

辞海呆在原地,回味着曾彤的笑脸和说过的话。感觉这一切就像水里的月,朦胧得让人感觉不真实。回到宿舍,其余五人早已回来。辞海的同桌责怪道:“你整个下午去哪了?老师点名的时候也不见你,展华说你不经同意私自早退,明天要罚你跑二十圈呢!”体罚并没能吓倒辞海的心情,他微笑道:“我没去哪呀!如果你们也不知道我去哪的话,今晚我请客。”

马哲行扔下报纸道:“这是你说的,大家来做个公证。”

陈建文在一旁说:“你的事情很严重,如果他说不知道你在哪,我想最好还是有几个人来证明他说的是实话,不是吗?”

辞海道:“好。够兄弟,大家一起去。”

海双放下假装看的书说:“怕这饭不是那么简单吧?是不是还有什么事瞒着我们?”辞海生含着喜悦说:“别乱说,才没有!”马哲行担心煮熟的鸭子飞了,用手拍罗辞海的肩膀说:“不用理他们──说实话,是不是去找曾彤了?”

辞海心虚道:“,没有!”辞海的表情逃不过马哲行明察秋毫的眼睛,他狡黠说地道:“要想某人的嘴不说话,就得有东西堵住他的嘴巴,兄弟,你做得很对,吃饭去咯!”

大家出了校门,一股自由的气息扑面而来。学校对面有一排小饭馆,大家正讨论要去吃什么,马哲行开口就说要吃鸡。高炳权说要吃鱼,辞海也喜欢吃鱼,建议去吃水煮鱼。大家说好,马哲行仍然对鸡念念不忘。大家进了一个川菜馆坐下,服务员十七八岁的样子,是从哈尔滨逃难过来的,说一口又尖又快的卷舌音,六人全没听懂。老板娘出来说小敏你去厨房看着菜,还说小女孩的父亲在山西挖煤,去年煤窑发生安全事故,父亲被埋了,老板跑出国了,有关部门调查了一阵子,没有头绪,最后就不了了之了。

大家听完了事故的故事后,要了一个水煮鱼和几碟小菜。建文问大家要不要喝酒,辞海心痛自己的钱,说不要了。马哲行一摆文人的洒脱,说:“辞海,喝一点没事,大不了酒钱我出。”辞海见心事被看穿,忙说自己不是那个意思。

老板娘见自己讲的故事没人能体会,大感惋惜。老板娘写完菜名后又说自己的孩子也跟你们一个年龄,也在这所学校念书,现在的孩子不愁吃穿,想想我们那时,唉。真是少壮不努力,大了要伤悲──唉。说完悲伤的拿着菜单进了厨房。

窗外一阵低沉的摩托轰鸣声疾驰而过,大家闻声望去,看见几个背上写着“YAKUZA”的社会青年正骑着大排量摩托飙车。辞海说:“好酷的机车!等我有钱我也要买一辆。”有生意头脑的高炳权嘲笑道:“真没出息,有了钱应该去做生意。”

海双赞同说:“对。我有了钱我就开一个咖啡屋。一杯茶,一杆球,这才是生活。”爱好体育的孙杰武道:“我要一个很大的办公室,能办公,能练武,能看书,这就是我的理想。”

大家都不切实际的说完自己的理想后望向陈建文,建文说自己没什么理想,忽然一拍桌子说:“老子的理想就是快点上菜,饿死了。”话刚说完,服务员就端上了热气腾腾的水煮鱼。马哲行最先动手说:“来,建文,你的理想实现了,大家喝一杯。”大家一饮而尽,海双给大家倒满酒说:“这杯不算,文人太会占便宜了,抢去了这么好的祝酒词。我不会说话,来,我敬东家一杯。”说完自己一口喝光、望着辞海,辞海忙说我不会喝酒。见大家都没动,海双拿着空杯对着大家道:“我的喝完,你们随意。”大家又只好一饮而尽。

吃到一半的时候,海双另开话题道:“你们觉得我们班的英语课代表麦开萍怎么样?”孙杰武喝一口酒,重重放下酒杯道:“不错。英语好,爱运动,马尾辫,是我喜欢的类型。”建文终于抓住机会,醉眼惺忪道:“好啊。为了追到这么好的女生,大家喝。”麦开萍是海双的暗恋对象,听到孙杰武明目张胆地说“麦开萍是自己喜欢的类型”,喝下的酒全变成醋,同时又怪自己借着酒意也不够大胆表白。辞海说:“纪律委员毛立国也在打着她的主义呢!”

高炳权为兄弟拔刀道:“毛立国。哼!他算哪个葱。”辞海说:“他老爸可是当官的哦。”

“哼!当官,当官很了不起吗?还不是纳税人的钱,如果没有……”高炳权话没说完,老板娘就激动的对着高高挂起的电视喊道:“老头子你快出来看,又扫黄了。”听了这话,大家都一起转身抬头望向电视,电视放的是北京台,主持人兴奋地报道:“随着广州亚运的到来,全国将展开迎亚运扫黄打非专项行动,京粤等地为重点。从开始撒网部署以来,到目前为止成绩显著。纵观全国各地警察抓XX的镜头,警察XX都很猛!其中比较突出的有:昆明扫黄,现场抓获百名男女的惊慌场面;南宁扫黄现场,嫖客自抽耳光跪求民警放过;广西扫黄淫窟‘桃花源"’;广东东莞警方扫黄:带XX‘游街示众’;香港警方商区展开扫黄行动,洋警官放蛇诱捕流莺;广州扫黄警方突查夜店,带走600多人;北京高调扫黄端掉天上人间夜总会现场……”

之后就是一些现场的抓捕视频,许多警察破门而入,从被子里拉出正在偷欢的男女,然后就是卖**及嫖客抱头端角拉衣服遮挡的百态。罗辞海等人没看出事情的严重性,只当是警察抓小偷。只有老板娘愁眉道:“这个‘黄’何时才扫到尽头,我怕是会越扫越‘黄’。唉!也不知道在北京当公务员的大侄子有没有进去?他上次就差点……”老头子安慰道:“应该不会,上了一次当学了一次乖,他们应该早收到风声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