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镇长下乡（三）
父母坚决要送到公交车站，离罗辞海家不远处就有一个公交车站。三人行走在去往公交车站的路上，都不知道说些什么。这么短的路经不起大家的沉默，没几步就走完了。罗辞海上了车，挥手跟父母说再见，母亲一阵心酸，想说些什么又怕不善言辞。待司机开出几步距离，母亲突然跑上前拦停汽车，上车来看一下儿子。辞海问出什么事了？罗母说没事，只是想离别时再看一眼。辞海笑她儿女情长，罗母叮嘱一些努力学习之类的话下了车。司机开出一段估计母亲再也赶不上的距离，对着方向盘一阵不满的呵斥。
斗门第一中学是一所历史悠久的学校，这里曾经成功的培养出一个副市长而盛极一时，被传为佳话。注册、盖章、体检、办卡。办完一系列复杂的入学手续已是下午两点半了，三点钟寄宿生要在生活区集合安排宿舍。
罗辞海分到今年刚竣工的一栋宿舍楼的303宿舍，每间宿舍住六人。宿舍很宽敞，两室一厅，享有两个阳台和两个卫生间。宿舍里其余四人的母亲都来了，正手忙脚乱地为自己的儿子拿行李铺床位。罗辞海感觉一切都很陌生，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宿舍里倒是有一人看起来比罗辞海还寂寞，此人表情一直很安静，孤独的眼神像是饱经忧患、历尽沧桑。罗辞海突然想起Juanmontaluo的名言：“冷漠之柔，硬于一切”。觉得此人日后定是条汉子。
宿舍另外四人有说有笑，团结得像一块月饼，让人看得眼馋。四人的母亲搬完行李、铺好床位后坐在床上叮嘱了许多鼓舞人心的话，四人的表情胸有成竹，都说清华北大已是十拿九稳，让人听了会误解清华北大是一颗田螺。
罗辞海羡慕他们有着许多说不完的话，自己孤单的在一旁引用克莱尔的话安慰自己──“说话是银，但沉默是金。”四人的母亲看了一眼辞海说，你们是有素质教养的人，以后少跟那些农村孩子交往。
辞海听了这句话，感觉就像在说自己。他义愤填膺，心里的愤怒好像吹到极限的气球。可是气球可以爆炸，自己却不敢爆发。他把抗议吞回肚子里，想管别人怎么说，成绩证明一切。
一旁“沧桑”的人衣服鞋子都不是本季最流行的款式，估计也不是城里人，罗辞海看他听了那句话后的表情，没想到此人的表情是无表情，辞海感叹他的豁达。此人像是看看破罗辞海的心思，说：“忍耐虽然痛苦，果实却最香甜。”罗辞海佩服他开口就是哲理，心想“斗门一中”真是卧虎藏龙之地。
宿舍里的四个母亲本来大家谁也不认识谁，但从经历注册、交钱，到安排好寝室这一系列不人性化的环节之后，仿佛大家已成了患难之交。大家都是本市人，出了校园后都愁时间难以消遣，又谈起自己的儿子还算争气，尽管宿舍里有两个农村小子让人看了生气。四人走着走着，都说生气不如争气，天色还早，不如搓几盘麻将再回去？主意一出，大家叫好，感情又进了一步，大叹相见恨晚。
罗辞海分在高一四班，今晚七点钟要上晚自习。学校里的饭堂下午开始开放，辞海吃过饭后想在校园里走走，熟悉一下陌生的环境。一中坐落在著名风景区“珠江门户第一峰”的黄杨山下，校园景色非常优美，“四面荷花半城柳，一城山色半城湖”就是一中的写照。
学校最富盛名的是青春广场，此时青春广场上人潮涌动，每一张稚嫩的脸庞都充满朝气。从青春广场往南走是桂畔湖，湖上有一座很有特色的桥。当初桥建好时，学校想集思广益，在校园里为这条很有诗意的桥征名。学校收到两千多份学生投来的稿件，最后评选出了一个很没有诗意的名字──“小桥”。
小桥跨湖而建，充满诗情画意，桥上面的风景让人流连忘返。恋人在桥上牵手，文人在桥上沉思。小桥一度成为了文人和恋人的天堂，文人是恋人的精神寄托，恋人是文人笔下的产物。许多学生喜欢选择在桥上读书，读累了便抬起头向远处张望一下。建在湖边的图书馆和湖里的倒影相映成趣，夕阳下湖边散步的学子白衣飘飘，远看仿佛一幅油画，美不胜收。
破辞海一个人向公园深处渡去，在一条鹅乃石铺成的小道上，许多信誓旦旦说要一起进步的恋人此时正在一起散步。辞海来到一棵榕树下，大榕树已经面目全非，走近一看才发现原来树上面密密麻麻刻着许多字。
首先映入眼帘是一首岳飞的《小重山》：
昨夜寒蛩不住鸣。惊回千里梦，已三更。起来独自绕阶行。人悄悄，帘外月胧明。
白首为功名。旧山松竹老，阻归程。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辞海正沉醉其中，不幸后面的一句狗尾续貂──“瑶琴，我想和你上床”煞尽风景。
辞海继续往下看：
琴瑟调和，甘苦与共
陪你去看流星雨
高考将至，相思成灾
佳人无意使心寒
相识是缘，相恋无罪
怎奈恩师横阻拦
望树思春，吾情笃笃
白卷无题断红颜
物是人非，言终泪止
罢了罢了……
此诗外枯而中膏，低淡而实美，感情结而无解，颇有苏轼的意境。只是后面两个“罢了罢了”让人怀疑此君刻完后立马辍学出家了。
辞海看得流连忘返，忽然上课铃声响起，辞海只好忍痛留着日后慢慢欣赏。
四班的班主任是个语文老师，叫蔡展华。此君长着鲁迅的身材鲁迅的发型和鲁迅的胡子，无奈少了鲁迅的才华。展华发现除了工资不变什么都变了的年代做什么都是悲剧。自己不甘寂寞写了一本书，不幸教师生活实在太单调，积累不了什么素材。一本书写了七年，写好之后又修改了三年，加起来算得上十年磨一剑。不久前，蔡展华将自己刚完稿的散文集《旁边的旁边是你》寄出去，心里舒畅得像是生出怀胎十月的孩子，恨不得提早向别人报喜。展华想，在不确定这生出来的是人是妖之前，还是先别张扬的好。就在望穿秋水之际，失望地收到一封出版社的退稿函：
蔡先生！你寄来的《旁边的旁边是你》稿件已收阅，十分感谢您对我社的信任和支持。你的作品写得很好，但不属我社出版范围。现将你的大作奉还，请你与其他出版社联系。我省有以下专业出版社。下面附上了十几个出版社的地址、邮编和电话号码。
再次感谢你对我们出版工作的支持。×××出版社。
蔡展华收到退稿信函，火冒得几乎可以把自己的书稿焚掉，尤其是看到“大作”两字更是觉得刺眼，又说写得好，写得好为什么不出版？
第一次失败往往是越挫越勇的，展华就是这样。他想这家出版社不给他出版是因为他们没有眼光，分不出人才。他抱着万分期待又寄去了几家出版社，不幸的是最后每家出版社都退回来了，写了一些“很有才华，继续努力”的话鼓励他继续写。展华心里一阵绞痛，此时他已深知，对于出版社的编辑来说，一个籍籍无名的作者是多么微不足道。
展华愤怒地发誓，从此再也不写了。他把心收回到自己的正业上，才想起今天已经开学。展华整理一下因退稿而褪色的心情匆匆赶往教室。
蔡展华来到教室，全部学生吓了一跳，激动得差点“周树人”叫出口。展华这些年见多了这些惊讶，早习以为常了，一压双手示意大家安静。说道：“我了解大家的惊讶，不过我还是要声明，此人非彼人。说起社会上的声望，我不及他，但要论起教书育人这方面，恐怕就难分伯仲了！”学生们都好奇地睁大自己无知的眼睛。“众所周知，当时严酷的现实使得树人兄不得不弃医从文，鄙人受其感染，尽管粥少僧多，鄙人还是踏上了文学的道路。近来，鄙人有幸著成一书，已有几家出版社打电话来商谈出版事宜，我正斟酌选择哪家为好。呵！这也算一大乐事啊！”蔡展华臆想完自己的成功后，发现自己扯远了，猛说道：“啊，同学们，我忘了介绍了，鄙人姓蔡名展华。你们可以这样理解，即使是‘菜鸟’也要展现自己的才华。”展华说完一如既往的等待学生们的笑声，因为以往每届新生上来，展华说完这句话学生总会笑倒一片，不料这批学生过于投入自己的造型而忽略了自己的言行，话说完后学生一片临终前的死寂。展华局促不安，心里大叹江河日下，真是一届不如一届。
寒暄完毕后，展华先让每个同学自己介绍一遍，然后根据每个同学的兴趣爱好选举班干。学生们一阵骚动，大家都跃跃欲试。罗辞海的同桌是宿舍里那个“孤独”的人，此时表情刚毅，紧握拳头。
一个女同学站起来说道：“大家好。我叫徐维琳，我来自农村，我从小学就开始当班长一直到现在。我能歌善舞，小时候天天上山砍柴，练就了一身蛮力，初中时得过市里摔跤比赛的第二名。哦，对了，我还会种田。”此话一出，引得连花生果实长在什么地方都不清楚的城里学生一阵哄笑。
“我叫毛立国，我爸爸在纪检部工作，在爸爸的教育下我从小就有纪律，所以我一直都是纪律委员。”
“我叫麦开萍，英语好得没话说……”
……
辞海实在不知道该怎样介绍自己才能引起大家的关注，只好站起来报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坐下。
辞海的同桌则站起走上讲台说道：“大家好。我叫马哲行。不瞒大家说，我初三的时候辍学了一年，到深圳打工。一年的打工生活里，我换了几个工作，感悟很多，工厂的生活很黑暗，很迷茫。我刚到深圳的时候很失落，第一笔工资只拿了XX0元，这离我想要的生活还差很远，我的心里充满了疼痛，憋了很多对社会不满的情绪。我发现自己一下子畸形苍老了许多，我也变得越来越不想说话，我发现自己走远了，才明白错到底不是对。这种微妙的流浪精神说了你们也不能体会，在压抑劳苦不知所措的工厂里，我开始反思，开始想念活泼向上的校园。可是我认为我的青春已经不在了，我变得偏激，心浮气躁、愤世嫉俗。”最后他还借用郑小琼的疼痛诗歌道：“风吹走了我的一切，我剩下的苍老，回家！”
下面的同学没能听懂他的感悟，却被那句“风吹走了我的一切，我剩下的苍老，回家”折服。最后的选举结果是马哲行当了生活委员，徐维琳当了班长，毛立国当了纪律委员，麦开萍当了英语课代表……
人们对外面的世界向往，继而对去过外面世界的人向往。下课后，许多女生围过来向马哲行打听外面的事情，马哲行知道过分的喜乐和剧烈的悲哀都会损害感情的本常，只淡淡地说：“外面的生活很精彩，外面的生活很无奈。”女生们又被折服。
大家通报了姓名之后，罗辞海得知自己寝室的四人分别叫：“陈建文、孙杰武、李海双、高炳权。”四人没有评选上班干，此时心中岔岔不平，说：“这些没什么的，不过是一种形式，未必真算本事。”他们和辞海想的一样：“一切用成绩说话。”说完拿出书来要看，可是心里气得一个字没看进去。
自作聪明的教书先介绍过自己和自己的书后，想起今晚教育局那边还有个饭局，便放学生们自习，自己匆匆而去。
蔡展华走后，学生们交头接耳，教室里顿时鸦雀有声。罗辞海问同桌道：“你真的……到过外面？”
马哲行从抽屉里掏出几件东西道：“看，这是我在工厂上班的厂牌，这是电子厂的，这是五金厂的。”罗辞海正想问“什么是五金厂？”马哲行当上生活委员后，春风得意马蹄疾，抢先一步问罗辞海道：“你有没谈那个——就是——男女之间的那个！”
罗辞海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扭捏道：“还没呢！再说学校也不许……”辞海虽然嘴上避讳内心却充满向往。
马哲行笑他傻，说：“老师也是要结婚的，现在不把握，以后出到社会不好找。”
“难道你？”
“是的，我打算去追我们的班长徐维琳，下晚自习后请她喝coffee。”
“你不怕……”
“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
见罗辞海并不积极兴奋，马哲行只当他情窦未开，不知情为何物，朽木不可雕也。
下课后，辞海独自一人走回宿舍，外宿生骑着单车成群结队有说有笑地从他身旁经过，让人好生羡慕。这晚夜空十分美丽，满天的繁星像被打磨过似的，收起了以往不懂事的棱角，让人看了舒服。辞海听池塘里的青蛙嘶叫，心里感到莫名的欢喜，对未来充满了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