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镇长下乡(二)
罗辞海顺手望去,果然看见他像个意大利人一样、讲起话来指手画脚。于是小声问道:“他们平时都是这么吃吗?”
白福得意地说:“那是。嗨,大人的事,我们少管。反正我爸给我钱。”
“你爸很有钱?”
“那是。看我这身衣服,知道多少钱吗!你看的什么书?”
罗辞海想说没什么,白福一把把书抢去,合上书看封面念道:《假如给我三天光明》
“你看过?”
白福不屑的把书扔回桌子上,说:“那是。莎士比亚的书我全看过,而且看的原著,西方的倒装句,译著没有不变味的。”
“这不是莎士比亚写的哦。”
白福紧张地再次拿起书看:“海伦凯勒是谁?”
“还看过呢!她是美国一个残疾作家。”
“她没有手吗?我以为是莎士比亚《仲夏夜之梦》里的海伦娜!”
罗辞海不愿与这个自以为是的人聊,自己看他的书。
晚上九点,终于酒饱饭足,曲终人散。领导班子一行人开着“捷达”回镇里去了。官大一级压死人,罗村长今天受的委屈无处释放,待领导们走后,残暴的用脚踩地板。他把地板想象成领导的秃顶,非得把剩余的头发踩掉才罢休,可是到头来“领导”毫发无损,倒是自己的脚踩得又麻又痛。罗母对他们谈论的“吃法”感到恶心,现在头还在犯痛,餐桌上乱七八糟的残羹也懒得收拾。
母亲看到罗辞海从房间里走出来,才忽然想起自己有个儿子。今晚这顿饭本是为儿子庆祝的,没想到该来的不来,不该来的却来了一帮。她走到儿子面前,父母的关怀往往是反其道而行的。罗母假装生气的说道:“辞海,你刚才去哪了?怎么饭也不出来吃。”
罗辞海看见一帮人大吃大喝,不想跟他们一起,待他们走了,又偏为他们的热闹自己的孤独生气。听道母亲指责的话,心里圆寂的烦恼仿佛遇到一股氧气,突然又烧了起来:“你有叫我吃吗?领导来了你们别提有多高兴,从早陪到晚,忙前忙后,等饭菜吃完了他们走了才想起还有个儿子。”
罗母心里惭愧,心想刚才只顾招呼领导忽略了儿子,她还是不露声色道:“辞海你胡说什么呢!谁喜欢他们了,你看他们吃相多坏,说的那些话更让人恶心,我恨不得他们都……”罗母想说,恨不得他们统统死掉,但转念一想怕自己的咒太毒了,才吃了顿饭而且他们还带来了礼物──所以罗母改口说道:“我真恨不得他们把吃的都吐出来。”
罗辞海为母亲说的孩子话发笑,但又不愿把笑放到脸上去。一副老人的语气说道:“做了好吃的东西,高兴时叫人家吃,不高兴了,要叫人家吐出来,你们大人总这样。”
罗父吐完了怨气进来,看见辞海也好像是今天才生的儿子一样,兴奋地问辞海饿吗?刚才干什么去了,为什么不吃饭。男人和女人的基本不同是,男人爱就是爱,恨就是恨。女人爱就是恨,而恨不一定是爱。
罗辞海肚子的饥饿似乎已有人性,听了父亲的话像雏鸟看见叼着一条虫子回来的母亲似的,争先恐后地张着嘴巴,“叽叽”的叫个不停。罗辞海到底不鸟,不妥协的个**胜了不争气的肚子:“不吃,饱了。”
罗父歪用俗语道:“人是铁,饭是刚,一餐不吃也没什么!”说完以为这样能刺激辞海的饭意,自顾自的哈哈大笑。
罗母正经道:“好了,都一把年纪了还不正经。不要理他,你老爸总爱瞎闹。这么晚了,你总要吃点东西才能睡得着觉的。”
此时罗辞海的肚子越来越不争气,饥饿像春天田野里的青蛙一样“哇哇”叫个不停。辞海看见一片狼藉的餐桌,心里又生气,把饥饿像赶鸡群一样赶进笼子里,关上门。可是总有几只顽皮的不愿进去,罗辞海打开鸡笼把不愿进的抓进去,无奈刚打开鸡笼里面的又跑出来,罗辞海抓进去一只跑出了两只。终于妥协道:“就算我要吃,也没东西吃了!”
罗母赶紧收拾好餐桌,做了红烧鱼、炖柴鸡、跨炖豆腐、芹菜炒牛肉、拌绿豆芽。这些是辞海平时爱吃的菜。辞海只吃了半碗,便不吃了,说起白福那小子自傲无比,的确讨厌。罗母不停地给儿子夹菜,有同感道:“那老的更讨厌,你以后少跟那些人往来。”
这晚罗辞海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眠仿佛中国大多数人的理想,迟迟没有到来。心想明天就要离家到市里的高中求学,心里忽生一阵感伤,但转念想或许离开纷扰的家庭会自在些,到了市里一定加倍苦读,争取三年后考上理想的大学,不枉此生。罗辞海起身倒杯茶,看一眼床头的闹钟,已是凌晨了。推开窗户,外面蛙声一片。走出阳台,看见海里闪烁着灯光,分不清是渔船还是客船。工业的魔爪暂且没能伸到这里,所以这里仍是皓月当空,清凉无限。南风吹来,带着海水的味道。
罗辞海回到房间,坐着发困,一躺下又清醒。起来喝一口刚刚倒出来的茶,不料喝下的茶水也跟辞海的心情一样,久久不能平静,在肠胃里闹个不歇。
月亮换上了太阳,晴空万里,是一个舒展开来的艳阳天。这一切都与昨晚无异,仿佛只是黑夜添加了光线,世界播放了人声。罗辞海稍微吃了点早餐,拖着母亲早为自己收拾好的行李箱要走,父母执意要送。辞海说:“天气热,你们就不用送了,我能找到去往一中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