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三年,人生里不短的一截。
阿深的妈妈一天天老了去,犯上了爱唠叨的习惯。阿深每年都会回老家,家里每年从年头揪心到年尾的就是盼阿深平安回来。
阿深长成标标直直的小伙子,一身健美的肌肉,一副好身板,阿深的妈妈看了总会笑,说你真像你爸。一家人坐在一起聊家常,老人总会感叹要是家中没有这么多的事情,我家阿深也大学毕业了,说完了神情黯淡,话停了下来。阿深这时就说:妈,现在大学生毕业了找不到工作的多得很哩,大学读了找工作也还是为了过日子,只要踏实肯干,生活都能过好的。现在家里的帐还清楚了,小妹也念高中了,这个家会慢慢好转的,相信我。
去年,阿深把小鱼说给了妈妈听,说小鱼这几年没有断过和自己的联系,还是很喜欢自己,毕业了自己要去上海接她回来。
阿深的妈妈说:小鱼是个好女孩,你要去我没有意见。去了,如果人家不想来了,不要勉强。
阿深说:她会来的,她信里说她要回四川。
阿深的妈妈说:深儿,你都几年没有买衣服了,去买一身衣服吧。阿深说,过段时间再说吧。阿深舍不得花钱去买,还了这么几年的债,过了这三年的挖煤工生活,省钱得很。
一家人闲谈时,奶奶总是提这件事,说要把自己的那支绿玉手镯给阿深的妈妈,说自己老了,不需要戴它,阿深的妈妈进了林家这辈子受了很多苦,结婚时更是什么也没有,这手镯该她戴上。
阿深听了,心酸酸的,给妈妈买对手镯吧,这一辈子,花这份钱是值得的。
阿深到广元卖手镯的店铺,逛了大半天,认为还是买银的比较适合,自己也能承受。挑了一对银手镯,含银65克,十元一克,650元。
阿深的妈妈戴上银手镯时,又笑又哭的,直说,深崽,你买这么贵的东西做什么,买一支就可以了的,还买一对!哎呀!
当家人追问多少钱买的时,阿深说将近四百块一对。阿深的妈妈说:真贵!这是去年过年的事,就这样,奶奶的玉手镯还是奶奶戴,家里人都知道,那是奶奶当年的结婚礼品,是爷爷送过去的,家里再困难都不会去考虑用手镯换钱。
今年,阿深给小妹买了身好衣服。
一家人现在很和睦,都关心着阿深。阿深的妈妈拿出了一套西服:深崽你都几年没买衣服了,妈妈给你买了套西装,穿起来我们看看。
阿深笑了起来,好,好,那我穿吧。这就是阿深的新年礼物。在家过春节的这几天,这个家几年来全体成员都发出了由衷的笑声。
阿深看到妈妈的手镯少了一支,问怎么不戴呢,妈妈笑着说戴一支就可以了,戴两支做家务不方便。
过完大年十五,小妹送阿深去山西继续打工。路上,小妹说了,妈妈的手镯卖了一支给三伯妈,卖的钱买了你的这套西服。
阿深回头想看看家时,一排高山遮住了他的视线,想回家对妈妈说句话时,堂哥在前边喊着:阿深,快些,汽车就快到了。
一阵大风从山村刮过,这个朴实的村子就像一座古旧的城堡,生活在这座城堡,这辈子有说不出的知足。
这套西服,阿深到山西煤矿后就把他挂好,舍不得穿。去上海接小鱼时,阿深会穿。
今年煤矿的活正常了许多,收入也可以多有点。阿深一年干得比一年卖力,今年,是去见小鱼,接小鱼的时候。
空闲的时候,阿深看着这个黑黝黝的山坡,觉得它们可亲起来。自己的苦难岁月就是在这里度过的,就是在这里的地底下,蚯蚓一样钻进钻出,把债务一点点地搬掉。也在一次次出井后慢慢喜欢上晴朗的天空,那里有芬芳的味道,有亲热的阳光,有生龙活虎的工友,有大碗浓烈的白酒,有熟悉的床铺,还有自己床枕头下的信件,日记本。自己下班回来,把日记的小锁打开,就把对小鱼的感情打开了。
四年,写了四本日记,收了187封信。
心,都在了信上。阿深和小鱼的爱就从上海跑到了山西,从山西跑到了上海。煤矿有公用电话,阿深给小鱼打过电话后还是继续写信,阿深说,我一个挖煤工值得你对我这么好么,小鱼就说哼哼那我不理了,你不知道你是平凡的世界里的人物。
阿深想,自己已经谈不上有什么条件,难得小鱼继续喜欢着他。每篇的日记开头都是这么一句:小鱼,谢谢你的爱!
人一辈子都会有至少一次至真的感情付出,执著而无悔,小鱼把这一次情感给了阿深,阿深把第一次情感倾注于小鱼。感谢上苍对经受苦难的人给了另一种补剂,赏给了他们苦涩却不乏纯美的爱情。这至真的付出,刻进了骨头,这是苦难生命最有效的补药。
他们在信里谈婚论嫁了,阿深说,你愿意娶一个挖煤工为夫吗?小鱼反问阿深:你愿意看到一个女孩子嫁给挖煤工为妻吗?
四月了,再过三个月小鱼就毕业。
阿深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过如此的高兴,就如他自生下来的开心都积贮到现在才发酵爆发出来:这四年的艰难岁月,四年多的恋情现在终于听到了她的脚步声,现在就要再看到她了,她的心是属于阿深的,一种男性的骄傲充满了阿深的心胸。理解他吧,想想你是阿深的年龄,是阿深的处境,你说不定比他更骄傲。几年的磨练,他没有把自己看成什么半个大学生,就是高中生而已。当坐在感情的餐桌时他以为摆在自己面前的是份水煮萝卜,可当看清自己有一桌子的美食时,他是不是要雀跃起来。
阿深喜欢上了洗澡,不论今天是否出工,晚上都会去冲凉。一股水从阿深头顶直冲下来,急速地滑坠向地板,凉爽的轻松感顿时在身体复活。阿深就这样一冲就是四十多分钟,直到身体凉了下来,人也足酣畅够后,才停下来。走出澡堂,阿深就如完成了一件大事情那般释然,心情从狂热变成平静。
小鱼四年的大学生活即将结束,一个美丽的女大学生就要走进社会的视野。在校园里,小鱼是受男生追捧的女生,原因在于谈吐之间散发的古典性情,单纯而有内涵。校园里也有那么些优秀的男生,但和阿深比起来,总觉得少了些厚重和成熟,这是生活所特别赋予的吧。小鱼一心想着阿深,花花世界里的红男绿女,怎么又理解得了执著爱情给自己带来的那份温暖。小鱼喜欢听小提琴的《梁祝》,浪漫美好的爱情总是伴随着巨大的付出,渴望那份亘古不变的情感,内心追随这种情感。
四年牛郎织女的遥遥相望,现在终于就要相见了,这四年时间的苦涩,现在全化开了,反而成了一笔感情的宝藏散发出令人眩晕的光芒。人都会有这种心情,坚持越久的感情,越会觉得稳定,直往前走而义无反顾,那些积累的岁月,已经成了情感奔涌的强劲能源。
一场暴雨下个不停。停工半月后,今天停了雨,太阳露出脸,管班说今天可以下矿了。阿深早晨趴在床上写日记,还是那样的开头:小鱼,谢谢你的爱!堂哥喊阿深下矿时,阿深穿好衣服,把日记往枕头下一放,日记本的钥匙如往常一般放入工装上衣口袋里。
阿深和堂哥一个组,两哥弟下矿时说,闲了这么久了,今天多做点,身体正有劲。
这一班下矿的有三十多人。开工了,矿上热闹了起来,不时粗话黄话拌着卷扬机的声音把整个煤场雨天的寂静冷清一扫而光。
今天没有上班的人,站在空地里晒晒太阳。风吹来,还是那么一阵寒气钻骨,这世界要阳光晒上一两天后,才会变的暖和。地上的泥,踩着陷下去和脚背相平,坑坑洼洼的地面积着一凼一凼的雨水。在井下的,下着力,奋力地干,争取多做活;地上的,盼望快到晚上换班时间,轮到自己去下井,把那些耽误天数的收入捞点回来。
下午二点的时候,矿洞里传来“轰”的一声闷雷。
在此时,工棚里没有人在意这声声响,不到半分钟,开卷扬机的人大声地喊“来人啊”,有人跑出工棚,去矿井口看,空气里一阵浓烈的铜线烧焦味,卷扬机的电动机冒着烟,阳光下清楚地看见黑色的烟雾向上飘,灰尘以雾状从矿井往外涌动而出,已经散出洞口二十多米远。
“塌方了!”一声惊叫,把矿场带进了紧张失序的世界。
天暗了下来,一堆堆黑压压的云从远处堆积过来,停在煤矿的上空,久久散不去。远方响起了低沉的闷雷,心慌的人们在煤矿这口热锅上像四处逃生的蚂蚁,一道闪电从乌云间游了出来,落在对面的煤山,“轰,轰”的雷声滚滚而来。
忙乱而没有任何有用行动的三个小时过后,根本无法进矿井,才把事故往上报。
挖掘机,救护车开到的时候,救援官兵赶到的时候,塌方已经发生了四个半小时。又是忙碌的半个小时过去,晚上七点,挖掘机才“吐吐吐”地响起来。
人群里的哭声从塌方时就没有断过,有老煤工说,自己做这么多年,没有听过这么响的塌方声音。每个人都心里很清楚,井下的九死一生。
女家属的眼睛哭到流不出眼泪了,就满脸的惊慌失措,惶恐的眼睛直直盯着洞口,那里的土总是挖不完似的。当听到有人喊帮忙时,反射似的跑过去,跟在人群身后,却不知道怎么帮忙。晚上正是天昏地暗,深一脚浅一脚在泥堆里连滚带爬地跑来跑去,小孩的哭爸喊妈的声音直扎在人的心上。
当连续挖了三个小时,还是没有见到空洞的井道时,哭声又大振起来。
晚上九点,下起了冷冷的雨。白芒芒的矿灯照着在大地上忙碌的人影,大大的雨点打在矿灯上,一团团的雾气在灯边散发,在巨大的事故面前,人类的行为是那么的无力而可敬。男人女人没有谁穿着雨衣,在挖掘机的旁边挥动着铁锹,小孩穿着大人的雨衣惊骇地站地救护车上,几个年轻的女护士不停地接着手机,说什么还不知道。
第三天的时候,抢救人员陆续地从矿洞里抬出了矿工的尸体。到第五天,他们抬出了阿深,阿深的妈妈昨天赶到煤矿后一直等在洞口,不停地咳,看了一眼,只喊一个“深”字,那“崽”没发出声来,已昏厥过去。
救援队的人说,阿深是最后一个找到的,阿深的左手心攥着四把小小的钥匙,右手和堂哥的手相连着,这对苦难的兄弟,死时是一道走的。
阿深在休学离开上海交大四年后死在煤矿井里,临死前手伸进工装上衣口袋里将日记本的四把小钥匙攥得紧紧的,带去了黑暗的世界。
那四本日记本躺在阿深的枕头下,静静地睡着了,一支没有笔盖的黑色圆珠笔斜躺在旁,黑色的墨水流了出来,惹黑了枕头下那小片干净的床单。一阵风吹进工棚,雨点灌了进来,床上挂着的西服飘来飘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