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结局)

消息在上海交大四川籍学生间传开后，老乡在千里之外纷纷叹息。想到阿深以前在校的情况，想到他的家庭，老乡会发起了倡议，为阿深做点事情。

寝室的桌子上点上了二十四枝蜡烛，这数目是阿深的年纪。这小小的房间里站满了老乡，桌子的中间是一张放大的老乡集体照，阿深在大学里参加的唯一的一次老乡会合影。照片上的阿深一件雪白的衬衣，干净的脸庞，今夜的烛光中，那双眼睛是那么的引人注目，好像要从照片走上下来。同学们的眼睛盈满了泪水，那烛火小心地跳动着，光线从窗子映射出去。窗下，是六月里盛开的小花，在上海的大风里伏下，又扬起。

小鱼知道我要代表老乡去四川，让我带句话，说她毕业了会去看阿深的家人，如果找到她写过去的信，请求他的家人，把信带回上海。

这个时候，离小鱼毕业只有一个月。

作为阿深的朋友，我赶到四川的时候，他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土堆。他的家庭已经垮了。现在他的家里还有奶奶，妈妈，小妹。老奶奶75岁，小妹阿秀18岁，妈妈57岁。这一家子，以后怎么办？我心里一酸，留下同学们凑来的两千块钱，自己再摸上三百，一块儿交给了阿深的妈妈。阿深的妈妈只是流泪，两眼望着我，说不出谢谢，哭不出声音。

看着阿深的炭精画遗像，看着这个昔日的同窗，我看到画上的阿深两眼露出了期待，埋藏着热情。我不知道这目光为何的这般令人难过，这是一张年轻而鲜活的脸啊！那还没有长粗的胡须，唇上隐有淡淡的青黑，那欲启的嘴唇，是想对我说什么吗？

我知道这眼光不是期盼我，我知道这嘴唇里要说出的话，也不是对我说的。

阿深的妈妈说阿深留了几本日记，阿秀说这日记应该给小鱼姐。“阿秀，把钥匙拿来给哥哥”，我接过钥匙，带上了阿深的日记。

我在路上打开了日记，阿深知道了不会责怪，看了一篇最近写的日记之后，我心里知道，这里记录了一个真实的上海交大的爱情故事。

上海交大的第一爱情。

那份痴缠了四年的苦恋啊，是这么说走就走了。

走进上海交大，我在校门口就遇见小鱼。四年来没有见她这么瘦过，像她刚进校的那样子，只是，多年前步入上海交大时淡淡的微笑消失了，每说上一句话，嘴角动一下都显得那么凄然。

小鱼变了苍凉的声音，冷漠地问了我阿深的情况，阿深家里的情况，边问边把那几本日记抱在胸口。问完，再没说一句话，往女生寝室楼走去。

我看着她的背影，此时才领会到这几年来阿深和小鱼是怎样的一种深刻关系。小鱼是跑着上楼的，才上楼梯，我看见小鱼的右手往脸上抹去。

这几天小鱼住在上海的瑞金医院，医生一再叮嘱，要人每天照看着，开导着。

小鱼以前喜欢的是早晨，现在每天不是躺在床上，就是坐着发呆。忽然在黄昏的时候精神了，从窗子看天边的黄昏夕照。那抹淡红的光在天边守候着夜晚的降临，几只大鸟在天空飞翔，时而飞远成了一个黑点，时而飞近看得清轮廓。寂静的病房，郁金香，满天星的味道在微风中散开，香味长满触须似的从窗口飘出，拂动小鱼轻质的睡衣。一头长发在肩边凌乱着，没有垂下。

小鱼看见天边充满了梦幻的色彩，飞远又飞近的大鸟时而变成阿深的面孔飘来，时而变成阿深远去时看见的浓密的头发，之下是雪白的衬衣扎在灰色的西裤里。当风吹来，小鱼的脸时而淡淡地抿动了一下，似笑又似恨，似爱又似哭。手上的四把小钥匙从来没有离开过手心，医生建议家属先把钥匙收藏时，小鱼马上就哭了，“给我，给我啊！我不吃，给我——钥匙！”几次之后，没人再说收藏小鱼的钥匙。

在夕阳里，昼和夜的羽翼托举着小鱼，小鱼感受到昼的光明，也感到夜的寒阴，感到生命的有限，也感到空气压得自己透不过起来。恍惚间，小鱼飘了起来，和那些花儿的香味，那天边飞舞的大鸟，那静静的云，那吹拂的风，随浅红色的暮霭升了起了，眼前所有的形象，一切渐渐地模糊，渐渐地不见了。

阿深，阿深，阿深——阿深……

阿深在遥远而永不能达的天堂，在遥远而永不能回的天堂。

阿深已离去，凉夜依然在秋里流浪。小鱼在秋夜里仍旧站在窗边，一切已是物是人非，落叶已随秋风飘，秋风落叶归于土，不知愁与爱，恨与哀悠悠到何年。

无数个夜晚，还会是这样的夜，小鱼仍然斜倚窗棂前，那曾有过的欢笑话语在夜的寂静里复活了，一切的记忆是那样的清晰！

小鱼和阿深离得太远了，思念成为最后一片不凋零的绿叶。这片叶儿瑟缩在风中，枝条狂动，在与秋风争执，保下最后这片夏夜的梦。满地的落叶，心湖洒满失却了生命的梧桐叶。

昨日事散碾成尘，明月无心照孤影。

走了！相识的路很短很短，回想曾在校园走过的一段路，微笑时的一个眼神，心海涌动起阵阵浪涛。

“阿深，你说话不算话，你骗了我，骗了我四年。”

“你回来，我这就和你走。”

空荡荡的夜空，除了这话，再没别的声响。

走了！回忆的路还有多长！还有多长？！

毕业后，小鱼留在了上海。

半个月后，广元乡下，小鱼在阿深的墓地放上一枝菊花。

一年后的金秋，阿深的墓地还是有一枝菊花。

两年后的金秋，阿深的墓地又见一枝菊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