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煤矿这几天停业,阿深写完信后就躺在床上呼呼大睡。阿深太累了,此时他的鼻息是那么的均匀,这一张成熟的脸,下巴长满了胡须,睡梦里还是那么一脸充满紧张的表情。说阿深躺在床上,不如说是躺在烂棉堆里。煤矿这地方,尤其这些小煤矿,挖煤工的住处很是糟糕,简易的工棚一搭,遮雨不挡风,谁的被子拿来了,要不了两个月就又黑又有味道了。来往的人多,时而其它地方有人来找工,没地方睡,一张床挤上三个人也是常有的事。
这煤矿在山西算小煤矿,辉煌的时候有十多个工棚,近百号挖煤工。每到月底,两部小面的装载满满的人——血盆大口,花枝招展的女人来到,每次都会来十多个,她们也看上了这里。这些挖煤工累死累活,只有三分之一的人会考虑拿钱好好养家。其他人挣的钱大多用来抽烟,喝酒,赌博,睡女人。女人只是在发工资那几天在,过后就见不着了,这几天矿上像过节一样热闹。
阿深是被一阵女人急促的喊叫声吵醒的,当他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时,爬起来穿起衣服出了工棚。
堂哥有时笑阿深,要不要试试,阿深就红了脸说不,然后是蔑视的表情。堂哥倒是个老实人,没做过对不起堂嫂的事。
每到发工资的这天,阿深就离开,去给家里寄钱,不忘给小妹,小鱼寄信。家里现在开销不少,妈妈和奶奶身体不好,看医生的钱又花了不少,一个月一千多块才够开销。回来时矿上正是灯火通明,划拳声此起彼伏。
十个多月过去了,真做活的时间不过就六个月,其它时间空闲着。小煤矿这样检查那样检查,这点整改那点整改,加上两个月的雨水季节,断断续续地耽误了这么多时间。工作一点儿也不正常。焦急的是,一年快过去了,债还是没有减少,家里还是照用那么些花销,学费更没有着落,还有三个月就是九月,就开学了,积不出学费怎么去学校?
阿深的处境还是那么的难。
活路不正常的时候,阿深就想去另外找份工作。多方打听,得来的结果无非也就和在煤矿差不多,民工,年薪也就顶多一万五左右,还得吃苦耐劳。跑出去工作也轻松不了多少,还先搭上一笔车费。其它的工作,没有文凭,进不去。
阿深站在小煤山上,右边是灯火通明的工棚区,看着远处煤矿的灯火,心里一片迷茫。快一年了,手里没有几个子儿,回学校看来是无望的事。而小鱼,信里已经满是女朋友的口气在说话,已经是默认的女朋友,令阿深感到暖心,成了阿深下煤井努力干活的一份重要力量。说什么也得回去,这是阿深收到小鱼第一封信时的决心,现在怎么向小鱼说,下个月就必须说这事情了。
校园,小鱼在信里说过阿深休学这一年里校园的事,阿深能想像得到校园足球场上表现最好的前锋是谁,图书馆里某本书的封面是什么颜色,某个老师的口头禅,这些萦绕在阿深心上,形成强大的磁场,引阿深往学校去了。
小鱼说喜欢坐的位置,是足球场内的草坪,自习室喜欢在教学楼的小阶梯,阿深的心就到这些地方去了。小鱼和阿深就在这些地方,小声谈论着学习,说着学习外的事。阿深看见了美好的校园,阿深在球场上跳啊,跑啊,小鱼则在跑道上笑着看他;阿深看见他和小鱼打乒乓球,小鱼苯苯的样子,阿深每接一次球都尽量让着小鱼;学校门口的那家小吃店,小鱼常去的地方阿深也去了,记得店老板的样子,这些,是他们在信里说的事啊,现在就像正在经历一般,历历在目。
想到回不去上海交大时,阿深的心就紧了一下,眼睛潮湿起来。这时的夜晚,这时的煤矿,已经忘记了阿深的存在,阿深的情感与身影散失在了这广阔无边的夜空。
当一个人的心里装了另一个人的时候,内心就有了春夏秋冬四季。
七月一过,就是暑假,小鱼的大学也读完一学年。这个季节的太阳是热辣的,偶尔不吹风的时候直觉得地上的热气往上冒,校园里青葱一片,河水也是一年中流量最充沛的时候。足球场上的草已割了二次,现在又老长了,不再割。假期回来,就是另一番秋景了。
十个月已经过去,小鱼算着再两个月之后就是阿深回来的时侯。阿深在信里说煤矿里的好些事,当阿深说自己是掏煤球男友,是挖煤黑男人时,小鱼就会扑哧一下笑了。小鱼想到的阿深是初见时穿着白衬衣的样子,干净的大男生。挖煤肯定黑,小鱼想到阿深一身黑的时侯,就生出了心疼。周围同龄人没这么多磨难,就他这么坎坷,他是个好学生啊。如果家里顺当一点,他在学校是非常优秀的。
小鱼今天又收到了阿深的一封信,阿深在信里这么开头:在这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我又失眠了。小鱼噗嗤一下就笑了,马上拿着信两手夹着腰筛着小步往走廊跑去。
小鱼看到“在这个失眠的夜晚,我的大脑里满是你的面容。鱼,我好想你就在我身边,抱着你入睡,这是怎样一个甜美的觉啊!”,一阵热辣就在小鱼脸上燃烧了起来,一阵热风吹过,头有些眩晕。小鱼的眼睛在校园里飘过,散落在远方天空和大地的交汇处,久久忘记了回来。阿深,拨动了另一根秘密的琴弦,这仲夏夜的相思就加进了虫子低唱浅吟的合奏。
不知道女孩们是不是都有这种心情,看情人的信时会慢慢地看,舍不得那么快看完,而且以特慢的速度去品读自己的爱情。看了两三句话之后,就停下来,想想,分析一下,加进自己的理解,在心里的信纸上回上几小句,原信的三句话就变成了八九句,甚至会更多。理解理解吧,爱情毕竟是感性的神物,爱情是互动的情感工作,这样看信一点儿也不奇怪。
第一页信上说的内容把小鱼带进了夏天,这是充满了生机和生命欲望的夏天,是情感绽放的夏天,她恍惚在校门口看到了阿深,上身洁净的白衬衣扎进浅色西裤里,右手搭在肩上挂着行李包,精神的短发和健康的皮肤,从上海交大门前两只石狮子中间大步走进来,一阵欢快的笑容在他英气勃发的脸上。小鱼是看见了阿深往她的寝室楼走来,她没有想过阿深会捧一怀玫瑰花在楼下等自己,她也不想阿深这样去花钱。小鱼慌了神,进寝室快速换起衣服来,不到五分钟,有个女生就到了小鱼寝室说:赵小鱼,楼下有人找。小鱼快步下楼,没有急热的拥抱,泪眼相望却在所难免,两人在校园转开了,走了跑道,坐了草坪,漫步了河边小径,一天你问着我,我问着你,说的都是这一年来的零零碎碎。
一种灿烂而有力的笑浮现在小鱼的脸上,就如相见时阿深脸上的笑,属于同一品种。
第二页信,起风了,有点凉的风,是秋风。风一起,下起了秋雨。
阿深说自己怕是不能按时回来读书,因为这一年来没有攒下钱,工作不正常,钱花家里开销后就所剩无己,家里的债就算先放一放,还是找不出学费来交给学校,更不用说生活费了。
小鱼很想马上买到火车票明天就回家,她想见妈妈,想见姐姐,在她们的怀里哭上一场。这时夏日阳光火辣的天空下飞满了小金星,小鱼的身体也成了小金星的飞行空间站,有小金星飞进来,又小金星飞出去。每飞进来一颗小金星,小鱼就被一根尖利的针扎一下,每飞出一颗小金星,小鱼的脑神经就像被抽去了一束,自己和小金星一样没飞出两步就没了,这时,满天急速地下起了金星雨。很大的雨,世界朦胧起来,模糊不清。
能怪阿深吗?
小鱼没有怪阿深,小鱼看见阿深站在秋天的山岗上,大风吹着,阿深在遥远的地方看着遥远的地方,一身黑色的工装被秋风一吹带出阵阵灰尘,散在风中。恋人啊,生活是那么的不公平,总给设下一道一道的沟沟坎坎,把人摔了,还不让人爬起来!爱情,真的什么也不怕么,真的无敌么?爱情,什么都怕!怕挫折,怕猜忌,怕现实,怕阻挠,怕爱得太累!
小鱼看到了自己下个学期还是一个人默默地往来于校园,阿深不回来。小鱼是站在了秋天,一整个秋都躲在被窝里,一出寝室就被风吹得直得瑟,贫血头晕的症状在加重。小鱼怎么不笑笑啊,寝室的姐妹们好久没有见小鱼笑了,有人安慰时小鱼总是说没什么事的,身体不太舒服而已。小鱼很木然地坐在食堂的凳子上,一碗面条就挑了几下,搁桌上早已变凉。除了对阿深的爱,对生活的恨也让小鱼变得麻木,无法释怀的麻木。
翻到第三页,阿深说确定读不了书,家里需要他,他没有能力料理好家,又有钱来读书。阿深决定放弃读书,是生活已经为阿深做好了抉择。阿深说,过不了二年,小妹阿秀就读高中了,开支又多了,他还完帐后又要奔其它开销去。家是个永远也填不平的窟窿似的,阿深是大哥,必须撑起这个家。当一个人的理想在现实中由不得他去实现的时候,人会垮塌掉一些精神层面的东西,人又是趋利避害的,不愿在垮塌中一跟斗栽下去,心又在垮塌中崛起。阿深说以后会支撑整个家,供小妹读完整的大学,这份责任让阿深在放弃大学时没有伤心的空间。
小鱼知道阿深不会来了,那份期盼了一年的爱情一下子就被拿走,再也无法夺回,心就一下子冰了。冬天啊,纷纷扬扬的雪花飘了起来,站在雪地里的小鱼已经是个活雪人,再下大一点吧,雪,再大些吧。把这个世界都冻成银白的世界,厚厚的冰块使这个世界忘记了人的存在。这时,不要人去管,不要人去理,就让小鱼这样站下去吧。守望了一年的金秋没来,冬天是那么快的就来了,说冻就冻,太阳成了一个巨大的冰球,发着强烈的冷光。冷,一直冷着,冷到没有感觉到冷的感觉时,大概会暂时忘记感情的存在。
看到第四页,阿深说等小鱼毕业后就来上海,接小鱼回家,娶小鱼进门。又或者阿深到上海来找工,和小鱼一起在上海,去建他们的一小方天空。
那份沉重的感情似乎还有那么一丝光亮挂在三年以后的天边,小鱼的心也高兴不起来。
不要以为冬天过后就是春天,很多人的一生没有春天。在严冬的世界里,很多人是想不出春天细致的温暖的。
人是趋利避害的,春天虽然是那么的遥远,想到它可能会出现,心里就如抓住了救命的稻草。尤其是那么渴望有一棵救命稻草的人来说,经常看花眼,认错稻草也是太正常不过。
就是这第四页信纸上的话,一年后本该实现的愿望消失之后,又跑到了第四年,这份三年后的期望,还是在小鱼心里存活了下来。只是,它是那么的孱弱,没有人认为这是一粒会发芽的种子。小鱼舍得扔掉么,答案是否定的。
那么一丝料峭的东风吹过冰封的荒原,还是带来了遥远的讯息。小鱼除了心痛之外,已经没有力气去思考遥远的问题。未来,太遥远的字眼,除了无言,小鱼在走廊上第一次对爱情失望。
“小鱼,你是个执著的人哩,以后恋爱了,肯定幸福死啦!”好友的这句话,恍如隔世的美言,今生,已投胎成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