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阿深后来知道,爸爸临终前一直努力等着阿深回来,迷糊醒来问的是“阿深呢,我的崽来了没?”家人噙着眼泪说在路上了,快了。村子里的一些老人相帮着说你要坚持住,他快到家了,已经到广元。当感到自己已经坚持不下去时,在回光返照时清清醒醒地交代,要阿深以后当家,把家维持下去。
十来天后,一家人在悲痛中变得平静了些,奶奶也不再一天哭上几次。阿深想,可以考虑外出打工了,家里现在欠下了近两万块钱的债。安排完爸爸的后事,阿深已经醉过三次,堂哥堂弟不时会到阿深家里来,帮助阿深归还办白喜用的各种家什,晚上兄弟们就喝上了。阿深感激堂哥堂弟这些日子里的那份情,执意多喝一点,酒过半斤,无法控制,喝到醉为止。每当酒后醒来,总见小妹和妈妈在忙碌,在收拾家里。
“阿深,我们晓得你心情不好,但以后还是少喝点酒”,阿深的妈妈轻言细语地说阿深。
“哥你喝醉了奶奶就哭,哭家里怎么这样子啊”,小妹说了这么一句。
阿深感到自己很愧疚,也就成熟一分。自己是家里的顶梁柱,怎么能这样?这家里自己应该是最坚强的。
阿深和一个堂哥谈了找工的事情,问堂哥在山西煤矿做工怎么样。堂哥说了,那活很累很重,很危险,挖煤工嘛。阿深说:“哥你不是在做吗?怕什么,你不是干了三年了吗?现在你还不是坐在你修起来的水泥楼房里。
“那活实在很危险,你读过大学,最好去想别的工作”。
“你知道我已经休学了,明年回得了学校不,我不清楚。我现在不选工作,只要能挣钱,下力气我可以的”。
“你回家商量,我明天到你家来听你妈妈她们的意见”。
阿深打工的去向很快就落实了下来,一家人空下来时说得最多的是去了要小心,不要太累了,债可以慢慢还,一定要小心。
妈妈和小妹为阿深收拾行李,准备了些辣椒,花生,说带到那边去吃。奶奶老胳膊老腿颤巍巍地撕了一条红布,说是红腰带,让阿深以后当皮带用,工作时用上。
再艰难的路,看看这个家,阿深心里升起一股决绝的勇气,出去后要好好地做,再辛苦的活也要扛下来。
这几天,他想过赵小鱼,感觉小鱼离自己越来越远了。就如在晚上,走在一条很长的路上,黎明的曙光只在心里微微地闪过。
现在已是6月中旬,上海是阴雨天气,浓浓的乌云从天空滚滚而过,一阵阵的大风把校园里树吹得风雨飘摇。下午球场上运动的人少得很,大多都躲在寝室里玩电脑。小鱼今天穿着件紫色的外套,站在走廊上纹丝不动。
赵小鱼这段时间心跳得很厉害,经常会恼火。
送走阿深后,二十天过去了,阿深没有给她写过一封信。送阿深那天,她看阿深好可怜,就这样辍学,实在很可惜。听老乡详细说了他家里的情况后,知道他没有办法选择,为他的处境担忧。不知道阿深此去一年之后能否再回来,不知道他在家里现在是什么样子。
小鱼手撑在走廊的栏杆上,看着这个校园。想到阿深的那封情书,那是一封自己写的情书,很朴实,不同于高中时代的那些男生写来的,那些写得太好了反而觉得不真实。想到阿深那晚约她在校园走走的事,她就慢慢喜欢上这个有些羞涩的师兄。小鱼佩服阿深艰难读书的意志,尤其当阿深说他一定会回来时,她就巴不得这一年明天就结束。回来后,校园里就多了一个聊得来的老乡,女孩子淡淡的心思就这样生长了起来。当小鱼觉得很久没有人问她的学习,问她的生活时,她怀念阿深。
小鱼是属于喜欢安静的那类女孩,平素不和寝室里的女生过密交往,心事一个人在心里静静地独享。
小鱼和阿深同一个省,算不上远;阿深个子,样貌还是不错的,待人也很好;小鱼想多了,就想到了这些。但他怎么不给自己写信呢?都二十多天了,莫非他忘了我说过叫他写信?阿深该是记得的,难道要我先给你写吗,你不写我才懒得写呢。
如果阿深没有信心了,肯定不会再写信。
阿深,你在老家还好吗?是不是家里情况很难解决?
唉,也许信在路上了。
走过校园操场时,小鱼想到初进校门时阿深帮助提行李时的样子,感觉这师兄走路怎么这么僵硬,但看着是很精神的人。现在回想来,阿深对人真是不错的。或许,自己拒绝是过于保守了点。
小鱼骨子里是这样的人,保守一点倒也没因此有什么不适的心理。
送阿深走的那天,她是想多对阿深说些话的,可是说什么好呢?唉,还是信来了再说吧。如果从此没有阿深的信,那天没有多说些话,小鱼会有悔意的。只是,这悔意只有小鱼一个人知道。
也不知道阿深出去打工了没有,快秋天了,他会去哪里?
快放假的时候,小鱼收到了阿深从山西寄来的信。
小鱼:
你好!
现在你在学校还好吗,希望你一切都好。但愿这封信在你放假离校前到达你的手中。
原谅我这么久才给你写信。
在我离校回家的路上,我的父亲去世了,我很难过。回家后我头昏昏沉沉,那是苦难的日子。
我老爸的后事过后,我就和堂哥到了山西,来这里挖煤。现在给你写信的,是一个挖煤工。这活是有点累,也危险,但我决定做下去。每个月大概能有二千多块钱,除去费用,一年之后回学校是有希望的。当我想到一年之后可以回来读书时,多大的苦也觉得无所谓。下个月我会开始给家里寄钱。
在这里老乡很多,他们都喊我大学生,我想,我还算是个大学生吗?尽管他们没有讽刺揶揄的意思,我心里还是感到一丝光亮,我要努力地回去。在这边快一个星期了,这里很边远,邮政不方便,以后你写信就写信封的地址,我会去问信的。
不知道你过得咋样,学习赶得上吗,多注意身体。你还是有点瘦。
小鱼,我还是经常会想你。尽管,现在我的处境是那么的差,我们现在是一个在天一个在地了。你知道吗,我回家的时候,在车站我好想抱一下你,我是多么想那样做。上火车时,我后悔没有那样做。现在说这些,不过是让你明白,我的心依然在交大。我记得那晚在跑道聊天时你的样子,一身学生装,很谨慎的样子。我就喜欢你这样子。
一年后,我们能走到一起么?我又犯糊涂话了。
愿你一切都好!
阿深
1999·7·2
看完这封信,小鱼的眼泪已经流了二分钟,为阿深的家事哭了。
当天,一封很厚的信在中心邮局里盖上日戳,飞往山西。
晚上,小鱼躺在床上,又看那封信。小鱼的心疼了起来,小鱼没办法拒绝这样一份求爱,阿深的人生就像是小说里的一般,负载了这么多的沉重。不是阿深的求爱将她感动,是阿深身上厚重的使命将她的心击中,这样的人是值得交往,值得付出爱的。
小鱼甚至有一种想法,下一个假期去看看阿深,这个学期要回家,回家看爸爸妈妈。阿深,明年要回来。
自此,一个女孩心里种下了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