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阿深今天回四川。
出校门时还是有说有笑的,同学们的脸上会不时僵着不动,看得清紧张和忧郁。阿深的手上什么行李都没拿,两个手提纸袋,一个大包就装完了阿深的全部家当,同学都抢着提。阿深今天觉得学校门口的石狮像对哭狮,伸手去摸了摸,看看威严的大门,沉默了一分多钟。
阿深的心,现在异常激动。97年9月一个人来到大上海的学校,到达的时候身上只有三百来块钱,更没有学费。自己坚持这一年半里的辛苦,是可以想到的。多亏有老师,同学和老乡的关心才走过了那么艰难的日子。穿简单点没什么,吃苦点没什么,勤工俭学为学校打扫卫生,执勤也没什么,学习多花精力和时间没有怨言。遭受别人的白眼时更是暗暗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要浪费了这学习的机会。
生活还是不放过!同样的一纸通知书,为什么别人就那么的轻松,自己就要这么吃力!当大家站在同一条线上,自己还是要被拉倒下来。
都是因为家乡太穷了。
上海,真是天堂么?如果是天堂,那也是造在地狱上的天堂。上海一个晚上辉煌的灯火费,够建多少所希望小学?够多少位大学生四年的所有花费?
汽车从身边飞驰而过,阳光没良心地照射着,五月的凉风从行道树上走过,树叶在向谁轻挥手臂。人来人往的大街,人流在阳光下匆匆地流淌,脚步永远不会停下一般,没有人注意这一行送行的年轻人。
熙熙攘攘的火车站,同学,老乡一共十七人送阿深。小鱼也在。
阿深想,今天送自己的,都是相处得比较好的人,可别让他们看出我太难过。
这样的时候,谁说不难过都是假的。只是大家都不想把送别的气氛弄得太伤心。
阿深进火车站的时候,有女同学先哭了,小鱼也不例外。最后流泪的,是阿深,他尽力让自己不要哭出声音。
挥挥手,阿深进站上火车去了。阿深记住了小鱼说的那句:到家了给我写信。小鱼知道阿深老家打电话不方便。
进站之前阿深想离开时拥抱一下小鱼,但还是没有这么做。
就这样,阿深连小鱼的手都没有牵过一次。
火车开出上海,在平原上飞驰。
看着这一望无垠的平原,阿深没有听到车厢的吵闹。无限的伤感,呆呆地望着窗外,大脑停止了思考。在家乡和校园往返的火车上,阿深没有一次是开心的。如果是读书毕业归来,阿深的脸上肯定会有笑容。只是,这次是休学。
一年后,还能再回来不?阿深心里认为自己是能回来的。
回来了,可以改变自己的人生,见到小鱼。现在,是暂别校园,同学了。
既然已经不能再继续,就不要伤感。回家处理好家庭的事情,再作打算。
同学买了很多路上吃的东西,阿深没有什么胃口。回家后,先看看父亲的病情,看看病历,去医生那里了解一下。起码得弄些草药治疗,调理身体。把紧要的农活和妹妹一起完成,再联系村子里在外打工的人,找找活,打听一下哪里的工资高些。
不是说这些农村出来的孩子就不懂得伤痛,而是他们对自己的生活要求不会很高,他们并不是很清楚自己的起跑线比别人退后很大一截。他们追求安心平静的大学,忠贞不渝的爱情,幸福的城市生活,他们也隐约觉察到有道纤绳勒在他们的肩膀上,让他们在奔向这些理想时总感力不从心。他们很坚强,努力坚持着,虽然不知道理想是否能够实现。实现与否,交给时间去回答。
阿深想到爸爸的辛苦,他一个人支撑着这个家多年。修房子,养一家人,外出务工,经济来源都是他提供的。现在,他已经老了,身体就像一台运转过度,损耗严重的机器,修修补补已经是常事。这次生病卧床不起,就如需要大修一般。他对这个家庭已经很尽力,现在再也扛不下去。
这时候,是阿深登上家庭舞台扮演顶梁柱的时候。一直以来,阿深只是在父亲的旁边,做些小事情。但在家庭的舞台上,他是未来的新星,家里的人都这么认为,村里的人都这么认为,阿深也这么认为。在家庭出现危难的时刻,家里人的目光,村里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所有的看法一致:这个家以后就看阿深。
火车“咔嚓﹑咔嚓”运行的声音,车厢里四川乡音的谈笑,打扑克的旅客的叫喊,丝毫不影响阿深入神地看着远空的白云。阿深从失学的伤痛中回过神来,身心转入家庭的事情安排上。现在,阿深希望列车再快些,快些回到家。看看爸爸的病究竟怎么样了,看奶奶,妈妈,小妹的生活怎样,心态怎样。
这个时候回家去,没有人会说阿深回来是错的。
阿深考上大学的时候,家里一直在犹豫小妹阿秀还要不要上学。家里实在没这么多经济收入支撑两个孩子读书。农村还是有些重男轻女的思想,认为女孩嫁出去以后,不会怎么有力地回馈家庭,很多家庭不乐意把钱花在培养女孩子身上。
阿秀很懂事,主动提出自己回家帮助家里种田地。她知道家里的难处,哥哥考上大学,就全心全力扶持他吧。
阿深执意要一起读书,劝了爸爸,阿深的爸爸一咬牙,让阿秀继续读书。阿秀这孩子,学习时间不多,但成绩保持还是中上水平。不要要求她考前几名,她的课余时间都交给了家里的农活。
阿深想,要解决的事情很多,能多挣些钱的时候,给秀妹买套衣服。妹妹长大了,衣服都很紧,三年前的衣服快穿不下。
奶奶,妈妈,都身体不好,都需要好好的调理很长一段时间。家啊,虽说千疮百孔,但毕竟是自己的家。只有尽力让他好起来,自己才能安心去读书。
阿深到达家乡的时候,是晚上。远远看见自己家门外亮了一颗很亮的灯泡,风很大,灯摇摇晃晃,有人进进出出。莫非父亲病很重了?
阿深快步走着,跑了起来。家里正哭声一片。
阿深没有手机,在阿深奔忙于路途的时候,阿深的父亲已经溘然长逝。
哭声大振,一切都失控了。
阿深哭着跪在地铺上,拉着父亲冰凉的手,手瘦得摸着尽是骨头,阿深哭得越发厉害。阿深父亲的脸很瘦,有些黑,一直睁着眼睛,眼睛已经深深地陷了进去。
一家人泣不成声。家族的长者在商量后事的安排,在商议请地理先生,说客,借锅瓢碗盏。
哭到再也哭不出声音来,阿深站起看看自己的奶奶,妈妈,小妹,她们都停止了抽泣。阿深在长者的建议下安排家里的事情,和妈妈商量过后,事情就安排下去。阿深的头脑是昏噩的,理不出头绪,都是家门族下代他想出,做好。
阿深明白,父亲走了!阿深第一次承担这么大的事情,也知道这家以后就看自己怎么当了。
和关系最亲的亲戚,家门商量,总的借到了近七千块钱。阿深和家族的几位堂哥去买棺材,买请客用的烟酒和菜食,其他兄弟在家代为安排割蔬菜,上山砍柴煮饭等紧要的事情。
5月下旬的广元城接连下了几天的雨,暴雨洗刷着夏季的天地。阵阵大风吹过,树叶呼啦啦地甩下盆泼一样的雨水,被雨打落的绿色树叶在人行道,在雨滴的敲打下不断抖动。街道水流如河,汽车驶过,轮胎分开两米高的水花,食品垃圾,塑料袋,烂鞋子在水中挣扎沉浮。
在广元城里,阿深只是揣着钱,木然地走在几个堂哥前面。裤子已经打湿,鞋子一点也不避交叉路口的水流,直接就走了过去,一条塑料带绕在小腿裤子处。在菜场,堂哥叫他停下,说该买什么菜他说声“恩”,堂哥盘算着买多少,多少钱,找零也是堂哥接过转给阿深。
“阿深,打起精神来,你父亲走了心情难过我们理解,我们也很难过。但你要支持下去。你一天这个样子你老妈,你小妹,奶奶怎么办”,堂哥这话憋了二个小时,考虑过该怎么说好这句话,现在说出来就是一长串。
阿深的心里一颤:妈妈,小妹,奶奶,我不坚强点这个家咋办?难道看这个家就这样垮掉?
阿深想老爸这辈子太苦了,以后家里就看自己,得照顾好家。
“哥,我知道了。”阿深接过堂哥递过来的一支烟,猛吸了几口,一股辣辣的感觉从喉咙,从眼睛激烈涌动,但没呛出眼泪。没吸上一分钟,从雨伞上溅下的两滴雨把烟打熄。
就是这支烟,阿深长大了。
地理先生把日子定了,在家停二天,第三天送上山。
阿深的妈妈在家里和几个伯妈准备米,辣椒等做饭请客用的食料。其他年轻力壮的去借凳子,炉灶,小锅,土碗等等办白喜所涉及的用物。同时安排人去通知各方亲戚,告知阿深的爸爸不在了,定在农历初六那天下葬。今年闰四月,地理先生说四月初六日子好。
现在阿深家里的白喜是全村的大事,村民在这些天对阿深家的人表现出超于平常五倍以上的热情和关心,这是农村淳朴的地方。辣椒不够,有人说我去家里拿些来,不一会儿六七斤干辣椒就来了。白菜,葱蒜等早早有人说,这几样东西我家地里有,安排人去地里摘,就是对面黄土坡那里,不远。
阿深说谢谢,谢谢大家的帮助。人群里就有人说了:阿深,别这样讲,一个寨子里的人,不要这么客气。
停到第三天,中午饭过后,阿深的爸爸该送上山。
阿深站在最前头,头上戴着长长的孝布,垂过腰际,握着招魂幡,不时回头看看背后准备抬棺材的人群。人声嘈杂,唢呐声尖利地嘶喊着,人群大声争吵棺材怎么个绑法,也有“呜呼”的声音,炮竹,铁炮不时响起。白事总管散发了一转香烟,请众人待会儿抬棺材多使力气,顺顺利利把老人送上山。地理先生做着一个开路法式,念念有词,末了把供奉的苹果和那包好烟放入自己的口袋中,一声“起”,人群一阵涌动,二百多人的队伍送阿深的父亲往墓地去了。小孩扛着花花绿绿的花伞,纸人纸马,跑在最前边,抬棺的人“呜呼,呜呼”地喊着,鞭炮霹雳啪啦地响,铁炮震天价地吼起来。一路上被吓坏了的鸟雀四处惊叫,三五条狗在村寨狂吠。
路窄的地方,人群踩过庄稼地,倒下一片片的庄稼。抬棺尽量走直路,爬坡上坎,人群挨成了一堆,都把力使上了。村子对面向阳的山坡上就是墓地,二十来分钟就到达那里。
在墓地前停放下来,家族里的女人不能上山,在山下的马路边哭开了,这哭葬要到落土为止。风很冷,哭声伴着各种白喜法式乐器的声音在天空飘荡,把阿深的心都敲碎了。阿深想:爸爸就这样走了,现在就走了,两行热泪流了下来。
这一天,是阿深一家,是阿深生命里最灰色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