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向百合陪着李耀明来到了公安局。走到门口她不由有些迟疑。她抬起头望着那高耸的楼房，大楼上玻璃上阳光的强烈反光，令她一瞬间晕眩不已。但这迟疑仅仅持续了几秒钟，她咬紧牙关拉着耀明的胳膊，毅然走进公安局的大门。
耀明作为嫌犯被暂时扣押了！
虽然公安局说要暂时封锁这个消息，可是靳市长不是死于意外而是死于他杀的消息仍然还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上了电视台、报纸等各种媒体。那些记者像苍蝇一样涌向了向百合。虽然向百合在下定决心劝耀明自首之前，已经预料到了这个结果，但是仍然是吃了一惊。她发现了她低估了那些记者，他们不仅仅是纠缠她，而且涉及到了她所有的家人，还有她在医院那些熟悉的医生护士……所有有关向百合和靳尚志之间的传闻，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通通成为了媒体的热门话题。
这时的向百合才发现，事情的后果远比她想象的要严重的多，她不单单要应付那些来自媒体的骚扰，更让她难过的是来自朋友熟人的非难和指责。第一个找到她的是靳尚云，这个小气自私的女人本来就一直对向百合有些意见，她一直认为是向百合勾引的她哥哥。现在知道是李耀明杀死了靳尚志，她更恨向百合了。向百合以为靳尚云是来告诉她靳风的消息，所以当靳尚云二话不说向她脸上挥舞起一把水果刀的时候，她根本就不知道闪躲。等到脸上一阵剧痛，她才意识到靳尚云的来意。旁边的百佳两口子也被靳尚云这突然的举动给弄得呆住了，直到看到姐姐的脸上鲜血哗哗的喷溅出来，百佳的丈夫彭帅才反应过来，一个箭步冲过去扭住了靳尚云的胳膊。
所有的这些又被一个跟踪而来的记者给拍了下来。靳尚云以故意行凶的罪名给拘留了。而医生无奈的告诉向百合，她的脸由于伤口过深，将会落下一道长长的难看的疤痕，所幸的是并没有伤到眼睛！
本来全家都还支持向百合让李耀明去自首，现在经过了靳尚云这一闹，反而都心里后悔极了。向妈妈坐在向百合的病床前说：“早知道这样，还不如不去自首呢！现在你们两口子，一个在里面遭罪，一个在外面遭罪，这都是为了啥呀？其实就是不去公安局，瞒一辈子也不会有人知道。”
向百合的心也开始有些动摇，她去看望李耀明时，李耀明看见向百合脸上的伤，两个人一个在里一个在外，痛哭失声，心里都别提那个悔劲儿了。李耀明哭着说：“百合是我害了你，要是我不杀他，你怎么会这样？”向百合本来心里就够难受了，听到耀明这样说，更加难受，她感觉自己的心像是在滴血，她这样做对吗？究竟对吗？为什么现在的一切都在向她宣告着她的选择的错误？
事情过去了一些日子之后，向百合的情绪也渐渐的安静了下来。她觉得自己和耀明的选择没有错。她告诉家人，耀明杀了人就一定要勇敢去承担后果，无论接下来会有再多的苦，她也会坚持下去和耀明一起去承担。
这里向百合不好过，医院那边跟向百合曾经有关的人也很不好过。受到记者们追的最厉害的就是曾经的主治医生曲周。他只好向医院告假，先回家避一阵子。过了一个月，估摸着事情渐渐平息了，他才回到了医院。
可是他回到医院听到的第一个消息却是有关向百合被划伤了脸的消息。曲周放下行囊就给李耀明家里打电话，却半天没人接。他又打电话到锦绣，百姿告诉他，这阵子由于记者骚扰太多，向百合和母亲、李浩都搬到了她那儿。
当曲周看见向百合的时候吃了一惊，这还是他曾经熟悉的那个向百合吗？一道红色的刚刚愈合的刀疤，斜着越过鼻梁，穿过向百合曾经粉嫩的面颊，使那张曾经姣好的面容变得狰狞和可怕。如果不是心理早有准备，曲周简直要被吓得惊叫起来。
他半天才说：“怎么会是这样？耀明哥知道吗？还能整容吗？”
向妈的眼睛就是一酸：“小曲，你认识的有这方面的整容医生吗？给你百合姐整整容。市里的医院都不行，连省城的专家也说伤口太深不能整了。可你百合姐不能就这样天天出去带着口罩啊。这路还长呢。”
向百合苦笑着，脸上的疤痕使她的笑容看上去有些吓人：“妈，没事。整不了就算了。我戴口罩习惯就好了。这边还是耀明的事情要紧。”曲周赶紧说：“我回去马上联系我在加拿大的朋友，那边的整容手术比这边好，估计可以。向妈，你别着急，会有办法的。一切都会好的。不过，百合姐，耀明哥的事情怎么样了呢？”他嘴上安慰着向妈可自己的心里确是十分的不是滋味，他想为什么好人总是没有好报呢？向百合一家都是多么好的人啊，可是为什么这些伤心事情总要一件跟着一件呢？
李耀明的自首并没有给李耀明带来一丝的刑罚的减轻，虽然他在公安局和市政府的几个好同学好朋友也是为了他多方奔走，但是最终还是无能为力。一方面是因为靳尚志是省里立的模范典型干部，省里知道靳尚志是死于他杀以后，要求必须严惩凶手，以证国法；另一方面李耀明在狱里又态度不好不配合审讯，坚持不说杀害靳尚志的动机，而根据李耀明叙述的作案经过提取的证据却证明了他确实在靳尚志死前约见过他，并且有人指证曾经在靳尚志死亡的现场和医院都见过他。当向家被告知李耀明如果再不配合审讯，没有有利的证据就可能被立即判处死刑的时候，所有的人一下都被惊呆了。
向百合带着李浩来到了看守所。在看守所的这一个月，李耀明看上去老了很多，头上出现了许多白发，脸上也有了很多皱纹。向百合看着他心疼不已，抓着李耀明的手，连连说是自己害了他。李耀明摸着向百合脸上的伤疤，微笑着说，“百合，我这回知道你说的走错了一步就感觉自己一生好像就走错了的意思了。我本来以为杀他是救你，现在我才知道我杀了他更是害了你。我宁肯判死刑也不会说出我和他之间的死结在哪里，你也不要说。我要你好好活着，我知道曲医生是喜欢你的。现在虽然你毁了容，我估计他也不会看不起你。”
向百合的眼泪争先恐后的就出来了。她握住李耀明的手，呜咽着说：“耀明，你说的是什么话？你不会死的。你不会死的。李浩，告诉你爸爸，你和妈妈会一直等着爸爸出来。”李浩最近跟着妈妈经历了这么多事，也好像长大了许多，他掉着眼泪喊着：“爸爸，我和妈妈会等你！妈妈说你虽然做了错事，可是你很快就会回家了。爸爸，浩浩会乖乖的，替你照顾妈妈。”李耀明笑着，摸摸浩浩的头：“李浩，爸爸要是没回家，你就听妈妈的话，你已经长大了，要替爸爸照顾妈妈。”然后李耀明不等向百合在说什么，就起身进去了。临走到门口，他告诉向百合，“你以后不要来看我了。我已经下定了决心。你好好过。”
这次去看李耀明，让向百合深深的感到了那种切肤的痛，她以前经历的那么多的苦痛，现在跟她将会失去李耀明的这种痛比起来，仿佛都没有什么意义了。她以前的那种痛，似乎有更多的恐惧在里面。但是现在的痛却是一种失心的痛，她想起她知道父亲有病的那一瞬间那种空荡荡的感觉，仿佛那种感觉又回到了她的身体。耀明是为了她才杀人，现在又为了她而选择死亡，她能听任他就这样选择吗？她就是因为害怕失去他才忍受了这么多年的苦，现在她又怎么可以让他从她的手里溜走？这个夜晚，向百合彻夜未眠，耳边一直回响着律师张震的话“百合，如果说现在还有谁能让耀明继续活下去的话，那个人可能就是你！”
整整一夜的辗转反侧，向百合决定按照张震说的试一试，现在还有什么能比救耀明更重要？为了耀明她可以抛弃一切，包括她自己。
当向百合出现在公安局王涛局长的办公室的时候，王涛吃了一惊！虽然是很惊诧，但是王涛仍然是满脸堆笑的赶紧招呼向百合坐下，递给她一杯水，然后坐回他的位子，蛮有兴趣的盯着眼前的这个女人。凭多年办案的直觉，他认为李耀明杀人案一定是件情杀案件，因为他和靳尚志之间似乎没有可能发生其他的纠葛，并且有关李耀明家庭情况的调查也似乎证明了这一点，但是接下来的审讯却十分不顺利，因为李耀明只承认他杀人，却坚持不说其他，任凭你威逼利诱他就是不开口。可是上面省里市里又压得紧，要求尽快结案，说什么靳尚志的声誉不能因为某些子虚乌有的事情而受到影响。所以现在公安局虽然证据还不是十分充分，但却必须马上结案。而现在这个女人出现在他这里，是否会令这个案子有些进展呢？
向百合端着茶杯，却不摘下脸上的口罩，看了看打开着的门，没有说话。王涛意识到她可能是有什么事情不方便让别人听到，赶紧起身去反锁了办公室的门，然后问道：“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向百合没有急于说话，谨慎的观察着王涛的一举一动。张震让她直接来找王涛，说王涛这个人虽然有些个人生活方面不检点，但还算是个有正义感的人，他在李耀明这个案子上和其他人一直存在着分歧，认为李耀明肯定有什么隐情还未查清，不能马上结案。张震是耀明多年的好朋友，应该不会说假话。可是，她又该怎么向这个王涛讲呢？
王涛又一次问到：“你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向百合这才摘下脸上的口罩，轻声说：“我想问王局一个问题，如果我家耀明配合公安局审讯的话，能宽大处理吗？”
王涛没有回答，他的神色由于看见了向百合脸上那道狰狞的伤疤而极快的变幻着，一霎那心底波涛翻滚：靳尚云划伤了向百合的脸之后，被向家报警给送到了派出所，本来公安局由于靳尚志的关系就没打算严惩，拘留靳尚云只是碍于媒体和公众走个形式，可是第二天向家就来撤了案，派出所也就趁机放了靳尚云。他也知道这件事，本来以为向家来撤案，是因为伤势没有大碍，现在看来原来根本不是那回事情！向百合的脸着实伤的不轻，可以说已经被毁了容，但是向百合却来撤案，看来一定是有很大的隐情在里面。可是究竟这些事情的背后又隐藏着什么呢？他不由对面前这个女人在一瞬间产生了极大的同情。
向百合注意到了王涛脸上的变化，她知道是自己的脸吓着了他，赶紧拿起口罩想要重新戴上。王涛一抬手制止了她，微笑着说：“没关系，没吓着我。哦。你问李耀明这个事情啊。局里已经准备结案了。照现在的情况，估计死刑的可能性大些。”向百合听了不由得神情有些急切：“我今天来找王局，是张震律师介绍的。我想问一下还有没有其他的可能？比如说如果耀明现在起开始配合公安局工作的话，还有没有希望减轻一些刑罚？”王涛沉吟了一下，张震这些天一直背地里找他，希望他能帮助一下李耀明，李耀明一家已经够可怜了；可是李耀明一直拒不配合，他王涛也是无能为力，毕竟他不过是个副职，再说了还有上面压着；现在向百合直接来问，他又该怎么回答？
考虑了半天，王涛才选词择句的谨慎回答向百合：“不过，你也不要急。如果这两天李耀明能及时说清楚的话，我还可以顺势说上两句话。不过必须要快点，因为局里大后天就要将他移交法院宣判了。”
向百合紧盯着王涛的脸，一字一句的说：“耀明可以说清楚，我也可以替他说清楚。不过这个关系到靳尚志的模范干部形象，我害怕有人会为了保护靳大市长的光辉形象，一旦我们说了还是不行。我现在只问王局如果你知道了真相能否站在正义的角度给我指个方向。”王涛听着向百合镇静犀利的言辞，不由暗暗地吸了口凉气。他想了想，坚定的回答向百合说：“如果你说的是事实，就是上面有人我也会帮助你们。如果不是，那你们编造谎言可就要承担更大的罪名了。你可要想好。”
听完了向百合的叙述，王涛不由惊得跳了起来，原来这一切竟然是真的？！李耀明来自首以后，有关李耀明一家和靳尚志之间的各种小道消息就常常见诸于大小报端，他记得其中就有一个说什么靳尚志逼疯了人家老婆所以要杀他报仇的，他看见了也不过是付之一笑，以为是那些小报记者杜撰的，他对靳尚志还是相当敬仰地，这个人工作作风正派，这在官员当中是很少见的。就是张震来找他说让他帮帮李耀明因为靳尚志确实逼疯了人家老婆的时候，他还有点不相信。而现在向百合向他出示的那封靳尚志留给她的信，却确实是靳尚志市长的笔迹。
王涛在房间里急促的兜着圈子，大脑中高速运转：现在他该怎么办？这个事情的真相来的太突然了！这样看来李耀明的故意杀人罪名就完全成立了。可是李耀明决不会因为这些而避免死刑，只能说可能会由于认罪态度较好，在加上是自首，估计会判个死缓什么的。但是能判个死缓，也就有了活下去的希望了。可是上面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公布于众吗？靳尚志是省里定的模范党员干部，现在这个事情一旦公布，靳尚志的模范干部还能成立吗？这不就是打省里的脸？可是如果隐瞒下来，这还有什么正义可言？这样还有没有国法？对这可怜的一家又是多么的不公平？他该怎么办？他究竟该怎么办？
向百合看着王涛表情严肃的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知道他在思考，就默默的不再说话，只是耐心等待着。
等了老半天，王涛终于停下脚步，他皱着眉头对向百合说：“你先不要急着劝李耀明说这个事情，他越说估计会越糟。你也不要说，最好保密。毕竟靳尚志是省里定下来的模范干部典型，这个事情一说他这个模范典型可就要全完了，但上面肯定不会因为这事就同意更改。你回去等我消息，我先跟局里领导商议一下，看下情况。有什么事情张震会通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