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向百合靠在母亲肩上渐渐停止了哭泣。她收回纷纷绕绕的思绪，注意力一下集中在刚刚走进门来的李浩身上。李浩一看妈妈回来了，兴奋得冲过来搂住妈妈的脖子。向百合搂住儿子就是一阵猛亲。她像从没有见过儿子似的，仔细地端详着儿子的脸。她忽然惊奇的发现：李浩长得是那么像李耀明！尤其是那张嘴巴和尖尖的下颌！她不由一阵大笑，把李浩紧紧抱在胸前，然后笑声变成了哭声，悲怆的哭声久久的不能停息。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多年来她竟然从没有发现，只是陷在靳尚志编造的谎言里不能自拔？真正害了她这个家的原来是她自己！她一味的陷入曾经出轨的自责，被害怕别人知道自己曾经对婚姻的背叛的恐惧蒙住了眼睛，如果她能放弃这种恐惧，她又怎么会在靳尚志的谎言里迷乱而不能自拔？原来不是这个世界，也不是靳尚志逼迫她走错了路，是她的心从一开始就走错了路！这么多年原来她一直在躲避的是自己！她发现她的内心原来是那么懦弱，如果她再勇敢一点，那么生活也许就是另一番样子！
可是她又怎么能勇敢？她敢拿李浩来赌注勇敢吗？她敢拿她和李耀明之间的感情来赌注勇敢吗？不，不，她绝对不敢！她不愿意看到他们父子中的任何一个受到伤害，所以她选择逃避，可是结果呢？可是结果呢？……
向妈妈等向百合安静下来，才让耀明给百姿和百佳两个打电话，告诉她们百合出院了，让她们过来一块吃晚饭。一家人这是自从父亲走后，第一次这么齐整的聚在一起吃饭。
向百合决定去参加靳尚志的葬礼。这让李耀明吃了一惊，但是他并没有阻拦。
靳尚志的葬礼很隆重。靳尚志死后被追认为优秀党员和模范干部，并且被树成了典型，听说还要组建一个报告团报告他的生前事迹。向百合在葬礼上没有见到靳风。靳尚志的家属只有妹妹尚云和她的丈夫郭建斌。靳尚云看见向百合姐妹俩进来的时候吃了一惊。她隐约知道自己哥哥和向百合之间的一些事情，但是向百合不是在精神病疗养院吗？怎么会来这里？再说今天的向百合神采弈弈，穿着一身得体的黑色西装，看上去高雅大方，根本不像一个病人？向百合对着靳尚志的灵位行完礼，然后转身对尚云说：“尚云，请你节哀。今天靳风怎么没有来呢？”尚云强忍住心中的惊讶，还了礼说：“百合，你还不知道吧？靳风现在在国外留学，我哥这个事发紧急，还没有联系到他。可能过几天就回来了。”“噢，靳风要是回来，你让他到我那里去一趟。我有事情找他。”向百合微微向尚云点点头，然后就离开了。
向百合并没有告诉李耀明靳尚志给她留了个存折的事情，她今天来参加靳尚志的葬礼就是想见到靳风，然后把这个存折交给他。她是绝对不会要靳尚志的钱，虽然靳尚志可能是想对她做个补偿，但是她绝对不能接受。并且这个折子上究竟有多少钱，她也不想知道。还是等见了靳风再说吧。
而这个时候的靳风还在美国纽约的警局里呆着，他由于帮人打抱不平，被拘留了。他根本不知道在大洋彼岸的家里，他敬爱的父亲靳尚志已经去世了。
所有知道靳风联系方式的人都在想办法联系靳风，除了靳尚云，还有赵海南和马青。
自从靳尚志死后马青就缠上了赵海南，让他无论如何要给他出谋划策，如果万一靳尚志生前受贿，那么他给靳尚志跑过很多次腿，是根本脱不了干系的。现在他手里的帐户一个给了向百合，另一个本来是准备见到靳风就还给靳风的，可现在靳风根本就没回来，马青不由得是食不知味夜难安寝，天天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般。
赵海南也慢慢的感觉到了事态的严重性，靳尚志估计是受过贿，否则靳风出国的费用哪来？马青帐户上的钱哪来？向百合的帐户上究竟又有多少钱？从靳尚志对向百合的态度看，他想恐怕不止百万之数。并且他和马青去帮尚云整理靳尚志遗物的时候，他还悄悄藏起了一样东西，谁也没有告诉。他藏起的东西是一本房产证和一套房子钥匙，这本房产证的所有者写的是向百合！他刚看见的时候吃了一惊，心想向百合家的房产证怎么会在这里呢？又仔细一看才发现这是滨河花园的一套高档住宅的房产证，购买日期是04年，估计是靳尚志买给向百合的。他就动了个心思，悄悄的给装到了自己兜里，心想还是先不告诉靳尚云。尚云这人小气还小心眼，万一知道是靳尚志给向百合买的，肯定会闹个鸡犬不宁，如果因此而重新对向百合这个可怜的女人造成伤害，那是他赵海南绝对不想看到的。可是这个房子给不给向百合呢？他却是左右为难，这套房子价值一百多万，他不能确定向百合会不会接受，如果她不接受，肯定会把事情闹大。那么究竟把这个房子给谁？他想来想去还是决定等靳风回来跟靳风商量他爸爸的安排究竟该怎么办。
可是这些种种的迹象都在向赵海南表明，靳尚志生前确实发生了严重的受贿行为。
赵海南和马青都不愿去亲手揭开靳尚志受贿的真相，更何况他们这个亲爱的老同学又曾经给了他们无数次恩惠。他们只想现在把所有的一切都赶紧告诉靳风，让靳风去决定，也算是图个心安理得罢了。可是现在，靳风没有回来之前，他们所能做的就只有焦急的等待。
李耀明的梦魇又一次惊醒了向百合。
她坐起来看见李耀明仿佛是极其惊惧的向空中抓挠着双手，嘴里还不停的咕哝着一些莫名其妙的话，赶紧拍拍李耀明的脸，喊叫着：“耀明，耀明，你怎么了？你醒醒。”李耀明满脸是汗的醒了过来，看见向百合一下就紧紧搂住了她的腰，把头藏在她的胸前，身子不停的颤抖着说：“原来你还在啊。我以为你失踪了。吓死我了。”看样子，这个梦把他给吓坏了。
向百合心疼的搂着李耀明的头，抚摸着他浓密的黑发，轻轻的说：“我在这里啊。我一直在这里啊。没事。没事。”李耀明半天才平静下来，从向百合的怀里抬起头来，他盯着向百合的脸好一会儿才说：“百合，我告诉你一件事情。但是你不要告诉别人。要不我会坐牢的。我本来不想告诉你，可是这件事太折磨我了。我实在受不了了。百合，你帮帮我吧。我老是梦见靳尚志要把你从我身边夺走，他还要找我索命。”
向百合惊讶的看着李耀明，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她莫名其妙的问：“耀明，你说什么呀？靳尚志自己掉楼死的，关你什么事情。对咱们来说，他这也算是罪有应得罢，可是你怎么会做梦梦见他找你索命？他已经死了，就不要在想那些了。他再也夺不走我了。不要怕，我天天都在你身边。”
“不是，百合，不是啊。”李耀明双手紧紧的抓着自己的头发，极其痛苦的喊着，“他不是自己死的，是我杀死的！我恨他！我恨他夺走了你！我知道你不敢回家是因为害怕他，我就杀了他！我杀了他！”
向百合的脸被李耀明的话惊得刷白，一下子抓住李耀明的肩膀使劲摇晃着：“耀明，你说什么！你杀了他！靳尚志不是坠楼死的吗？你胡说什么啊！你说呀！说呀！你为什么这么说！”
李耀明的眼里满含着热泪，无助的看着向百合：“百合，我说的是真的！我杀了靳尚志！我为你报了仇，为我们的儿子报了仇！本来我很安心，可是你还要去给他送葬，这让我很不安，我想你肯定不会原谅我杀了他。我现在老是会梦见你和他在一起，他还要来找我索命。我该怎么办啊？我该怎么办啊？原来杀人这么痛苦啊！”
“你，你，你真的杀了他？！”向百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怎么可能？耀明是个平常连杀只鸡都不忍下手的人，怎么可能？她像是做梦似的看着这个自己跟了这么多年的男人，他不会杀人的，她不相信，她绝对不会相信！她痴痴傻傻的说，“耀明，你说的都是假的，对不对？你是骗我的，对不对？你是说梦话的，对不对？你说的都不是真的！对不对？”
李耀明自从断指之后就下定了决心，一定要把向百合从医院给接回来。那天夜里向百合告诉了他所有的一切，她说这么多年来她最难过最难捱的并不是靳尚志的逼迫，而是害怕李耀明对她的不原谅，这是她一直无法逾越的一个心理障碍；现在李耀明接受了她过去的事情，也接受了李浩，她心里就安静多了；但是她还不能回家，其实只要耀明不嫌弃她，她根本不怕靳尚志的纠缠，可是她害怕李浩会受到伤害！所以她告诉李耀明，她还是先待在医院等机会合适再回家。可是，李耀明知道这是没有机会的。自从他知道了真相，他就知道靳尚志只要不死，他就不会放弃对百合的纠缠，所以他们一家想过安静的日子，靳尚志必须死！
李耀明暗暗开始了自己的计划，他天天研究新闻上有关靳尚志的报道，并向和靳尚志有联系的熟人不断打听着靳尚志的行踪，等待着一个机会动手。这天，他市政府秘书处的同学给他提供了一个信息，说靳尚志下午两点要去视察市里的安置房工程。李耀明忽然灵机一动有了个主意，他拿出向妈喝的安眠药，弄了几十片，压碎装进了口袋，在中午大概一点多的时候给靳尚志打了个电话。他说他有极其重要的和向百合有关的事情必须马上找靳尚志谈谈，说自己在市府门前的清心茶社等他。他估摸靳尚志一定会来，就早早的到了那里，要了茶水把药给下上，紧张的等着靳尚志。
靳尚志果然匆匆来了，李耀明告诉靳尚志他打算跟向百合离婚，特地来对靳尚志说一下。他看着靳尚志喝了被他下好药的茶，就借故不打扰靳尚志匆匆和靳尚志分了手。然后偷偷来到安置房工地等消息。他看见靳尚志戴着安全帽和一大群人登上了正在施工的楼房，接下来不久就听见工地上一片大乱，一辆救护车呼啸而来。他悄悄打听了一下，果然是靳尚志从楼上掉了下来。李耀明跟踪到了医院，打听到靳尚志已经由于伤势过重抢救无效死亡。他本来马上就要去接向百合回家，又一想第二天的报纸肯定会登出靳尚志死的消息，现在去太突然了，还是等向百合看到消息以后再去接她比较好。
向百合痴痴呆呆的听李耀明说完整个事情的过程，半天才想起应该对李耀明说些什么。她拉着李耀明躺下，给他盖好被子，轻轻的说，“耀明，先睡吧。说出来你感觉就会好受多了。睡吧，不要怕，我在你的身边，谁也夺不走我。”
李耀明跟向百合一下子倒完了心里那点事，不由感觉安生多了。他把向百合搂在怀里，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可是向百合却睡不着了。她该怎么办？她是继续保密还是让耀明去自首？怎么会是耀明杀了靳尚志？虽然她极其不愿相信，但却是真的。现在只要她和耀明不说，估计永远不会有人会想到靳尚志的死跟耀明有关，可是她和耀明能心安理得的隐瞒一辈子吗？虽然靳尚志给她一家带来了永远无法抚平的伤害，可是却不该由耀明来杀他，毕竟杀人是犯罪！而犯了罪就必须来承担后果！可是如果耀明去自首，耀明就可能坐牢，甚至可能会……并且曾经那些令她不堪回首的往事，也有可能被人所知道，她又能不能有勇气去重新面对？她甚至有点不敢往下想了。但是耀明杀了人，又怎么可以一直隐瞒？她究竟该怎么办？保护耀明也就是保护了自己，可是这是个法制的社会，如果保护了耀明和自己，法制又会在哪里？法制和爱人和自己，她究竟又该选择哪一个？
向百合不由得愁肠百结，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向百合谁也没有告诉，径直到花市买了一束菊花就一个人来到了卧龙公墓。
八年来，她第一次来到父亲的墓前，这八年来她曾无数次梦到过自己的父亲，她也曾无数次想过要来给父亲扫墓，可是她不敢来到父亲的面前，她害怕父亲不肯原谅她，不肯原谅她曾经犯下的罪，并且她也无法原谅自己。直到她知道真相的那一刻，她的心在一霎那满是惊诧满是撕裂的痛，她痛哭不止的时候，她知道她哭的不单单是她自己的命运，她还在哭她的父亲，如果不是梦中父亲的支持她可能会重新选择离开这个世界！父亲说虽然知道她做错了事情，但是他会一直陪在她的身边，可是她却依然没有勇气站在父亲的墓前，她不能原谅自己对父亲的欺骗，如果李浩真的是靳尚志的儿子，她可能永远也无法原谅自己！
向百合仔细的用纸巾把父亲的墓碑擦拭干净，将鲜花献上，然后跪在父亲的墓前久久的注视着墓碑上父亲依然灿烂的笑容。她在心里说：爸爸，我来看你了！
父亲沐浴在阳光中微笑着看着她，这种注视让向百合感觉心神渐渐地安静下来，她感觉眼睛有些不自主的酸涩，可是没有落泪，她想起父亲的话：孩子不要在我眼前哭泣，你在爸的心里永远是坚强的。她轻轻的向父亲诉说起过去八年发生的一切，她忽然发现一旦放下某些包袱，自己竟也可以这样心态平和，并且平和得竟然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