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虽然王涛在公安局和市里据理力争，但是仍然不能改变李耀明的命运，关于李耀明这个案子必须按照原计划马上结案，并且要对向百合提供的清况严格保密，靳尚志是省里定下来的模范典型，这个形象不允许破坏。为了安抚向百合，让她能保持这个秘密，市里秘密安排市府办公室的张主任伙同公安局的杨正林局长，去做向百合的工作。
向百合已经通过王涛提前获知了这个消息，她不由心里暗想：我倒要看看市里是怎么保护这样一个所谓的模范干部的。
杨局和张主任当天晚上就来到了向百合的家里。这让向百合难免有些吃惊，她没想到竟然会来得这么快，跟以往政府部门的工作效率相比真是太让她意外了。向百合让母亲带李浩到书房玩，自己陪着两个人在客厅坐下。她给两个人倒了水，就不冷不热的问道：“两位领导到我家有什么事情？不是通知我明天去接我们家耀明的吧？”
张主任本来想说“我们是来找你谈谈关于靳市长的事情的”，现在被向百合的话一顶，反倒是没话说了。他张了几回嘴都感觉没法开口，只好给旁边杨局使个颜色想让杨正林说话。没想到，杨正林也是一只精猴子，他心想，反正这是你们市里的决定，我不过是没办法陪着你老张来转一圈罢了，我媳妇还是锦绣的座上客呢，我得罪人家向百合干吗，再说这事情说的有鼻子有眼的，看样子像是真有其事，要是真的就瞒不住的多，靳尚志的所做所为真要被曝光，我现在帮着给他捂着，最后不还得受牵连？得，得，我还是装糊涂吧。所以杨正林装着没看见张主任的眼色，好像是渴极了，只是低头喝自己的水。
向百合看着杨正林的举动，不由心里暗笑，她笑眯眯的说：“杨局，我们家的水好喝吧？渴了就多喝点。”杨正林一看被向百合看破了，就微笑着打着哈哈“是啊，今天晚上吃的饭咸了”，心里却暗想，向百合的故事只是听媳妇说过，今天一见果然是个精明人，看来我还真是得避开这趟浑水。他心里这样想着，就找借口说：“向百合，你们家的洗手间在那儿？老张，你先跟向百合介绍一下情况，我得上个洗手间去。”
张主任以前得过靳尚志的不少好处，现在一看杨正林装迷糊明着把球踢给了自己，没办法只好还是自己说吧。他稳稳神，说道：“这个，向百合呀，我和杨局今天来是想跟你谈谈靳尚志市长的事情。你——”还没等他往下说，向百合忽然把他给打断了，“张主任，我还以为你是跟我谈我家耀明的事情呢，如果是靳尚志的事情我倒想先请你看看……”不等张主任说话，向百合伸手就摘下了脸上的口罩。
张主任由于不知道靳尚云划了向百合脸的事情，所以并不知道向百合为什么要带着口罩，还以为她是感冒了或者是其他的原因，现在忽然在灯光下看见向百合那张狰狞恐怖的脸，不由一下惊得“啊”的叫了起来。他张大了惊讶的嘴巴，半天没有闭上。向百合微笑着，她的笑让那道长长的刀疤扭曲起来，在灯光下更显得狰狞：“张主任，没吓着你吧？我现在成了这个样子，反正也见不得人了，你说我对我的某些往事还会有什么顾虑吗？你难道不想知道我脸上的刀疤是怎么来的？”
张主任愣愣的看着向百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刚看见向百合的脸的时候，他虽然有些害怕，但是心里还是不由暗笑了一下，心想，就这么丑脸的女人靳市长能看中？但是仔细看去，他却发现这道刀疤好像是新的，不由心里充满了疑惑，脸上浮现出一些惊异的神色。
向百合用奚落的语气说道：“张主任，你今天不就是来告诉我，让我对靳尚志大市长的某些往事保持沉默吗？为什么不说话了？我现在脸上能有这道伤疤，还要托靳大市长的福呢。他跟我的一些往事，你应该也知道了。如果靳大市长泉下有知的话，估计要笑死了。因为我们家李耀明要是因为我现在的样子不要我，那我就只有投奔他了。呵——呵——”向百合说着说着忽然笑起来，笑声由小变大，渐渐地充满了凄凉。
杨正林磨磨蹭蹭刚想从卫生间里出来，听到向百合凄凉的笑声，不由又缩了回去，他想我干脆还是先躲躲吧，等老张说完了在出去。他又关紧了卫生间的门，听着外面张主任和向百合的谈话。
张主任一下被向百合这突如其来的大笑声给弄得心里乱乱的，不由得张口结舌，更是没话说了。向百合半天才忍住笑，眼里闪烁着泪花，她紧盯着张主任的眼睛：“张主任，你们不是想让我对某些事情保持沉默吗？我想知道市里给我开了什么价？”
张主任没想到向百合忽然转变话题这么一问，又被向百合盯得心里发毛，赶紧垂下眼睛，红着脸结结巴巴的说：“哦，向百合呀，是这样，关于靳市长这个事情呢，市里是这么决定的。”他赶紧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协议书，连同随身带来的一个包裹，一起放在向百合的面前，“关于已故的靳市长只要你能不乱讲话，市里考虑到有关你的一切困难，决定一次性补偿你现金30万，另外给你们锦绣免去五年的各项税费，你看看这是协议书。另外呢——”张主任沉思了一下，看了看向百合，又加上一句说，“我回去跟市领导汇报一下你的情况，考虑看能不能市里出钱请专家给你作个整容手术，你看怎么样？”
“呵呵——”向百合一阵冷笑，拿起那份协议书看了看，“很好啊。待遇挺丰厚啊。加上整容，这算下来要有一百多万呢。市里不是亏本了？不过，说到钱，忘了告诉你，我们家不缺。张主任，你认为我会看上这点钱吗？”
张主任被向百合的话给顶的脸上是红一阵白一阵，心里不由后悔死了，心想：我今天办的这是什么差事啊，还真是难办，他妈的，杨正林这小子真他妈猴精，来就躲了，留我一个在这儿挨话头。他转念又一想，杨正林，你想躲，我让你躲不了。
杨正林正躲厕所里听外面两个人说话呢，忽然听见张主任对向百合莫名其妙的说了声对不起，正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听见张主任小声在门外说：“杨局，你好了没有啊？咱俩晚上吃的东西是不是有问题，我怎么也有点难受？”他一听就知道老张这是也想躲呢，可自己躲了半天，总不能一直不出去吧，只好开门出来。张主任抹了一下额上的汗珠，赶紧闪了进去，啪就关上了门。
杨正林虽然早就知道了向百合被靳尚云伤到脸的事情，但是突然一下看见向百合的脸还是被吓了一跳。他不好意思的坐在向百合的对面，讪讪的说：“原来你的脸伤的这么重？看来我们公安局也有点对不起你了，对靳尚云的处理有些轻了。”向百合看着协议书，嘴里哼了一下，“杨局，这个事情不怨你们，是我自愿撤案。”
张主任在卫生间躲了半天，本想把球踢给杨正林，却听着外面一直没有动静，看了看表已经九点多了，再躲下去也不是办法，李市长还等着他们的回话呢，只好从卫生间里出来。他硬着头皮对向百合说：“这个条件已经很不错了。再说，你们要是不接受，不是摆明了要跟市里对着干嘛！胳膊扭不过大腿，你是生意人，应该知道，市里想不想让你们锦绣营业那就是一句话的事情。还有你的孩子还上不上学了？我看，百合呀，你就同意了吧。啊，我们也好回去交差。是不是？”
向百合笑了：“那是。张主任说的都是肺腑之言，也是对我的一番诚挚开导。要是这样，为了我们一家能平安住在滨河，我就同意了吧。”说完，她拿过笔，飞快的就在协议书下面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张主任本来以为还要费些口舌，没想到几句威逼利诱的话下来，向百合竟然这么爽快就签了字，不觉长出了一口气。笑眯眯的收拾起东西，就和杨正林出了向百合家，急急忙忙去向李市长汇报去了。
张震通知向百合做好当庭提起上诉的准备，庭审的当天肯定会有许多记者，借机公开，就可以为李耀明争取舆论的支持，这个案子就可能会有不一样的结果。
向百合这回是下定决心，一定要给李耀明争取一个活下去的机会，哪怕是将自己的过去全部公开，她也要李耀明活下去，哪怕是李耀明判个无期，只要他能活着。所以她表面上答应了市里的协议，暗地里也开始了积极的准备工作。
张震说的对，现在只有揭开靳尚志的真面目，李耀明才有机会活下去。
李耀明的庭审在两天之后进行。果然如张震所说，当向百合一家来到法庭外的时候，已经有许多记者在那里等候，由于是公审，来听审的人也很多。一些记者看到向百合一家来了，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的向他们问个不停。
向百合在家人的保护下进入了法庭。
审讯进行的很快，因为这是已经安排好的，李耀明由于故意杀人被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这个结果非常出乎大家的意料，向家所有的人一下惊呆了！因为张震在审前已经探听到了李耀明的死刑是要在5天后执行的。现在怎么一下变成了立即执行？
一霎那，向百合感觉天仿佛塌了下来，眼前就有些发黑。志刚赶紧扶住妹妹的肩膀，在向百合的耳边小声说：“百合，你要镇定！”向百合定了定神，看看张震，张震向她飞快的点了点头，她忽然感觉一阵热血上涌，一把推开志刚的手，冲过去就抓住了李耀明的胳膊，同时哭喊着：“李耀明，是我害了你，我因为市里给了30万就卖了你的命！”。所有的人先是被向百合这突然的一闹给弄得有些惊讶，然后又马上因为向百合的话而骚动起来。张震也大声向法官说：“请等一下，这是错判！被告提出要上诉！”张震的声音很大，乱糟糟的法庭一下子又被张震的一句错判给惊得安静下来。法官也被张震的话给弄得一愣：“被告律师，这个案件事实清楚，怎么会是错判呢？你刚才怎么不说话呢？”
张震声音严肃的说：“我为被告的辩护是已经被人安排好的。但是我感觉这个案子对被告非常不公平，我现在希望能重新陈述我的观点。请法庭给我个机会，以免误判。我现在代替被告方提出上诉。”法官刚想说话，底下听审的人听了张震的话就又已经骚动起来了。一些人大叫大嚷起来，“重新审理！重新审理！市里给30万买命是什么意思？重新审理！……”坐在角落里的几个市领导没想到事情会搞成这样，向百合是签过协议的，他们根本就没想到她会在最后的关头把市里拿钱的事情给撂出来，一下子有点坐不住了。
法警们本来想要强行带走李耀明，可是骚乱的人群冲上来拦住了路，向家的几个男人也都冲过来，撕扯着不让离开。法官一看情势大乱，情急之下大声喊着“安静！安静！”，可是谁听他的呀？一些记者围住了向百合和张震，还有一些记者围住了那几个市领导。
向百合面对着记者露出了被毁容的脸。这是她第一次在大庭广众下露出那张被毁容的脸。很多人都被这张狰狞丑陋的脸惊呆了。他们已经熟悉了这个女人曾经那张干净的脸，自从李耀明投案之后，那张脸在各种媒体上曾经出现了很多次。可是现在，怎么会这样？
向百合站上一个凳子，大声说：“大家看看我现在这张脸，这是前些天被靳尚云给划的，可是我当时并不想拿她怎么样，我跟她哥哥之间的恩怨已经够深了，我不愿再牵连更多的人。大家可能已经知道我曾经在精神病医院住了很多年。可是这究竟是为什么？我一直保持着这个秘密。我现在告诉大家，这是因为靳尚志靳大市长！他曾经强奸了我，并且威逼我离婚嫁给他。可是我不愿离婚，心里的苦又没处说，被逼得精神崩溃住进精神病院。我的丈夫李耀明在知道了真相之后，心神恍惚出了车祸，落下了瞎眼的残疾。这都是为什么？因为靳大市长！李耀明是杀了靳大市长，可是他是自首，难道不应该被从轻处理吗？不，为了靳市长的声誉，也为了严肃国法，他必须死！因为他杀的不是一般人，是个模范干部啊。可是这是个什么样的市长？市里给了我30万，还说减免锦绣五年的各种税费，不让我说出我们跟靳市长之间的恩怨。为什么？因为靳市长的声誉！”
所有的人一霎那都安静下来，静静的听着向百合的哭诉，很多人抹起了眼泪。本来围着市领导的几个记者现在也都围了过来，听向百合的诉说，飞快的记录着。
张主任的脸涨得跟猪肝似的，向百合的协议是他去签的，现在却闹成了这个样子！他赶紧给李市长打电话，汇报现场的情况。杨正林审视了一下事态的发展，赶紧跟法官沟通，商量着怎么办。
人群越来越激动，包括那几个法警也被向百合的讲述弄得感觉鼻子酸酸的。张震挥舞着手臂，示意众人安静下来，大声说：“我是李耀明的辩护律师，我叫张震。本来我的辩护是已经被市里安排好的，我也不打算卷入这个事件，只是拿我的律师费就行了。但是当我越来越多的了解这个家庭背后的故事，我的心被深深触动了。其实李耀明不需要自首，因为他只要不说，绝对不会有人知道靳尚志市长是死于他杀！可是，他却自首了！为什么？因为他相信国家，相信法律，知道自己杀了人哪怕是杀了一个坏人也是错的。对这样的一个人，当我们了解了真相，为什么不能给他一个改过的机会？像这类案件我经手过很多例，一般都是判死缓，可是为什么李耀明就应该判处死刑立即执行？我不同意！所以我将免费为李耀明进行上诉，努力为这个可怜的家庭争取一线生存下去的希望！”
听了张震的话，在场的人不由都鼓起掌来，有几个人大声喊着，“张震我们支持你！”张震微笑着向大家示意，他扶着向百合从椅子上下来，走到审判席前。主审的钱法官正和杨正林在那儿商量着还没主意呢。
这边张主任也已经得到了李市长的指示，李市长再三交代他先要稳定现场情绪，以免引起民愤。他赶紧跑到钱法官的耳边私语了几句。钱法官正因为向百合这一闹，眼看着众人情绪激昂，头疼得不行呢，现在得到了市里的指示，不禁眉开眼笑，擦了把额上的汗，敲敲桌子，对着底下的众人朗声说：“安静，安静，请大家坐回原位，听我说几句。”底下的人听了钱法官的话，都安静下来，慢慢坐回了原位，紧盯着法官看他现在怎么办。钱法官一看众人安静下来了，赶紧宣布案子将在五天后重新审理。
向百合这回是自己又把自己给推到了舆论的风口浪尖，一转眼功夫关于她和已故靳市长、李耀明之间的传闻四起，但是这回不像上次那样，这回更多的舆论是同情。张震让她勇敢面对媒体的采访，只有唤起民众的同情，靳尚志才能倒，他倒了，李耀明就可能改判。她不再出门戴口罩，现在丑陋的伤疤已经让她没有了感觉，她所关心的是李耀明的生死，张震说，只要能判个死缓，也就意味着李耀明有了一半活下去的希望。
可是做这些是要向百合付出代价的。
就在庭审的第二天，锦绣就被工商局检查，说是销售不合格产品，被下了20万元的罚单勒令关门整顿；儿子李浩的学校也打来了电话，说李浩在学校不服从管理，学校准备开除李浩的学籍。向百合在接到这两个消息的那一刻，是欲哭无泪。她已经估计到要有这个结果，可是她不在乎，她要坚持下去。向百合来到学校领李浩。李浩的校长无奈的告诉她，李浩是个品学兼优的好孩子，学校也不想这么做，可这是市里下的命令，学校知道向百合一家的遭遇，如果这阵子风头过去，他们愿意重新接收李浩。向百合苦笑着安慰校长说，没有关系，我有心理准备，谢谢校长的好意，我们家会没事的，不过，您能不能给我开个开除孩子的证明？校长点了点头，这个手续我可以给你。
从学校回来，向百合接到了张主任的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是严厉而又冷漠的，他告诉向百合关于李耀明这件事情，他希望向百合不要执迷不悟，最好能按照她签过的协议进行，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向百合冷冷的一笑，大声说，我就不相信没有讲理的地方，就挂断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