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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碰壁

文陀 《阔佬》 都市小说 2008-10-05 10:42 责任编辑:阿达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00061 · CHAPTER-00001034

九月十日,褚乡长带着由乡政府和人大常委会挑选的考察小组随县商务考察团崐去美国访问。大蓬乡乡政府在宾馆举办了隆重的饯行宴会,盛况之惊人,在人们的崐记忆中只有中美合资凯特丽有限公司成立庆典的酒宴可以和它攀比。   褚乡长一行登上赴芝加哥客机的第二天,褚学廉接到一个十分不幸的情报,说崐中央财政部下达一项紧急通令,大幅度压缩基建范围,对于已批准的尚未施工的基崐建项目要由审计机关严格验资,复查投资方案。褚学廉急忙驱车到县城探听虚实,崐他亲睹了省政府转达的红头文件,禁止条例赫赫在目。面对协作公司经营部筹集的崐新大楼基建材料已和四面八方书面协议,生米几成熟饭的情况,这个重大变化确实崐是对褚学廉的当头一击。   另一个遭受沉重打击的当然是基建小组组长马奋来。他整整一个上午躲在家里崐用电话刺探有关情报。   才吃午饭,马奋来听见小黄毛在院子里大声叫喊。他刚想吩咐月娥下楼拒客,崐而小黄毛看到主人那停在大院角落处的摩托车后,已经踩着快步一口气奔上楼来。崐那种机灵劲儿使马奋来十分憎恶,他甚至不为客人沏茶。   小黄毛开门见山道:“队长清早来找我,脸色阴沉得可怕,他说基建工程停减崐百分之七十,协作公司大楼也靠不住。”   马奋来冷淡地说:“他是自作聪明。”   小黄毛双眉紧蹙着说:“那笔交际费虽是队长付出,可我有大批材料在他手中,崐大楼计划落空,我和他之间就成一笔糊涂帐。”   马奋来烦燥地说:“褚学廉已亲自出马周旋,你担心什么?大楼基建落空,最崐倒霉的就是这个总经理。”   听到这安慰,小黄毛的眼睛出现一线光亮,“老天保佑,阿弥陀佛!我小黄毛崐东奔西走做生意,连年亏本,帐务象滚雪球一般,我没能力再赔下去……”   突然间,一脸凶相的月娥从卧室冲出来声嘶力竭地吼道:“哪来这么多鬼话?崐我想睡个午觉都不得安生!”   小黄毛狼狈地笑着想道一声抱歉,月娥挖苦道:“你小黄毛知道马奋来是个脓崐包,是个拆烂污的无底洞,干吗还要和他勾勾搭搭?”   马奋来耐住性子说:“你少说几句!”   “你也瞎了狗眼,也不看对方是一副什么心肠?小心给人告受贿罪。”月娥咄崐咄逼人地说。   小黄毛觉得不对劲,吓得一溜烟而去。   两天后,马奋来被褚学廉叫到总经理办公室商量对策。   “褚乡长在家就好办了。”马奋来忧郁地说。   “我不想给老爷子惹麻烦。”   马奋来道:“那个童老儿曾经在省干部培训班呆了两年,从他身上也许找到通崐省城的路子。一重一重打过去,不愁打不到Z市财政局。”   褚学廉吩咐马奋来找童老儿。   在叙述山穷水尽的浦小山随月娥求助童主任的时候,我们已经知道这位官场前崐辈的楼房座落在大蓬新村外围的河边,那是一处环境幽美的胜地。现在我们还得知崐道这幢楼宅已被精打细算的老头儿租给一个针织老板,他和老伴住在新村公寓的一崐套大户。根据乡政府和人代常委会决议,连续拿二十年“俸禄”的官宦都有免费居崐住公房的优待。   马奋来根据名片打电话,接话的是那位吴江针织老板,他说童老儿的楼宅电话崐已属他使用。马奋来将电话打到那新村公寓时,童顾问还没起床。他玩麻将总是通崐宵达旦,睡眠时间就转移到上午。这位公司顾问懒洋洋地走进经理室时,那苍白的崐皱脸仿佛大病初愈。   当褚学廉说明基建工程遇到麻烦,请他出面周旋时,老头儿无精打采地摇头道:崐“我三十七岁参加省培训班,二十多年过去了,还有什么朋友交情可论?再说时过崐境迁,已发迹的看不起我,落魄的又帮不上忙。”   马奋来焦燥地嚷道:“你平时白天上饭馆,夜晚打麻将,如同安乐王。如今公崐司有了麻烦你不出力,顾问岂不是徒有虚名。”   童顾问的皱脸变得通红,双眼闪动着愤怒的光芒。“难道是你马奋来给我吃喝崐了?姓童的虽然是台下老朽,还不到被你这个狗崽子厌弃的时候。”   褚学廉不耐烦地挥着手嚷道:“得了,我如今乱了方寸,你们还有心思吵嘴,崐岂不是帮倒忙?”   童老儿余怒未消,他瞪着发红的眼睛对马奋来说:“我不会凭空得罪别人,可崐是听到有人嫌我吃干饭就沉不住气了。说酒囊饭袋,大蓬乡多的是,彼此彼此。”   褚学廉道:“我生来阔少脾气。对下属非份的事从不过问,只要公司撑得下去,崐你们吃一点捞一点算不了什么。不过做人要讲良心,你们不能看我总经理走头无路。崐”   童老儿不作声了。他垂着那张发红的皱脸苦苦思索着。半晌,他抬起突然间变崐得明亮的眼睛说:“我在县商业局做业务干事时,很得一位老资格局长的赏识,他崐姓黎,转业营长,去年和他在县公园茶室偶尔相见,他曾提到自己的部下在Z?市当崐大头儿。通过这层关系有指望打进Z市财政局。”   褚学廉高兴地点头说:“这条线索好极了。”   三人商议一番。第二天中午,褚学廉和马奋来恭候在县城鸿运饭馆的一间光线崐明亮的雅室,他们从窗口可以清楚地看到饭馆门外的情景,因此,当童顾问陪着黎崐老先生乘坐三轮车到这座华丽的饭馆时,他们看清黎老先生的个儿瘦长,佝偻,年崐纪在七十五岁左右,方型的皱脸布满着老人斑锈,他有一个特殊于普通人的大圆鼻崐儿,鼻梁上架着一付金丝边的眼镜。在皱纹缕缕的额面之上,几乎全部变白的头发崐整齐地向后脑勺披去。这位老先生患久治未愈的气喘病,下车时受到一阵迎面而来崐的小风所袭击,竟涨红着脸连着咳嗽起来,那条被拐杖支撑着的瘦长身子在可怕地崐痉挛着,仿佛随时会栽倒似的。   马奋来三步并二步奔下楼,协助童顾问扶着战战巍巍的老先生来到雅室。老头崐儿喘息未定就嚷着要解手,两人不得不搀扶着那把老骨头回到楼下,穿过喧噪的马崐路让他上了厕所。一番来去,已是正午时分。马奋来埋怨童顾问拖拖拉拉,后者说崐老局长一路上上了三回茅厕,他也无可奈何。   就在童顾问为双方作介绍时,招待员端上了第一道菜肴。老先生不安地对童顾崐问说:“我不是贵宾,干吗搞这么多菜。对我来说,一杯伏黄,两只皮蛋就心满意崐足了。”   褚学廉亲热而恭谦地说:“老先生是童顾问的上司,是老辈英雄,赏脸到饭馆崐是我们的荣幸,我们怎敢怠慢呢?”   应该说这是一席十分精彩而令人舒心的外交辞令,而褚学廉没有了解古稀老人崐那些包括耳背在内的生理缺陷,因此,尽管老人用右手撑住耳朵侧声聆听,还是搞崐不清年轻人在唠叨什么。他请童顾问用三倍以上的音量重复一次。不言而喻,在以崐后的攀谈中协作公司三位头儿都用上吵架一般的嗓音。   “虽然我耳朵不中用。”老先生听完童顾问的介绍后说:“头脑却清明得很,崐对当今人情世故看得极其透彻,‘小排骨’(童老儿的绰号)约我吃这顿饭,一定崐有原因,你们得把事情原原本本说出来。”   马奋来用箸尖指着碟盆说:“边吃边聊就是。”   老先生沉下皱脸道:“我活了这般年纪还不知吃白食的滋味,小排骨该知道我崐的犟脾气。”   于是,褚学廉和马奋来不约而同地用眼神对顾问发出信号。?童老儿凑在老先生崐右耳用足力气说:“公司盖新楼有点麻烦。”   老先生皱上眉头说:“有钱盖房子谁管得了?”   童顾问道:“Z市财政局的大印不好盖。”   老先生那双眯缝的花眼透出一种困惑的微光。童老儿说:“褚经理没有‘孝敬’崐那些清水衙门的公差,倘若局长的那位老部下能出面就好了。”   此时,这位老先生徒然变了脸色,他想说什么,可是内心骤起的某种激情使他崐呼吸遭受到严重干扰,他难受地咳呛起来。在双肩不安地耸动之中,他显得那样衰崐弱,那样可怜。   “别提那个丢人的家伙。”在老先生的神态恢复平静的时候,他忿怒地说:“崐检察院查办了他的贪污罪,判了十年官司。宣判的场面在省报登出来,看到那肥头崐大耳的样子,我觉得脸上发烧。”   童顾问不由失声叫道:“糟了。”   老先生叹息说:“真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这家伙给我的印象忠厚老实,象个崐书呆子似的,想不到贪污了十四万。我平素提到这小家伙就赞不绝口,现在这张老崐脸往何处藏?”   三个协作公司头目默默地听着老先生的叙述,都觉得说不出的扫兴。老先生凭崐着仅余的敏感觉察到三张脸容上流露出来的懊丧,他笑着说:“你们干吗垂头丧气崐呢?‘小排骨’在我局里当了三年差,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既然他没忘记我这个老崐上司,我也不会使他失望。”老先生感到疲乏了,他半翕着瘪嘴虚弱地喘息一会。崐接下去说:“我有位老战友离休后住镇江,他的大儿子在Z市监察院当副院长,?是崐个名不虚传的铁面包公,省机关报为他登了大版文章,家里挂满奖状和锦旗。老百崐姓称他为青天,他办事公正,有胆魄,贪官污吏听见他的大名吓得浑身发抖,你们崐的事情请他处理准没错。”   对着老先生那得意的老花眼,三位协作公司头儿觉得不是滋味,却不知怎么说崐才好。   半晌,老头儿提醒说:“老局长曾说Z市工商局有朋友,用这层关系比较妥善。崐”   老先生锁着眉宇思忖一会,说:“县政府政协孔先生的外甥在Z?市工商局当科崐长,不过这个人名气不好听,专横,爱玩牌,千方百计捞横财,受贿的勾当自不消崐说……”   马奋来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张瘦黄的皱脸,听到此处忍不住插话道:“我们不在崐乎花几个钱,他的腰包又不是无底洞。”   褚学廉用眼神朝童顾问打了信号,老头儿将一包钱摆在老先生的膝盖上。   “怎么回事?”老先生用老花眼审视着钱包,抬起脸问。   童老儿说:“这是您和孔先生的开销,以后的花费由公司来。”   老先生问:“小排骨,你实话对我说怎么回事 ?”   童老儿一时不知怎么回答。   老先生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他那张带着病态的皱脸浮上一层愤怒的神色,仿崐佛受到了莫大的侮辱似的。他一边可怕地喘息着,一边指着童顾问骂道:“你这个崐鬼东西分明在陷害我?拉我到贼窝来。”   童顾问狼狈极了,陪上恭维的笑脸说:“老局长听我细说……”   老先生声嘶力竭地骂道:“你这个鬼迷心窍的东西!”   三个协作公司头目吃惊地瞪着那张由于狂怒而异常可怕的皱脸,谁也不敢作声。   老先生指着童顾问骂道:“你这个小排骨明明知道我憎恨那种偷天换日的勾当,崐却把我朝火炕推,你的五脏六腑敢情烂尽了。”   褚学廉用极低的音量骂道:“神经病。”   老先生的听觉此时竟象年轻人一样清晰,他站起身用严厉的眼光盯着褚学廉说:崐“我一点不糊涂,你们的鬼把戏逃不了我的眼睛。”   说罢,老先生拄着拐杖独自下楼了。他的脚步显得那样雄健,仿佛对他们挑战崐似的。   老先生还没走出饭店,马奋来和童顾问就横眉怒目地吵起来。?马奋来说童老儿崐头脑发昏,带这种头脑僵化的老家伙来胡闹,童顾问则恼羞成怒地挖苦马奋来是窝崐囊废,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两个醉鬼被褚学廉大骂一通,三个人无精打采地离开饭崐店。   第二天上午,童老儿经过总经理办公室时,听到褚学廉那粗犷爽朗的笑声,止崐步看时,只见那位满面红光的总经理面前坐着魏会计和马奋来。那位分公司会计含崐着得意的笑容,乌黑的双眼由于喜悦而显得分外明亮。而与她一米之隔的马奋来却崐默默地垂着大脸,仿佛是个矮人三分的苦人儿似的。   褚学廉笑嘻嘻的指着童老儿和马奋来说:“二位男子汉不及一个弱女子。魏会崐计叫干爹打了个长途电话,麻烦事儿就解决了,基建计划不日批下来。”   马奋来长叹一声,露出尴尬的笑容沉默着。   褚学廉道:“你这个基建主任还不给魏会计道谢。”   魏会计显出满不在乎的神气说:“公司的事就是我的事,谢我干什么?再说不崐过举手之劳而已。”   褚学廉笑着对童老儿说:“魏会计为公司立了一个大功,应当记录在案。现在崐我看你那位曾先生的本事了。”   童老儿没有搭腔,他知道自己在这个场合将是和马奋来一样任人嘲讽的可怜角崐色,就找了个借口溜到分公司经理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