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老霸王
基建组长 协作公司经理办公室扩大会议由褚学廉亲自主持。这位神采奕奕的总经理向公崐司首脑们公布了县政府批准协作公司建造新大楼计划的喜讯。浦小山在上海进出口崐公司办理新西兰羊毛进销业务,褚经理已用电话另行告知。 参加这次重要会议的经理、顾问和主办会计们对关于新大楼规模设计的叙述并崐没有多大兴致。他们都怀着一种强烈的愿望,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总经理那张容光焕崐发的长脸,渴望着宣布基建小组名单的庄严时刻。任何略通权术和生财之道的人都崐明白基建指挥部是个重要而深不可测的机关,里面每把交椅都是使人身价百倍的肥崐缺。因此,梦境的诱惑使头儿们忘掉矜持的风度,一双双瞪大的眼睛如饥如渴,仿崐佛自己的命运完全锁系在总经理那神秘的唇齿之间。 凭着基建贷款的重大贡献,童老儿感到自己处于压倒众敌的绝对优势,对于获崐取筹备组长的头衔信心十足。这种稳重的心理使他始终保持一种冷静的表情。他默崐默地斜靠在西欧式大沙发上,悠闲的双眼若睁若掩,那布满脸际的皱纹间含着睿智崐长者所特有的微笑,使人感到他对于这件性命攸关的大事漫不经心。 可是,当马奋来兼任筹备小组组长的决定公布时,老头儿被大大震骇了,那潜崐埋在内心深处的涵养烟消云散,他的精神完全崩溃了。在褚学廉征求众人意见时,崐老头儿竟报之于重浊的鼻音,以示反感。 散会后,童老儿涨红着皱脸抢先冲出会议室,却被褚经理大声唤住,吩咐他单崐独留下。 “你干吗挂着长脸?是不是和我赌气?”褚学廉一边递上烟,一边笑吟吟地问。 童老儿显出憎恶的神态说:“让名声狼藉的马奋来管基建大事,我咽不下这口崐气。” 褚学廉的白脸换上一层衷恳的表情。“论资格和贡献谁也无权和你相争。不过崐基建的学问五花八门,得和三教九流打交道,既要有面红耳赤的泼辣劲儿,又得有崐拍马奉承的应酬本事,马奋来是个称职的歪才。” 童老儿嘲讽道:“这个马财神在刘桥针织厂留下一笔糊涂帐,乡政府有他的案崐底,让这种拆烂污家伙管基建大事等于耗子掉在米囤里。” 褚学廉恳切地说:“我明白你受了委屈。转尔一想,基建这块宝地虽然养肥不崐少人,也葬送了不少人的前程,所以不忍心让你这个清清白白的老前辈去冒家破人崐亡的危险。” 老头儿愤愤地说:“马奋来那神气活现的样子分明给我看的,真是厚颜无耻的崐东西。” 褚学廉微微一笑。“这家伙来公司后自暴自弃,无精打采,经常和地痞无赖鬼崐混,我不过给他一个振作自己的机会。” 童老儿默默地抽着烟,?那发亮的眼睛使人感到他的内心蕴藏着一股难以抒发的崐欲望。褚学廉极其明白老头儿的心思,他用低沉的语调说:“公司的决定使你受了崐委屈。所以我打算把挖土工程和装潢业务交给你。作为对你的补偿。” 老头儿连连摆手道:“我对基建工程是门外汉,还是让马老板一手包办吧。”崐说话时,一种内心剧烈的喜悦之情使那张皱脸红彤彤的。 褚学廉笑道:“挖土和装潢是基建工程的两块‘肥肉’,你在官场清苦多年,崐难得有这个发财的机会,就不必谦让了。” 老头儿半垂着皱脸不作声。褚学廉拍拍他肩膀笑着说:“财神爷在向你招手,崐何必愁眉苦脸,我褚经理对得起你了。” 老头儿咕哝道:“我一时上哪儿找那么多人手去。” 褚学廉用讥讽的语气说:“老前辈的厉害我早已领教,不必装模作样。” 童老儿锁着眉尖说:“马奋来准会处处刁难我,让我出洋相。” 褚学廉说:“一个凭老资格,一个凭手段,依我看你们不分上下,但是你还是崐让他三分为妙,这家伙多年鬼混官场在白道有狐群狗党,黑道有酒肉朋友,连我也崐得避他三分。” 童老儿不再作声了。待褚学廉离去,他性急火燎地去镇南找到茶馆店周老板,崐托那个小掮客物色一家工价低廉的施工队。同时马奋来担任协作公司基建组长的消崐息不胫而走,那个时髦的头衔使他摆脱了牢骚满腹、阴阳怪气的神态。他的处境又崐恢复了被推选为大蓬乡财神时所出现的盛况。到第三上午,他已经接待了六个充满崐奉献精神的建筑队头目和掮客。 这位富有经验的基建组长用冷静的眼光挑选着伙伴。有的虽然慷慨却不足以信崐任;有的尽管是肝胆相照的老伙伴却过于悭吝,正当举棋不定时他意外地接到一个崐电话,对方竟然是在浙江四处奔波做装潢掮客的小黄毛。马奋来以为他推销建筑材崐料,便一口回绝吃午饭的邀请,可是小黄毛接连打电话来,口口声声有要事商量,崐马奋来不得不来到新风酒楼。 小黄毛为着这次重要的会谈在大蓬新风酒楼包了一间雅室。他一边为马奋来酌崐酒,一边呲着黄牙笑道:“当上基建主任就不把穷朋友放眼里了。连陪我吃顿苦酒崐的面子也不给。” 马奋来摇头说:“在褚少爷手下当差不过图个半饥半饱的清苦日子罢了。名为崐基建主任实是跑腿。” 小黄毛拉开身边的棕色公文包,抽出一封黄色的信封搁在马奋来大腿上。凭着崐特殊的敏感,马奋来知道里面盛着钞票,没等他说什么,小黄毛使劲按住他的手腕崐低声关照:“快收起来。别教我难堪。” 马奋来敏捷地把钞票塞进提包,觉得周身热血沸腾,那是一种得天独厚的快感。 与此同时,小黄毛已把一张名片递到他面前,那人叫谭自云,头衔是县乡镇建崐筑公司三分队队长。马奋来凝视着名片,紧皱眉尖一言不发。 小黄毛说:“谭队长是我师兄,因为临时有要事,没有来大蓬乡。” 马奋来说:“你既然改行做装潢材料买卖,何必操这种心思?” 小黄毛得意洋洋地说:“我这个掮客是无孔不入。” 马奋来用郑重的声调说:“我和谭队长素不相识,这钱我不能收下。” 小黄毛朝紫红的门帘瞟了一眼,小声说:“谭队长说,这三千元是见面礼,?和崐马经理交个朋友,关于基建业务只可见机行事,不可为难马经理。” 马奋来叹了口气。“你不知道我的遭遇有多惨。被蛇咬了一口,如今见草绳都崐会心惊肉跳。” 小黄毛的神态显得极其严肃衷恳。“和我小黄毛合伙,?马经理可以高枕无忧。崐我在建筑业这潭混水周旋十多年,在我身上发横财的头儿何止百人。干我这一行的崐没什么诀窍,就靠一股咬紧牙关独个儿背黑锅的牛劲,在官场上留下硬骨头的好名崐声。” 马奋来懒洋洋地嚼着蹄筋,不动声色。 小黄毛接着说:“比谭队长阔气的有的是,比我小黄毛面子大的更不用说,可崐是钞票兜在腰包里,成天提心吊胆,坐立不安,不是活受罪吗?请马经理冷静琢磨崐一下。” 马奋来抬起红红的大脸问:“谭队长可把价格标准委托你带给我?” 小黄毛的双眼闪烁着兴奋的光泽。?他从公文包内取出一份由乡镇建筑总公司油崐印的价格表。马奋来俯首看了一会,露出一种神秘的笑容说:“每平方五十元的工崐价未免太离谱了。” 小黄毛压低嗓门,眉飞色舞地说:“这玩意儿不过是遮人耳目的官样文章,其崐实谭队长只收三十五元,其余都是马经理的。” 马奋来微笑道:“你们不可自作聪明,把别人看成白痴。这张价格表骗不了行崐家的眼睛。” 小黄毛得意地笑了笑,说:“谭队长另有一笔应酬,到时候他们都会变成睁眼崐瞎。” 马奋来权衡了和小黄毛合作的种种优点,决定和谭队长择日签订承包合同。当崐他兴致勃勃地回家时,只见客堂坐着黧黑、肥头大耳的小舅,这个平素盛气凌人的崐时装厂供销科长正用大哥大和谁攀谈,那副轻浮的神态使马奋来十分讨厌,更可憎崐的是在放下大哥大以后他竟凑到姐夫面前讯问基建承包的事。 “早给乡镇建筑公司承包了。” 没等那个黑胖子再唠叨什么,马奋来以困乏为借口溜到卧房。?不一会他听到崐小舅子大声告辞,几乎同时,月娥快步来到闭目养神的马奋来面前说:“二弟近来崐做了几件赔本生意,欠了一屁股债,你把工程给他算了。” 马奋来轻蔑地冷笑两下。“他对基建一窍不通,凭什么本事干这么大的工程?” 潘月娥讨厌马奋来那副目中无人的神态,生气地说:“内行外行是他的事,你崐把合同给他,让他做掮客捞几个外快就是。” 马奋来不耐烦地说:“合同给小黄毛订去了,怨他自己迟来一步。” 潘月娥瞪着威武的双眼嚷道:“你不可怜自己人,把肥肉白白送给外人,敢情崐是发昏了。” 马奋来用怨愤而懊丧的语气道:“我落魄到今天这种悲惨地步,哪有心思分什崐么外人、自己人。在我的眼睛里只看到一样东西,那就是钱。” 潘月娥瞪着狂怒的眼睛,嚷道:“为几个臭钱,你把做人的情义丢尽了。” 马奋来此时完全处于一种可怕的激情之中,那张大脸盘红的象火烧似的。“我崐马财神落魄到任人欺凌的地步,有谁怜悯我,有谁可以救我出苦海?我现在什么都崐不希罕,只在乎钱。钱才是我老祖宗。” 女人警告道:“你可知道这份差事是谁争来的?” 面对着横眉竖眼的月娥,马奋来的情绪较稳定了。“求你高抬贵手罢。”他换崐上一种婉转凄凉的声调说:“你难道不知道这半年来我受了多少折磨?一个没钱没崐势的可怜虫等于被人任意追打玩弄的野狗。难得这个发财机会,你就让我痛痛快快崐捞一把罢。” 马奋来满以为这番衷情可以恢复对方的理智,可他立刻明白自己白费心机,那崐个为二弟抱不平的女人竟顺手操起半截树棍气势汹汹地喝问:“说一句话,要钱,崐还是要命。” 马奋来差点儿气疯了,大声嚷道:“你为什么和我作对?为什么断我财路?” “说,干干脆脆说一句。”月娥高高擎起那支打算制作木锤柄的树棍发出最后崐警告。 马奋来跺着右脚涨红脸大叫“要钱,要钱,没有钱留这条命做什么?” 话音未落,那支两尺多长的树棍已横扫过来。趾高气扬的女人以为对手会迅速崐躲避,而马奋来以为她仅仅虚晃吓唬而已,这种心理的误差致成一场悲剧,马奋来崐的左臂被猛烈地击中了,他象老狗似地惨叫起来。 月娥知道自己闯了大祸,她慌忙丢掉树棍用颤抖的双手捋起马奋来的长袖,只崐见他的左肘出现一个嘴巴大的裂口,殷红的鲜血直冒,她赶紧用毛巾捂住伤痕处,崐陪着马奋来从后门直奔村卫生所…… 这个心慌意乱的小女人保持着一种特殊的理智,她边走边琢磨着掩饰这个家丑崐的谎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