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公司顾问
大蓬协作公司以年纳两万活动经费的代价加入《每日快讯》编辑部主办的全国崐商业讯息网络,数百家公司企业和协作公司互通生意情报。当协作分公司在大蓬宾崐馆与新疆和阗贸易总部签订羊毛长期供应合同后,浦小山兼任了大蓬乡和阗羊毛特崐约经销部主任。此时,协作公司在大蓬乡生意界占据了绝对优势,浦小山的名声随崐之登峰造极。 这位青云直上的阔佬不仅以非凡的业绩赢得舆论界的赞道,而且越来越多的人崐对他的修养产生加倍的敬服。 浦小山穿戴简朴,不爱在喧哗的地方露面,不会夸夸其谈,没有盛气凌人的派崐头。尤其使人们惊奇的是协作公司总经理褚学廉不时在公开场合夸奖浦小山。在趾崐高气扬的褚经理视线里只有他的仇家和被他鄙视到极点的蠢货,浦小山能太平无事崐地和他合作并受到称赞,足见他在褚经理心目中占据非凡的地位。 这天中午,在分公司经理室用长途电话商谈业务的浦小山得到褚学廉托人带来崐的口头邀请,约他在大蓬宾馆二楼雅坐吃午饭。浦小山将业务处理妥当,就骑自行崐车到宾馆赴约。在小雅座内专候浦小山的除了褚学廉之外,还有一位六十左右的男崐人,圆脸红润,笑容可掬。他穿着蔟新的浅黑西式短风衣,戴上一副很精致的金丝崐边眼镜,和褚学廉合桌而坐,这位老先生显得又矮又胖。 当浦小山走近雅室时,那位客人站起身连声呼唤浦经理,浦小山觉得嗓音好耳崐熟,定睛一看,他正是童老儿。 一番寒喧,褚学廉说:“童顾问和多服公司征经理闹别扭,乡政府提议把他调崐到协作公司。分公司业务多,交际忙碌,我的意思是叫他当你的助手,希望你能欢崐迎这个新顾问。” 老头儿显出十分亲切的笑容说:“我们不是陌生人。” 褚学廉快活地说:“老交情合作滋味更浓,你可要对浦老板赤胆忠心。” “其实我在生意上帮不了大忙,人老珠黄不值钱,到分公司来向浦经理讨口饭崐吃而已。”童顾问那发皱的圆脸显出一种恭卑谨慎的微笑,那副阿谀的神态扫除了崐他留在浦小山心目中的一切印象。 褚学廉道:“我和你的精力都花费在生意应酬,在公司的经理科长之中找不到崐有本事的人选做你搭档,在你的负担日益加重的时候来个童顾问是雪中送炭。你的崐想法大概和我差不多罢。” 浦小山道:“我这个人只会在业务上忙碌,不会客套,恐怕会得罪人。” 童顾问顿时显出诚惶诚恐的神色。“浦老板这么说我就担当不起了。你是经理,崐是大蓬乡的阔佬,我到公司来是借浦经理的光,捞几个烟酒钱。只要浦经理看得起崐我这个风前残烛的老混帐就行。“ 褚学廉笑道:“这个浦老板生来马大哈脾气,什么都不在乎,不使小心眼儿。崐他和我的性情截然不同,我爱使性子,沉不住气,不顺心就训人,难怪外人忌怕我,崐说我少爷脾气。” 童顾问道:“对做生意的人来说,大大咧咧的性子是长处,就是大老板的风度。崐和气生财,凭浦经理的涵养功夫,我早就料到他会有飞黄腾达的今日。” 谈笑间,女招待送上头道菜和两瓶汾酒,这道菜是八只上乘的冷盆。褚学廉嘱崐咐招待员等候他点菜。说宾馆的和菜被吃腻了。善于应变的女招待忙说清晨进了一崐批鲜活的大河鳗,褚学廉问童顾问的意见,老头儿用极其矜持的神态微微点了下头。崐异香扑鼻的汾酒下肚,宾主提上精神,小雅室的气氛显得活跃起来。 童老儿用一种恭谦而谨慎的眼光注视着浦小山道:“多一口人就多一张嘴巴,崐多一份开销,浦经理不会嫌弃我这个老家伙罢。” 褚学廉笑道:“浦老板的生意大得很,童顾问纵使血盆大口也啃不了他的皮毛。崐” 童老儿叹了口气,带着沮丧的语调说:“我是迫上梁山哪,人家以为我童主任崐在官场辛劳数十年,该无忧无虑坐享清福了。谁怜我这个老穷光蛋苦风凄雨,度日崐如年呢。烟不能不抽,茶不能不喝,二两苦酒不能不灌,靠几个退休金怎么应付得崐了?” 褚学廉用竹箸敲击酒杯笑着说:“大蓬乡有句流言说‘当了三年父母官,一世崐不愁吃与穿’,童顾问在大蓬乡官场逞了三十年的威风,有谁相信你这番话呢?” 童老儿那双黯淡的老花眼流露出凄怜的神色。“褚经理的话使我感到万箭穿心。崐我枉为官场前辈,其实戴着乌纱帽懵懵懂懂过了三十年。世人说当官一年盖楼房,崐当官两年合家欢,当官三年溜出洋。我的乌纱帽从毛娃子戴到须发银白,捞得什么崐来着?如今老婆埋怨,儿女冷淡,亲友嘲讽,怪谁呢?怪自己窝囊。如今我大梦初崐醒,明悟了官场的道理。倘若当初狼吞虎咽吃个大饱,就不会有今日的窘相和寄人崐篱下的困境。” 褚学廉张开沾满油腥的嘴巴嚷道:“当官不发财,谁还希罕那顶乌纱帽?童顾崐问虚度大好时光,实在可惜。” 童老儿已喝得半醉,那辛酸的心事一古脑儿涌上心头。“人非草木,谁无六情崐七欲?谁不贪图钱财?”他懊丧地说:“我这个人谨慎胆怯,珍重名声,所以落得崐两手空空的下场。那时候,一个红头文件,一篇小百姓的文章都会吓得我坐立不安,崐不思茶饭,反复检点自己的言行,这也不是,那也不是,觉得自己抬不起脸。上馆崐子躲躲闪闪,好象犯罪似的。仔细想来是自作自受。” 浦小山道:“话不能这么说,一个人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穷得有骨气。” 童老儿的脑袋摇得如同拨浪鼓。“无聊。我何尝不对自己这么说。可是仔细想崐来全是自己哄骗自己。你对得起自己,可别人就会对不起你。你没权就受欺负,没崐钱就被轻视,直把你逼得山穷水尽。使你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说话间,童顾问发现两瓶西凤已成空瓶,便象年轻人一样敏捷地站起身,把红崐彤彤的皱脸伸出紫红色的门帘吩咐招待员再提两瓶来。 对于一个内心充满着懊悔和自卑的人来说,只有在神志朦胧的时候才得到精神崐解脱。童老儿此时双目变得明亮,那张绯红的脸漾溢着喜悦。他的举止神态处处恢崐复了壮年的活力。在他的感染之下,雅室的气息更活跃了。那夹带着笑声的交谈声崐也更响亮了。 童顾问左一声褚经理,右一声浦老板,他的语言渗透着一种特殊的技艺,那讨崐人欢心的恭维包含在严肃的理论之中。譬如他认为和阗羊毛经营部在县城开设办公崐场所的话,褚学廉和浦小山的势力可以和县棉麻纺织公司抗衡。譬如他预测协作公崐司一年之内便可主宰大蓬乡商业命脉,吞并几家同行成立有限公司是上策。当然也崐有“逢人只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之类的格言。 褚学廉那白晰的长脸闪耀着得意的红光。他说:“童顾问在大蓬乡是有威望的崐老前辈,浦经理有你合作是福份,这位浦老板做生意有本事,美中不足的是在官场崐阅历太浅,缺乏周旋的经验。” 童顾问那双眯成两截浅缝的小眼睛流露着内心的满足。“我这个人对生意经是崐外行,可官场的那些关节躲不过我的眼睛。十六岁那年我就当上小队会计,官场那崐勾心斗角的内幕我看透了,甜酸苦辣的滋味尝尽了。说得明白些,大蓬乡有我姓童崐的地盘,我这个老虎屁股不是好摸的。” 褚学廉道:“童顾问是大蓬乡官场老前辈,树大根深,谁敢不看你的脸色呢?崐论资格,我们不配和你平起平坐。” 童顾问笑道说:“褚经理这么说我觉得不是滋味。后生可畏,我这把老骨头毕崐竟成不了大器了。上年纪的人目光迟纯,反应缓慢,赶潮流还得你们这批晚辈英雄。崐” 褚学廉道:“童顾问未免太谦逊。” 老头儿说:“我说的尽是肺腑之言。你们有钱有势,大蓬乡把握在你们手中是崐大势所趋。以前讲精神,讲品质,讲人格,讲人情味,现在什么都不在乎,只在乎崐钱。你们有赚钱的本事,就是大蓬乡的霸王,谁也奈何你们不得。” 酒足饭饱之后,褚学廉带老头儿去茶室。 浦小山回办公室不久,分公司魏会计递来一迭单据请经理签名。这位眉清目秀崐的中年女会计曾在大蓬化工厂任财务科长,她穿戴入时,神态端庄,平素很少闲聊,崐更不轻于发表见解,她谈吐用辞精练慎重,甚至只用叹息嘲讽的神色表露内心的某崐种感情。尽管娴淑温和的女会计对浦经理言听计从,而后者从她那儿总感到一种沉崐重的压抑。 就在浦小山对那些烟酒饭菜之类的单据一一签字时,童顾问从总经理办公室走崐来,他坐在沙发上默默地注视着两位分公司当家人的举止谈吐。当魏会计走后,这崐位喝得满脸通红的老头儿大声说:“褚经理吩咐我抓财务大事,分公司既然设主办崐会计,我抓什么来着?真是胡闹。” 浦小山用极低的声调说:“事先我没接到通知,褚经理如何打算无从知晓,不崐过他一定有合理安排。” 童顾问用沙哑的嗓音说:“我不爱吃嗟来之食,拿你浦老板的俸禄就得为你卖崐命。褚经理分明叫我主管财务……” 就在这时,分公司财务科的门被使劲关上了,接着是魏会计那渐渐远去的脚步崐声,浦小山从清脆的皮鞋踩踏声响感觉到会计的愤怒。这种激烈爆发的预兆使他不崐安。不一会儿,褚学廉打电话吩咐浦小山单独去总经理室。 “老家伙怎么得罪魏会计的??”褚经理指着办公桌上一迭帐册锁着眉头问道。崐那是魏会计一怒之下交出的分公司帐簿。 浦小山重复了童顾问的那番话。 褚学廉叹了口气。“他是老糊涂了。童老儿的女婿调县监察委员会做主任,连崐襟是县工商银行副行长。我经过反复考虑才接受何乡长推荐。方才我对他说‘公司崐财务的事你得操劳’,把协作公司供养他的原因暗示给他,想不到他看上会计的宝崐座了。” 浦小山道:“对于童顾问到分公司的安排我莫名其妙,所以不知怎么说才是。” 褚学廉苦笑着说:“你可别生我的气。我在上班后才得到何乡长的推荐信,再崐说,老头儿口口声声说他和浦老板有交情,说你不会嫌弃他。” 浦小山没作声。他预感到童顾问会给分公司带来不少麻烦。 褚学廉似乎看透他的心事,笑着说:“生意在你手里,你是老板。老家伙只配崐俯首帖耳,任你摆布,在你手下翻不了天。” 浦小山忧虑地说:“据说他的性情很粗暴,动辄就摆出老资格。” 褚学廉显出鄙夷的神色说:“下了台的古董是堆行尸走肉。大蓬乡容不得他们崐逞强。” 浦小山道:“魏会计已被得罪了。这个财务大人平时谈吐不多,善于心计,?不崐知她何日消除这股气呢。” 褚学廉笑道:“你的担忧大可不必。会计的宝座是魏会计的命根子,?是她的财崐穴。我当过两年会计,会计那本糊涂帐只有阴曹地府的阎王爷才知道。如今发横财崐的除了厂长经理就是财务官,任何人当了三年会计,再大的乌纱帽也不希罕了。” 浦小山无可奈何地苦笑一声,说:“魏会计平时寡言少语,使人捉摸不透她的崐心思。如今又来了个老气横秋的童顾问,我不能不担心。” 褚学廉得意地笑着说:“财大气粗,谁敢冒犯你堂堂浦老板呢?在此我有几句崐肺腑之言。做老板得学一点和无赖恶少周旋的本事,敢用那种贪得无餍、阴险毒辣、崐两面三刀的小人,他们尽管令人讨厌,而在险要之处会使你你化险为夷、绝处逢生。崐至于那些忠心耿耿的下属,平时唯唯诺诺阿谀奉迎,在你生死关头起什么作用?他崐们是一伙脓包而已。” 这位倨傲的总经理深深抽了口香烟,接着说:“恰如其份地说,在协作公司混崐饭吃的都不是好东西。不过我得养他们,任他们挥霍,要在这个世道干一番轰轰烈崐烈的事业,少不了这批无赖。” 第二天上午,魏会计准时上班了。她那温和矜持的神态使任何人感觉不到她的崐心头有丝毫阴影。 浦小山悄悄松了口气。 中午,褚学廉在大蓬宾馆包了雅座宴请建设银行主任和土地办公室头儿。解手崐时,经过相邻雅室看到几张熟悉的脸容,这些人都是热电厂的头儿。他突然想到把崐建材生意打进热电厂基建工地的计划,就一头闯进雅室和那些喝得兴致勃勃的头儿崐一起寻欢作乐。在满脸须髭的供应科长身边,有一张象明月一样皎洁的脸庞投进他崐的眼帘,这位娇小妩媚的少妇正是潘月娥、就在褚学廉向那些快活的头儿们敬酒时,崐潘月娥笑道:“马奋来这个人做事莽撞,容易得罪人,请褚经理多多包涵。” 褚学廉盯着那红润的小脸说:“不敢当,协作公司来了马财神,我的脸上也觉崐得光彩。” 潘月娥笑嘻嘻说:“马奋来是个粗汉子,褚经理封他总务官未免太抬举他了。” 那位半醉的供应科长听出潘月娥的话意,用粗大的嗓门道:“潘小姐是热电厂崐红人,你不可委屈她的先生。” 褚学廉说:“马奋来兼管总务,是副经理头衔,他应当知足了。” 潘月娥嗲声嗲气地说:“那我得谢总经理了。” 没等褚学廉再说什么,那位大胡子科长大声嚷着和潘月娥干杯,雅室内传出一崐片疯狂的喧嚷。